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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见时难别亦难(1)   1. ...

  •   1.
      “辰公子?这是何处……?”陆绣茵微弱的声音连自己也听不见。但车帘外还是有人探进头来:“这娘们醒了。”
      明明……才送芳辰离开,我这是怎么了……陆绣茵的记忆断断续续,只知道轿子往回走后……一伙贼人……
      贼人!
      陆绣茵终于想起来,一伙不知名的贼人白刃入轿,她差点成为刀下亡魂。
      后来就到了这个马车上。
      帘外的人骂骂咧咧道: “蠢货!套人的时候为什么不看清楚点?那海棠先生不在车上你也敢去套?”
      什么海棠先生……芳辰呢?他知道自己落入险境了吗?想必早已在回陵麓书院的途中,哪知她遇难……
      “停车!”马蹄与车轮和地面刮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帘外有人这样示意道。来不及多考虑,陆绣茵已经又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难受得犯呕,被人随意扔在一间屋子里。此时天蒙蒙亮,屋内布置简约,却依稀能分辨许多物什价值不菲。
      房门被推开,一位娉婷女子一颠一跛,急急走来扶她起身,她身后还站着位男子。背着光,分辨不清容貌。二人皆向她走来,那女子扶起她。
      “这里是哪……”陆绣茵勉强喘了一口气,眼前这女子身段窈窕,衣着虽简单,但她绣过不少衣服,女子扶起她的时候,她便知这料子就连易家千金这些年来才偶然得过一匹,苏州专向五国皇室进贡的锦缎。只是……似乎走路有些吃力,像是个跛足。
      而男子衣袍是上好的宝缎,腰间佩着鲤鱼玉玦,绣花是襄城王氏的压光绣……大概是一位王公贵族。
      女子声音柔如春风拂面:“这里是襄城。”
      襄城?梁王的封地……?
      陆绣茵心下疑虑重重,只见那男子开口:“浅明,无需理会她。”
      浅明皱眉:“到底是给那些糙汉子们绑过的,好歹让姑娘家收拾干净。”
      那男子坐在屋中的主位上,眼神不善,略带几分寒意,声音格外清冽:“你叫什么?”
      “你……是谁……”陆绣茵几乎难以支撑自己,浅明忙为她倒了杯茶,好歹让她醒了神。
      “小女……陆绣茵……”陆绣茵抬头直视眼前之人,那人眉头微蹙。此刻陆绣茵强撑着精神,打量起他。病容苍白,身体消瘦,虽看起来弱不禁风,雍容华贵之态,矜贵高傲之风却不减半分。尤其那双眼睛略含薄怒,让陆绣茵不免一惊。
      “你是陆洹的女儿?”他冷冷一笑,“错了,却也没错。未抓到沈憬途,却抓到了陆洹的女儿。”
      浅明也是陡然一惊,低声道:“这位就是襄城的梁王殿下。”
      陆绣茵怔住,久久失语。
      直到梁王拂袖而去,浅明一深一浅地踏足,扶她到床上歇息:“我稍后命人替你沐浴更衣,大抵明日午后便让你回洛阳。”
      陆绣茵点点头,已经无力言语。
      她不知道是否安全了,本得知他是当朝梁王心中一喜,碍着这一层情分,起码不会动她,况且母亲曾嘱咐过要竭尽全力帮助梁王,她自可以表明忠心。
      可那一瞬间的怒意她亦看的分明,心中不由得有些慌乱,是否有些东西脱离了父母当初的预料呢?
      梁王看向跟来的浅明,二人许久无言。
      洛妃陆流宓虽生他养他,可事事需要仔细安排,条条都需要她自己的亲信。为她的后位如此,为他的王位亦是如此,连他的妃子通房们都一一安排好,他自小厌恶这种感觉。
      但洛妃手段实在了得,梁王被封王的第三天就有人传洛妃要诏封为新皇后,皇帝曾卧病的几日亦可以代主君打理朝政,玩弄群臣于股掌之间。若不是洛妃红颜薄命,死于瘟疫,真应了那句过智易夭,此刻何须太子与他擂比朝堂?
      可他讨厌被母亲控制,讨厌陆家的一切。这样一个不知底细尚且不自量力的女人,在陆家究竟有多少?在整个襄城各处又有多少?
