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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绿酒对芳辰(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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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夏日雨总来的骤然,此刻已经聚拢着泼墨翻滚的云,天色渐渐黯淡,远处苏州阿妈喊了声:“侬家裳裙收了伐?”便见豆大的雨点前前后后落了下来,砸的人生疼。陆绣茵手上的蒲扇已经接了许多颗雨水。她倒了药渣,端起药汤又走入屋中。
“辰公子。”陆绣茵唤了一声,当着他的面先喝一口药汤,又递过去。
“姑娘不必如此。在下保证过不会害姑娘。”芳辰苦笑,陆绣茵也不可置否地点点头:“公子与绣茵素昧平生,为了活下来,多喝几口汤药也无妨。”
芳辰也不多说,她这样的举动未必是怕他不信任她,分明是她自己不信任芳辰。
“我过会儿要出门。”芳辰忽然道,陆绣茵已经拿起手中活计:“可让我跟随?”芳辰点点头,见她并未抬头又出声嗯了声。
“那便不是什么险事,绣茵不跟了。”芳辰有些想笑她,未免太过幼稚,即使算是聪明的提问,也把心思全都写在了脸上。
“此时雨急,你若不去,我在城中迷路事小,仇家追上来事大。”芳辰不由分说,已经去拿门后桶中那把黄纸伞。
陆绣茵有些无语,取了雨披跟着一起出门了。
门内药香苦涩,门外却湿气扑面,不但潮热,风还是暖的。陆绣茵眼睁睁看着“城中迷路”的芳辰带着她穿过小巷,就这么穿到伊洛河边。
“其实,那个。”陆绣茵咳了一声,“辰公子比我要熟悉得多。”芳辰正停步回头看她,此刻也尴尬地咳了一声,“啊,雨下小了。”
陆绣茵便抬头见雨已成雾,燥热感笼上心头,便问道:“公子就此停住吗?”
芳辰点点头:“向西去,有人接应姑娘。倘若在下遇不测。”“公子没有把握?”陆绣茵话已出口又觉失言,又来不及道歉,便小心观察他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于是叹了一口气。
“窗外巷口,我想见的人没来。”芳辰并没有掩藏,“大概要多叨扰陆姑娘些时日。在下难免不多作安排,权当报答姑娘救命之恩。”
忽然一阵风起,她的蓑衣被吹得飘扬。雨势又大了起来,黄纸伞堪堪遮住二人,雨帘仿佛将二人锁在伞下。陆绣茵还想问他什么,却不愿出声打扰这片刻宁静。
“听说洛阳牡丹风流。”芳辰首先打破这样的宁静,雨斜斜打湿他的衣角,他却恍若不觉。
“不值花期,可惜了。”陆绣茵笑道,“公子不像喜欢牡丹的人。”芳辰虽淋着雨,此刻听了这话也觉得新奇:“噢?那陆姑娘觉得我会喜欢什么花?”
“公子眉含愁绪。像绣茵知道父母将离,身却难以守候父母的样子。”陆绣茵浅浅地笑,“我以为像萱草。可是公子人中龙凤,举止自若然。不像是为父母愁思者,称作海棠更甚。”
芳辰蹙眉,陆绣茵以为自己这样过于逾礼,忙想告罪,芳辰却问:“姑娘见我,觉得像是什么样的人?”陆绣茵腹诽道:你问题还真多。但面上还是笑着说:“绣茵妄称公子人中龙凤,自是世家子弟。”
许久无言,芳辰叹道:“近处青山远黛。”
“远处烽火狼烟。”陆绣茵接着答。
芳辰深深地看着水波氤氲,陆绣茵见他如墨眼瞳,两人共执一伞,却仿佛间隔千山。
芳辰的伤势虽看着骇人,但陆绣茵毕竟从小耳濡目染,医术不错,这样照料几日,芳辰逐渐有了好转。
芳辰似乎日日都在传信,可从未收到回复。久而久之也不再尝试了,倒是陆绣茵几次盘算手中剩下的银子,战事一起,物价直直上涨,不得不挑灯赶绣品,那副山水图已绣过半。
夜里,芳辰并未入眠,借窗口几缕月光赏洛阳城景,心中不知在思虑什么。转身只见门外似乎仍有烛火摇曳,于是推门见陆绣茵仍在绣那副山水图。
烛光晦涩,深深浅浅难以分辨的墨线让她不由得绣错了好几处,只能拆了再换线。
芳辰轻轻靠近她,故意踱出脚步声,陆绣茵自然而然回头,笑道:“辰公子怎的还没睡?”
