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绣茵》柳眠妍

13、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2） 领路的

　　领路的涂公公并未将她带离西宫，只是到了一处人迹寂寥之所，不远处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可惜冬日里不能一睹其真正风采。陆蔽婴如是想着，看见面前有一座雅亭，涂公公在此处停下脚步，笑道：“陆侍画，陛下正在亭中。”
　　陆蔽婴一愣，向涂公公行礼后，忍着疼痛，有些忐忑地走向亭子。
　　方才宴席中，圣上更多的是倾听太子领兵打仗，梁王治理襄城一带的琐事，并没有什么自己的意见，只是照例说些经史子集的典故，提点二人一两句。陆蔽婴有些理解为什么圣上在民间被人称作“无能”，但圣上所言也是精辟所在，陆蔽婴更是作出“纸上谈兵”的印象。
　　圣上才在席间饮过酒，如今听着一旁年老的侍女煮茶，一人下着棋。
　　“蔽婴见过陛下，陛下万安。”陆蔽婴道。
　　“平身吧。”圣上此时早无初见的威严，有的只剩下如同一个普通长辈的温煦和对后辈的怜爱。
　　侍女熟稔地沏茶、点茶，直至为她和圣上端上两杯清茶，圣上才道：“月归，你先退下。”
　　被唤作月归的女子一福身，立在亭外不远处。
　　“你会下棋吗？”圣上手执黑棋，问道。
　　陆蔽婴答：“只会皮毛，学艺并不精。”
　　圣上若有所思：“是端儿教你的，还是那位海棠先生教你的？”
　　陆蔽婴愣了愣，道：“是海棠先生，下官曾经救过海棠先生一命。”
　　圣上道：“那孩子年纪轻轻，诗书棋画的确有过人之处，朕见过五六次，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陆蔽婴脱口而出，才发觉眼前的人是圣上，忙打算跪下请罪。圣上却微微一笑：“无需这么怕朕，朕又不会吃了你，坐吧。”
　　陆蔽婴依言坐下，圣上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落在横纵交错间一点，陆蔽婴略一思虑，也跟着落下一子。
　　“依你看，百姓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君王？”圣上似是不经意间问起，陆蔽婴却不敢回答，借着茶杯氤氲的雾气悄悄观察对面那位面色和煦的君王，不由自主地想：陛下真的懦弱无能吗？
　　“蔽婴愚笨，不敢妄言。”
　　圣上凝视着她的脸，陆蔽婴低头装作专注观察棋局，但心里如明镜一般，知道圣上看的绝不会是陆蔽婴，更应该是那位让陛下念念不忘一生的……洛妃。
　　“罢了。”圣上一叹，“朕也不为难你。”
　　“陆绣茵……？是这个名字，朕派人打听过，你原该叫陆绣茵，比你现在这个名字好听。”
　　陆蔽婴忙离座，屈下身道：“这是东宫所赐，蔽婴感恩戴德，不敢有此想法。”
　　圣上一笑：“你起来吧，你倒是和你姑姑一点儿也不像。嗯……朕当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不像你这么单纯好骗了。”
　　姑姑……陆蔽婴陷入沉思，她父亲是陆家嫡系的次子，而洛妃是嫡长女，按理也能喊一声堂姑姑。只是父亲很少与陆家往来，她也从未见过这位堂姑姑一面。
　　圣上道：“朕虽贵为九五之尊，却政绩平平，远远不及朕的两位儿子。”
　　“陛下过谦了……”陆蔽婴声音轻缓，但圣上并不在意她的话，只是接着说：
　　“得人心者得天下。汉高祖当年覆灭秦朝，靠的可不是高超武艺和带兵冲锋。”圣上道，“带兵打仗的事，既不缺韩信，又不缺萧何。庙堂之事，需要的是政治清明的君主。”
　　“也罢，朕只邀你来此处尝尝月归的茶，你无需太在意。”
　　圣上又落下一子，陆蔽婴紧随其后。
　　陆蔽婴回来的路上想了很多。她知道大蜀连年战事，国力亏损严重，战胜只能解决几个月的民生。陛下信奉无为而治，与民休息。但党派之争想必并非真如表面上这样简单。
