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绣茵》柳眠妍

3、绿酒对芳辰（3） 3.

　　3.
　　屋中分明立着一位陌生人，陆绣茵下意识便握紧自己的绣花包，做出防守姿势。
　　那人姿态若闲云，只倚窗低眉观那桌上的画，便自成一派风景。陆绣茵只觉得熟悉，这才迟疑开口：“芳……芳辰？”
　　被唤到的公子抬头看她，容貌虽不及之前气宇轩昂，也不见雍容华贵，却自有一股书卷气。五官并非出挑，却因他那双幽深若古潭的眸子添色不少。这一刻，陆绣茵只叹，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吓到你了？”芳辰目光温和，可陆绣茵却因眼前陡生的变化，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她呆怔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芳辰又笑：“你怎像个呆子！”陆绣茵疑惑道：“那你先前……”
　　“我身负任务，所以才出逃到洛阳。这几日通关文牒已经命人打点好了，那一天的却是偷偷混进来的。”芳辰如实相告，又见窗外银钩高挂，说：“走吧。”
　　凉风习习，伊洛河边的小吃街人群熙攘，陆绣茵虽少出门，但对于洛阳城中的一切都十分熟悉，芳辰以为她喜静，却好像十分享受人流中热闹的感觉。
　　“出门若看不见热热闹闹的，大蜀风光要削弱八分了。”陆绣茵抿嘴笑道。灯笼烛光隐隐绰绰，此刻眼前女子的容貌明暗交汇，看的并不真切，芳辰不由得拉住她的手，见她眸中惊诧，芳辰忙掩饰道：“莫走散了。”
　　“好。”她也牵紧了他的手，这样一份莫名的情愫消弭在热闹的人群中，没有人主动打破。
　　街上各种各样的小贩都在吆喝着，时不时听见有人对前线战况交口称赞，大力支持太子殿下的英武神威。芳辰越听越有些皱眉，陆绣茵也有些出神。
　　“梧华，那有家脂粉铺子，过去看看？”
　　陆绣茵点点头，下意识想逃离这里。
　　那脂粉铺子的老板看见陆绣茵，本上前热络招呼道：“阿茵啊……”见二人手牵手又转了话头：“这位是？”
　　陆绣茵立刻羞燥地松开手，那老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忙不迭点点头，笑道：“我们阿茵最喜欢这几样胭脂，若想追我们家阿茵啊，得多多买上几份！”
　　一边嘴上不饶人地维护着陆绣茵，一边不留余力地推着最上乘的胭脂和香粉，陆绣茵哭笑不得道：“芙清姨……”
　　“那就包起来。”芳辰笑道，“梧华喜欢就好。”
　　陆绣茵虽然心底高兴，到底还是有些埋怨的。
　　今日开销可谓巨大，陆绣茵心下疑虑倒也没有细问，只是芳辰却很清楚了，都是芳辰拿了许多“海棠先生”的亲笔去卖来的，虽着实让他心疼了一把，但见佳人如斯，也就心满意足。
　　将入后半夜，街上人流稀疏了很多，陆绣茵忍不住心底的困惑，还是问出口：“这花销……”
　　“我托人带来的，你放心就是。”芳辰似乎早准备了一套说辞，于是陆绣茵就不再追问，状似轻松地点点头，又低低道了声：“谢谢你……”
　　“嗯？”芳辰没有听见，陆绣茵却扭过头，快步往家走，不理他。
　　她绣花，他作画。一夜安宁。
　　北方战事又紧张了起来，魏国不愿妥协，卢将军又率三千精锐围歼副将，那副将不愿被俘，自尽于此。
　　芳辰去酒坊提了不少酒回来，日夜写信，还要作画贴补二人钱用，竟比她还忙些。只是风声紧了以后，也鲜有人愿意高价收“卷帘人”的画作，一副画竟比不上丹青价格，陆绣茵有些气馁，芳辰也只好又闲在屋中帮忙做些粗活了。
