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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见时难别亦难(2)   陆绣茵 ...

  •   陆绣茵情绪许久才平复,沈憬途见卢镇青备好车马,在城门外等着二人。
      沈憬途道:“松孟,这位就是陆姑娘。”
      马车前领头的是一位青年俊才,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陆绣茵并不知来者何人,但被称作“松孟”的人身着轻铠,与沈憬途如此亲近,大概只有那位“卢将军”了吧。
      卢镇青翻身下马,沈憬途也牵住一匹马,回头对她笑道:“你不必害怕,只管安心跟着我。”
      陆绣茵点点头,因着他这句话放心不少。
      卢镇青见她在场,也不多说,请陆绣茵入轿,沈憬途自己另乘一匹马,与卢镇青并驾齐驱,仿佛已经成为习惯。
      很多年后陆绣茵依然能够回忆起这副场景。这年她岁二十,而车前两位俊秀绝顶名盛,一谋士一将军,两匹骏马。
      他们在旅途中饮酒作乐,惺惺相惜。即使身后还有万千兵士,有烽火狼烟,有多少变故,他们都是世间唯一的知己。
      “你知道她是洛妃母族的遗孤。”卢镇青语气急切,“你怎能救她回来?”
      “是她先救了我。”沈憬途语气淡然,“梁王的人逼着伪作替身后的我至死路,我入洛阳城后,她不顾危险先救了我,让我安身半年,就凭这份情义,我必须救她。”
      他当然知道陆绣茵的父母是何许人,松孟的提醒也不曾让他动摇。沈憬途何尝不知道,她的谈吐心计、家中书藏,抑或小字的含义都非常人可作。
      可陆绣茵于他,是不一样的。
      卢镇青虽不知其中私情,也知道恩情如山,二人从未这样沉默过,一时只有马蹄声作响。
      途中休息,沈憬途入车厢照顾陆绣茵,而卢镇青脑海中仍然回荡着那句“我一人也可以护她一世的……”
      陆绣茵因疲惫不堪,昏睡了过去,直到感受到冰凉的手覆盖在自己的面颊上,那人温柔地问:“可曾劳累?想母亲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正是沈憬途揽她入怀,霎时觉得面颊发烫,他的手如此冰凉,如同久旱甘霖。
      “我……”“你发烧了,在梦里喊母亲。”沈憬途拧了一把冷巾贴在她的额头上。
      “辰……多谢沈公子。”陆绣茵有些落寞,沈憬途却反而笑道:“喊我芳辰亦可,何须对我太注重这些虚礼。”
      意识到他还抱着自己,方才马车颠簸得头晕,如今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会,总觉得即使是深秋寒凉,马车里的气氛依然在急剧上升。
      陆绣茵笑容勉强,沈憬途见她实在困乏,又轻轻拍她的背:“你睡吧,醒了我也在这里。”陆绣茵不知呢喃了什么,恬然入睡。
      沈憬途低头,此刻脑中想起那女孩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往后的神采飞扬。他见过她偷偷描他的画,学他的一笔一勾勒,或是完成自己的工作时,用心地一针一线。
      她不是没有防备,她是越来越信任他的。
      他不想让这样美丽的一株海棠死于战乱的洪流。
      京城,东宫中。
      陆绣茵醒来已经是睡在床上了,睁眼可见藕合色的纱幔虚掩着,浑身只觉得乏力,肚子空空,于是懒懒地起身,赤足绕过屏风,欲找茶杯喝一口水。
      谁知桌前坐了位身着蟒袍的公子,陆绣茵只觉得这副容貌像芳辰曾经的伪装,一时不知怎么办。
      “殿下!”芳辰熟悉的声音依稀在屋外响起。
      “殿下,陆姑娘是臣的救命恩人,臣绝不能做这样不仁不义的事!”
      那人放下茶杯,转身出殿。过了许久,陆绣茵甚至忘记了思考。听见门被推开,熟悉的声音中带着急切:“梧华!身体可好?”