      这样想着,他忽然意识到。陆家嫡系已经没有几位幸存了。
      这自然是那视洛妃为眼中钉的……干的。
      “殿下。”身后传来女子柔弱地呼唤,“您已经忙了一夜了。”梁王转身,抚摸她的脸颊:“你也一夜未眠。”
      “浅明不知她是何人,若真是陆家小姐,殿下应当考虑。”浅明声音细若蚊呐:“但是浅明听密探说,她是海棠先生的人。”
      “殿下知道,无论是敌是友,她都是一位足够份量的棋子。”
      梁王若有所思,两人静静见远处朝阳从宫门飞檐处升起。
      “浅明。”梁王忽然道,“此次去洛阳,我亲自访一位名匠雕了支红豆簪。”
      此物最相思。
      陆绣茵醒后有侍女替她沐浴,她虽然不习惯,可到底不容她随心所欲,也就没有什么想法了。
      浅明正与梁王对弈,刚下一子,一个侍女匆匆来报:“回殿下,奴婢看的真切,是一朵海棠。”
      她是指陆绣茵肩头有一块红色胎记,陆家为女儿的胎记都会以擦不掉的金粉绘以海棠。
      海棠和芍药都是次于牡丹的花卉,陆家则偏爱海棠春睡的典故,终不过是希望家中能出一位凤凰。
      这是作不了假的。
      浅明又落一子,道:“陆家女儿与沈先生相知相识,倒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缘分。”
      梁王只摇摇头,侍女离开后,又道:“这个陆绣茵……”
      “她非池中之物。”
      浅明抬头,眸中一片惊异。
      襄城外。
      那人换了身青色海棠绣短衣,正翻身下马,匆匆赶来的侍从急报告:“沈先生,卢将军快到了。”
      一刻钟之后,来人皮甲未卸,面带风霜,显然是久经苦旅未曾歇息。那人亦翻身下马,声音低沉:“芳辰,你莫急。”
      沈憬途皱眉:“我怎能不急?松孟,他们的目标原本是我!”
      沈憬途即海棠先生,字芳辰。这位将军就是卢镇青,字松孟。
      接到消息后,凯旋而归的卢镇青向太子殿下请令,便即刻向襄城赶。身上血污味与风霜味还未散去,硬是快马加鞭到了襄城外。
      “赵景和虽奸险狡诈,但也不做那些苟且之事,你且放心。”卢镇青显然毫不避讳梁王的名字,沈憬途却皱眉:“松孟,注意言语!”
      卢镇青叹了口气,命侍从去递入城令。
      不消片刻,二人与侍从一同入了城。
      “松孟,你去找个客栈,好歹打理一下。我去拜访梁王。”沈憬途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卢镇青当然不同意,可拗不过他的脾气,只好先去客栈落脚。
      这二人不论谁来了脾气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唯有卢镇青对沈憬途肯妥协。
      梁王府。
      浅明见侍卫通报,放下棋子,下了榻,侍立一旁。
      梁王仍不动声色,直到落下一子后,只听来者不卑不亢道:“微臣见过梁王殿下。”
      “我道是谁,陵麓书院院长亲传的弟子向景和行此大礼,实在惶恐。”梁王笑道。“微臣不敢当。”沈憬途敛眉,浅明虚扶他起身,道:“先生这边请。”
      “与本王下完这盘棋如何?”梁王执黑子,沈憬途也不推脱,拿起一颗白子。
      梁王道:“该你了。”
      沈憬途暂观全局,梁王似乎感叹道:“若是那年宫宴,本王没有因病离席,那么今日布好这盘局的人,想必不会是浅明。”
      “殿下说笑了。”沈憬途落下一子,浅明为他端来了一杯茶。
      而后二人也没有多言,半个时辰后有侍女来向浅明答话,梁王亦有些懊恼道:“是本王输了。”
      “微臣侥幸罢了,是浅明姑娘布局精心,微臣不过捡了个便宜。”沈憬途也没有反应,下榻俯身道,“臣想向殿下讨个恩赦。”
      梁王疑道:“你是皇兄的门客,本王担不起这个恩赦,有想要的大可直言。”
      沈憬途道:“陆姑娘是无辜之人,还请殿下……”
      浅明倒是笑道:“原是为了那位姑娘!陆姑娘如今在我院里的侧屋休息,沈先生请随我来。”
      沈憬途深深看了浅明一眼,声音晦涩,又有难以言喻的轻松,道:“多谢。”
      梁王微微一点头,浅明便一跛一跛向门外走去,沈憬途紧随其后。
      陆绣茵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呆坐在门槛上,原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可那青衣公子……
      “芳辰……”陆绣茵眼中一片晶莹,不依不顾地埋在他怀里,呜咽地哭。
      “是我。”芳辰扶起她,又谢过浅明后,离开梁王府。
      梁王赵景和得知后,并不阻拦,只又落一子。浅明再执白棋,却愣住。
      说黑子败局扭转亦可,说其实是白子故意露出纰漏亦可,浅明并不知其中意味,只知道梁王殿下似喜又似悲,便伸手,轻轻覆在他的左手上。
      她忽然想到,沈憬途有一副亲手磨制的棋子,他摆出了一副棋局,只他一人可解,世人称作“珍珑棋局”。与他对弈,只有他才能抉择此局究竟谁输谁赢。
      梁王对上她的眼神,一声叹息化在秋叶落下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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