　　陆绣茵的山水绣几近尾声，今日见玉娘差人来催，用过早饭后就马不停蹄开始赶制，芳辰一早不见了人影，陆绣茵也懒得分神。
　　战事持续三个多月，天气开始转凉，逐渐入秋。陆绣茵只觉得天气阴沉，光线昏暗，点起烛火后才发现虽是午后，已经滴滴答答开始落雨了。
　　秋雨向来哀戚，娇娇弱弱地随风飘摇，这边陆绣茵绣完最后一针，收针后又去找黄油纸将绣品包好，撑着伞就出门了。
　　雨势虽小，但斜斜如丝，柔若无骨，风一吹便飘摇得更厉害，伞也挡不住衣袂濡湿。陆绣茵皱皱眉，加快了脚步。
　　玉娘的伙计见了她，忙上前帮忙拿绣品。玉娘笑得温温柔柔，命人去结了工钱道：“这些日子多绣些衣服鞋子就好，到底入秋了凉。你这手一点儿温度也没有，快进来坐会儿。”
　　陆绣茵推辞了，玉娘也不多留，反而道：“你家那位公子我昨儿在书院里见到了，他似乎去书院买了好些书。”
　　陆绣茵笑道：“家中的藏书都给他读完了。”玉娘却皱眉道：“虽看着是万里挑一的，可似乎没什么钱，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文弱模样，绣茵可当心莫养了个小白脸子！”
　　陆绣茵笑意更甚，谢过玉娘的关心后从袖中拿出了一盒胭脂，正是夏夜在脂粉铺子买的。她道：“这些年承蒙姐姐照顾，绣茵一点心意，还望姐姐莫嫌弃。”
　　玉娘识得是上乘的货，便多叮嘱了几句，欢欢喜喜地进店了。
　　此时街上行人虽少，茶馆酒肆里的酒客却热热闹闹，众人虽对卢镇青和海棠先生二人交口称赞，可听闻陵麓书院的学子们却对太子是否暴戾恣睢而轮番攻讦。一时又有人私下里论起梁王和太子二人，即使梁王在襄城卧病好几年，仍然不乏有看好他的人。
　　陆绣茵见秋海棠开的极盛，倒像是远离了这些俗事。从绣染坊回来的路上折了几支莹白如玉的海棠，想着芳辰会喜欢。
　　陆绣茵到家后，见芳辰已经准备好饭菜，有些讶异。芳辰却显得羞赧：“我……我偷学了些，只希望你别嫌弃。好像味道都淡了，可还是能吃的。”
　　陆绣茵一笑，替他拿来酒：“今日对酌几杯，芳辰可愿意？”
　　芳辰点点头。今夜无月，陆绣茵折了两支秋海棠插在素净的花瓶里，窗外秋意微凉，室内暖意氤氲。
　　芳辰依旧在她身后教她运笔，她学得极认真，直到一缕秋风卷落了案前的灯烛，恍然见窗外已是二更。
　　窗外酝酿着一场极温柔的秋雨，如今已是有泠泠风响。案几上白瓷瓶中插着新折的秋海棠，香气幽静。黑暗中两人微微贴近，时间就这样停滞片刻，直到他往后退一步，又开始无尽头地流动。
　　陆绣茵有时候在想，如果能永远就这样相依相伴，就好了。这些日子，虽不过油盐酱醋，可是到底也是有人作伴，聊解寂寞。她知道芳辰不会留多久，可是她希望离别的时刻能晚一点，再晚一点。
　　……好像，她已经习惯两人花前对酌，习惯看他题字作画了。
　　战事势如破竹，不出五个月，魏国溃败，俯首称臣。
　　而陆绣茵知道，他将欲行。
　　这夜雨下的极大，陆绣茵硬是要求去叫一乘出租软轿，送他到城门口。芳辰拗不过她便同意了。
　　轿中许久默默无言，还是芳辰打破了僵局：“经此一别，也不知何时再见。”
　　陆绣茵掀起轿帘看雨势极大，随口应道：“芳辰锦绣前程，望你一切顺遂。”
　　“这些日子实在叨扰姑娘，若往后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助的，去陵麓书院找海棠先生即可。在下……的师兄自会引你来见我。”芳辰深深作揖，“如今北方战事已告一段落，想必洛阳也不会受到很大的波动了。”陆绣茵动动嘴唇，却发现说不出话。
　　又一阵静默，一乘孤轿独行于滂沱大雨的洛阳城中，二人心中千言万语，到底化在洛阳夜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