芳辰道:“这些日子实在麻烦你,在下不才,仿过那海棠先生的字画。我明儿替你拿去卖了换钱。”
“他与我师出同门,想必不会介意。”
陆绣茵微微一愣:“这……”
芳辰道:“我与他本就字画相近,你无需担心。也怪我,不该麻烦你。”
陆绣茵背光,隐在暗处,芳辰一时辨不出她喜怒,最终只听她微微叹一声:“这样到底不是长久之计。绣茵厚脸求公子指导几招,也不算顶冒海棠先生。”
芳辰也觉得妥当,就凭陆姑娘救人于水火的情义,教几招字画也算不上什么。
虽然他好像忘了,是他逼迫人家小姑娘救他的。
陆绣茵倒也没想着骗人,第二日借李易安“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自己杜撰了一位“卷帘人”拿去卖画,谁知还真赚得洛阳纸贵的美名。那位“卷帘人”笑她实在会生计。
陆绣茵一面羞燥了脸,一面在绣线之余学一些入门的画技,结果两人日常开支竟比不上普通丹青的十分之一,陆绣茵只觉得开支越来越让人头疼。
这几日战事紧张,芳辰在屋子里待久了,倒问陆绣茵可有空去盛茗楼一趟,陆绣茵有些发愣,讷讷道:“怎么有空去那样的地方……”
芳辰笑道:“我见姑娘谈吐不凡,想必令尊也是位隐世高人。”陆绣茵停下手中针线,问道:“你怎的这样笃定?家父不过是洛阳商贾,识的也就是那些个铜臭之物。”
芳辰倒也不过多计较这个话题,只说:“无论是父母缘故,亦或是姑娘酷爱读书。借这个机会,在下带姑娘去酒楼茶馆听一些故事,想必姑娘也是肯的。”
芳辰实在是说中了她的心事。女子独身很少出门去酒楼茶馆这样的地方,况她也不是江湖游侠,并没有傍身的功夫,父母逝去后,更是鲜少踏足人多的地方。
可她自小读书百卷,对这些事情其实也有几分上心,以前在家能与父亲高谈阔论,母亲也颇能指点她几句,但如今……
一时陆绣茵添了几分神伤,芳辰有些不明,也不好开口询问,便替她收好了乱掉的绣线,笑道:“你若不肯去也罢了,我替你带晚餐回来。”
陆绣茵摇摇头道:“公子不嫌麻烦就好,绣茵这就去换套衣裳。”一面说着,二人手下麻利,无需言语已经将场面收拾了大半。芳辰颔首,陆绣茵便去了自己的屋子。
半晌,芳辰倒有些愣住。女子略施薄粉,比平日要明丽几分,平日只见她头缠方巾,几支木簪,脸也素净恬淡得很。
陆绣茵被他看得有些羞赧,又出声打断他:“辰公子……”
芳辰这才回神,轻咳一声,转头道:“走…走吧。”
午后的毒日头刚过,虽几分暑气甚是让人头疼,但陆绣茵开心得很,竟也不觉得这暑气如何恼人了,手中团扇轻摇。芳辰感觉到身边女孩的欢悦,心情也不由得好了几分。
酒楼里热热闹闹,掌柜命人多置了许多冰,所以酒楼虽嘈杂烦闷,但到底没有多炎热。芳辰带陆绣茵在大堂随意找了个角落,叫了一盏凉茶,几碟小点,只听说书人刚下场,堂中很快就有人大谈此次太子北伐魏国的捷报。不过才几个星期,那运筹帷幄的海棠先生和骁勇善战的卢将军就破了一城。为首的茶客描绘得栩栩如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的身临其境一般。
陆绣茵也听的有些入迷,随即侧过脸打量身边的人。他自称是海棠先生的同门,书画也是一绝。自己不是没想过他是海棠先生,可清风明月的海棠先生怎会被人追杀,一身血污来到洛阳?又怎会在千里之外,决胜战场?
她甩甩头,驱散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芳辰忽然道:“我且离开一会。”
陆绣茵没有那么多好奇心,想必他联络的人到了,便点点头,继续听那些茶客们大谈时政。
有一人忽然道:“那病歪歪的梁王这些日子似乎大有好转,整治附近城镇路乡,连带着我们洛阳也上下廉洁。”
“梁王七岁擒虎,谁知洛妃去后,一病不起,竟成了现下这般光景。”
“瞎说什么,太子殿下英明神武,这些年南征北战,为咱们大蜀扬眉吐气了这些,还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
“到底梁王也是一心为了咱们,皇帝前些日子颁布的减税令,若非梁王殿下极力执行,少不得被那些个黑心鬼吃了!”