      是了,这里还有她的芳辰。她微微勾起唇角,想露出一个令他安心的笑容,却由于面容憔悴显得格外滑稽。他手中提着食盒,担忧道:“临入京城后你就一觉不起,大夫说你大概今日午时就会醒,我早就准备了饭菜,怕你饿着。”
      陆绣茵见沈憬途换了一套衣服,银丝绣线的海棠秋霜图,正是“卷帘人”的新作。腰间挂着一块多加把玩的玉,没有什么特别的形状。
      一面又点点头,确实是饿了……便也不挑剔,先吃再聊。
      陆绣茵问:“你既然姓沈,到底叫什么?”
      沈憬途一愣,道:“沈憬途。憧憬的憬,旅途的途。”
      陆绣茵又细细打量起他,自嘲笑道:“原来‘海棠先生’一直都在我身边,我才是那‘卷帘人’!”
      沈憬途顿时手足无措,陆绣茵放下筷子,很认真地问他:“我和你一并来了京城,是不是几乎没有机会回到洛阳了?”
      沈憬途摇摇头:“如果你想回去,我随时可以陪你……”
      陆绣茵释然一笑:“还好有你。”
      陆绣茵赌了这一把。梁王即使恨陆家,却也不拦着浅明姑娘再三保她。这些年梁王显然是刻意称病,蛰伏于襄城之中,但洛阳乃至这附近大大小小的城镇乡里,仍然不乏支持者与太子抗衡,可见梁王布下多大一局棋。她赌的是梁王殿下不需要她,也不会杀了她,那之后便等待良机向梁王殿下尽忠就好。
      谁知沈憬途是太子殿下的幕僚,拼着生命危险将她救了出来。从襄城出便直奔京城,即使是她想回洛阳,梁王的人一定不会放过她。
      所幸她早就做好了日后的打算,此时卷入党争之中,并没有几分惊诧,只是原以为会如父母所言向梁王殿下效力,如今似乎彻底改变了……
      午后,沈憬途说回家先收拾一番,日落便向太子请令带她走。陆绣茵也得一空闲,在宫人的跟随下观赏观赏东宫花园,也在打算着日后怎么过。
      沈憬途未尝不是一个好托付,陆绣茵于情也是……心悦他的。只是她空有一身才干,父母毕生心血于她,陆绣茵做不到冷眼旁观这局势,心中惦念着父母未完的筹谋,细数这四年孤身在洛阳里了解到的局势。
      太子贵为储君,这些年征战四方所向披靡,朝中呼声最高的自然是太子。但襄城那位收敛锋芒,藏起利爪,陆绣茵岂能不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最重要的还是皇宫里那位的心思……陆绣茵理清了头绪,身后忽地传来一声:“陆姑娘!”顿时停住脚步,只见侍女们忽然齐齐跪下,转头一面容清冷的侍女唤她,而那位太子殿下正在其后。
      她也随着行礼,太子拂手道:“免礼。”只见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比她醒来见到的严肃面容多了几分情味。
      “决明。”太子唤回那个面容清冷的侍女,又向陆绣茵道:“你无需紧张,本宫没有恶意。”
      “本宫只想看看,能让芳辰这样在意的女子是何许人也。”太子转了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宇上。陆绣茵脸上微红,太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陆姑娘是洛阳人氏?”