“还议论呢,这脑袋要不要了?我看咱们往后还是少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正经嫡子还在上头,这里论什么梁王。”
“罢咯!那百步穿杨毕竟也是过去,哪比得上我们太子殿下!”
“……”
陆绣茵又倒了杯凉茶,默默抿着。没过多久芳辰便回来了,见她神色又莫名低落,倒笑起来:“你猜猜我去给你买了什么?”
陆绣茵抬头看他,他便从身后拿出几个封盒,笑道:“为你特地备了新的针线包,又托人买了上好的丹青。”
陆绣茵接过他递来的针线包,是一排崭新的银质绣花针,莞尔一笑:“麻烦你了。”
芳辰道:“无需言谢,是我牵扯了你。魏国这一战结束后,我才能离开。”
陆绣茵早知他要走,却骤然听见这样的话,还是默默无言。面上仍旧点头道:“好。”
芳辰问道:“你刚刚因为梁王和太子殿下的党争失神?”
陆绣茵未料他居然听见茶客们的话,只好点一点头,芳辰又道:“姑娘似乎出身世家?”这回陆绣茵却摇头:“我爹爹是个商人,四处云游才来到了洛阳。我娘又是医女,他们虽教我启蒙,但我们的生活并不富裕,更无一官半职。”
芳辰替自己满了一杯茶,不再论这个话题:“晚上就在这里吃吧,我去叫小二来点菜。等日头落了便去散散步,成日闷在屋里也不好。”
陆绣茵眼神倏地一亮,嘴里虽矜持地推脱,可见小二咧着笑脸跑来时,自己也跟着眉眼弯弯。
芳辰道:“姑娘爱吃什么,点吧。”
“蒸鸡蛋、糖醋里脊、”陆绣茵脱口一连串菜名,芳辰无奈地开口:“陆姑娘,我们吃不完这么多吧……”
陆绣茵眨眨眼,顿时脸颊烧烫,干巴巴地说:“那、那就只要这四道菜就好了。”
“对了,另外选些不大醉人的酒来。”芳辰吩咐道。
小二领了命,临走时在二人身上流连,打趣道:“陆姑娘真是许久没来了……”
陆绣茵此刻羞怒,芳辰轻咳道:“想不到姑娘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二人许久无语,直到第一道菜上桌,芳辰道:“陆姑娘先请。”
“辰公子,既然你还要多留一段时间,就不要这样生疏地喊我啦……”陆绣茵说,“绣茵有小字,小字……梧华。”陆绣茵声音细弱,沈憬途笑道:“梧华取自何意?”
“李义山咏史诗‘几人曾预南薰曲,终古苍梧哭翠华。’中断章取义的二字罢了。”
芳辰似有些出神,只片刻便道:“以后喊我芳辰亦可。”
“那第一杯敬芳辰!”陆绣茵忙斟满一杯。芳辰也学她举起酒杯,答道:“芳辰回敬梧华了!”
陆绣茵点头含笑,这姑娘快变成只会点头的呆子了,芳辰如是想到。斜阳西渐,盛茗楼里的客人陆陆续续已换了一批,陆绣茵搁下筷子,笑道:“去哪儿散散步呢?”
“依河路怎么样?那里要凉快很多呢。”陆绣茵今夜格外兴奋,仿佛那些沉静自持都丢在昨日,芳辰只瞧见这孤苦伶仃的女孩,到底还是个年轻女孩罢了。
“依你。”芳辰含笑,“只一点,先回家换套衣裳如何?”
陆绣茵怔忡几分,听他无意念出“家”的字眼,到底是有些怜叹的。芳辰窥她神情,虽一向人情练达,到底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只能轻松笑笑:“梧华不会永远孤身一人的。”
陆绣茵也不愿这样的情绪叨扰今夜的星垂疏阔,独身这么些年,却被突如其来的外人扰乱了心境,本不该如此。
“那我也祝芳辰永远幸福!”她斟满最后小杯酒,一饮而尽。
二人回家换了衣裳,其实是陆绣茵换了件更日常的旧衣,只是她出来以后,却赫然发现芳辰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