      陆绣茵一时没反应过来在叫自己,决明暗自推她她才后知后觉道:“是。民女父亲自小离家经商,而后在洛阳与母亲相识,定居洛阳。”
      太子似乎了然,状若无意地叹了一句:“生逢乱世,不知姑娘这些年过得孤苦……”
      陆绣茵一愣,恭敬道:“民女惶恐,若非太子殿下为大蜀海晏河清,民女也许连这样的日子都没有。”
      太子便绕她而去,只留下一句:“西院若住的舒心,便让决明替你安排杂物吧。”
      陆绣茵俯身谢礼。听太子脚步声远去,才舒一口气,却不知太子何意。
      芳辰不是说,要来接她走吗?陆绣茵心中疑惑良久,身后的侍女仍旧安静得如同木桩,陆绣茵便不再继续思考这些,专心赏起这样的风景。
      太子书房内。
      卢镇青恭恭敬敬地禀报陆绣茵的来历,太子愈听眉头愈皱。
      侍从悄声进来向决明低声说些什么,决明示意他离去后,道:“殿下,沈先生在门外。”
      “请他进来。”太子捏捏眉心,决明便出门去,引沈憬途进来,柔声道了句:“殿下正因陆姑娘的身世头疼呢。”
      沈憬途点点头,道了声谢。
      卢镇青见沈憬途进来,二人只交换了个眼神,沈憬途行礼:“见殿下安。”
      “你带了这样一位姑娘入东宫,本宫想安也不能啊。”太子语气虽轻描淡写,可沈憬途却看的出来他真动了怒。沈憬途垂下头:“陆姑娘孤苦无依,又是臣的救命恩人,臣不忍让她独自一人呆在洛阳。”
      “陆家已出了个陆流宓,难道还要再出个陆绣茵?”太子冷笑,“本宫与陆家这些人斗了半辈子,留不得你再带着这个定时炸弹。”
      沈憬途心下一惊,似乎明白太子的意思,越想越不敢确认,却勉力稳住心神回言:“全凭殿下定夺。”
      太子似乎正等着这句话,终于有了点笑意:“本宫心慈,念你在本宫身前尽心尽力这么久,带来的姑娘自然也要一并荣光,让她有安身之所。”
      “决明已经择好了官职和赐字,本宫看在你的推荐下,就封她东宫侍画一职,改名陆蔽婴,赐西院如何?”
      沈憬途和卢镇青皆是神色一僵,却不动声色,行礼谢恩。
      随后太子让二人离开,决明伺候他午休去了。
      午后秋阳正好,卢镇青和沈憬途走在离宫的路上。
      卢镇青担忧道:“这就是殿下的安排?”沈憬途皱眉,摇摇头:“无非是对我起了疑心,怕我投靠梁王。”
      卢镇青叹:“殿下礼贤下士,又骁勇无双……”
      沈憬途何尝不怕?他怕殿下做了刘邦,他怕自己和松孟成了萧何与韩信。
      而如今冠冕堂皇地赐官职、赐院、赐名字。无非是想监视梧华,怕他与梧华勾结,怕没有牵制沈憬途的棋子。
      “若是那年宫宴,本王没有因病离席,那么今日布好这盘局的人,想必不会是浅明。”沈憬途忽然想到梁王这一席话,最终幽幽叹一口气。
      无论如何,做人臣,须得尽忠。他不会做那龃龉之事,思及此,也不再迷茫,整顿心情离宫。
      只可惜梧华。沈憬途本想安置她去自己京郊的小宅——他知道她会喜欢那里。可是诏书已拟,想她这些日子,大概要在东宫中度过很漫长的日子,又有些遗憾。
      入夜,陆绣茵听见有人叩门。
      “是谁?”陆绣茵一面起身,一面询问。
      “陆姑娘,我是决明。”决明神色莫辨 ,向她微微福身,招身后的侍女逐一进来。
      “恭喜姑娘,若非沈先生再三请求,殿下也不会这么快拟好诏书。”决明神色依旧冷清,“太子殿下赐您‘侍画’一职,虽是个虚职,到底姑娘也有月例可拿。往后姑娘只管把这儿当自个儿家,西院有一角门可以出宫,供姑娘买些往日用得上的东西。”
      决明一字一句,听的陆绣茵有些恍然。“对了,殿下赐姑娘‘蔽婴’二字,还请姑娘接旨。”决明这样说完,便捧着诏书,见陆绣茵发愣许久,终是跪下来行礼谢恩。
      “民女陆绣茵……”陆绣茵的声音在颤抖,“不,臣陆蔽婴……谢太子殿下恩典……”
      随后决明一行人离去,陆绣茵强忍泪水。
      果然是名震天下的……太子殿下。
      一瞬间,整座富丽堂皇的东宫、整片幽径桂香的花园,如同天罗地网。
      她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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