　　陛下的意思已经明了，现在的太子一味驰骋疆场，与武将无异；虽广结能人，在朝的老臣却没有几个真正与他交好。梁王却不一样，梁王看似蛰伏襄城，陆蔽婴之前也听说城中百姓无不赞他政治清明，就连洛阳城中也有不少人受他恩惠。
　　梁王看似恪守本分，只埋头做自己的政绩，这不正是他锋芒未露的证据吗？
　　而她与洛妃关系匪浅，自然与梁王纠葛颇深，陛下这是暗里提醒她要择良木而栖啊……
　　陆蔽婴长叹一口气：无论太子再怎么战功赫赫，如今，连陛下心中所选也偏向梁王了……
　　暮色渐渐侵染整座皇城。
　　年宴设在圣上才兴建好的百凤园揽星楼中，雕梁画栋，极尽奢华。那红烛罗帐，腊梅燃雪的冬艳之景，衬着这样琉璃世界，将整个百凤园照耀如若不夜天。
　　这一年，太子立下累累战功，吞并魏国，整个大蜀因此而荣耀，四国之中最繁华的国家只有此处。圣上既是为了嘉奖太子，也是为了昭告天下——大蜀有雄厚无双的财力，也有恢宏一统的决心。
　　陆蔽婴当然知道这是唬弄敌国的假象，但只要目的达到了，这些又有什么？
　　决明待她午后归来时，又叫妆娘整理好仪容，补了更艳丽的眼尾胭脂，陆蔽婴哭笑不得却也不敢反抗。那边浅明趁决明伺候太子的空档，命人递了句话来，只说明日寅时御花园见，陆蔽婴暗自记下，与东宫的人一起赴宴。
　　映礼颇有些嫌弃地看着她：“你这身打扮，宫中娘娘们就算年轻时也没有你这么晃眼，倒是与敏昀姑姑有得一拼。”
　　话音刚落，中午推辞未露面的敏昀长公主鸾驾就到了。敏昀是她的封号，原本的闺名唤柔纯。当今圣上并无姊妹，而映礼将近及笄，敏昀也就破例封为长公主。敏昀长公主亦如传言一般沉鱼落雁，一袭华服更是花枝招展，光彩照人。也幸亏敏昀月貌花容，又是皇室贵胄，否则万万撑不起这身华贵精致的妆扮。
　　陆绣茵的衣裳自然比不上皇室专用的绸缎，相比之下华贵之气削弱了许多，艳妆却恰到好处点亮了整个人的气质，颇有取长补短之效。
　　“皇姑姑，映礼好久没见到你了，可想你啦！”映礼立刻凑上去，敏昀笑得温柔，令贴身女官颂芫取了一块缀着鹅黄色穗子的莲花玉佩，笑道：“我也好想小映礼！这是姑姑让人特地雕的莲花，也是姑姑亲手编的穗子，送给映礼啦！”
　　映礼笑得分外甜美，敏昀却注意到她身后的陆蔽婴，笑意收敛了几分，问道：“这位是？”
　　映礼撇撇嘴：“这是我爹爹身边的陆侍画。”
　　陆蔽婴向敏昀行礼，对方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而后虚扶一把，顺手摘下腕上一只成色白洁的镯子，道：“早就听闻陆侍画惊才绝艳，引得皇兄十分痴迷，如今一见果然与众不同。本宫来的匆忙，未备下厚礼，这一点心意，还望侍画笑纳。”
　　陆蔽婴笑着行礼谢恩，道：“公主如此厚礼，蔽婴心中惶恐。”
　　敏昀温柔地看着她，道：“本宫虽无意世事，但看得出来，陆侍画绝非这宫中女子。”
　　陆蔽婴低头谢礼，正琢磨着这话的意思，忽然感受到头顶的目光如炬，待她抬头再看，却只剩下敏昀华贵端庄的姿态。
　　映礼上前一步，一边埋怨着皇姑姑准备如此厚礼，一边又聊起了京中趣事，有意无意地让陆蔽婴先带着郢允离开，陆蔽婴领命，先离开了。
　　敏昀之后，也有一些声名显赫的臣子陆续入殿，陆蔽婴默默看着，心中念着的那人也随人流一并入殿。
　　他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官服，神色却显得有些疲倦，跟着卢镇青和卢夫人，迎来送往一副和善的微笑，除此之外不见其他表情，只在瞟见她的那一刻微微错愕，攥住袖口，转头和卢镇青不知说了什么，先行入座了。
　　直到平亲王也赶来了百凤园，贤妃娘娘和圣上才姗姗而至。继皇后、洛妃接连逝世后，贤妃虽在西宫一人独大，但不露锋芒，也不求凤位，一心安稳度日，也就无人用皇后礼制待她。
　　平亲王来时似乎已是半醉之态，笑着向圣上叩首行大礼，陆蔽婴打量着这人，只觉得很有江湖气息，畅意快哉。
　　只听他笑道：“皇兄！臣弟又得一块绝世璧玉！”
　　话音刚落，身后的侍从低着头，将托盘高高举起，平亲王抬手掀开那块璧玉，通身呈透亮的兰色，圣上大喜，众人啧啧称奇，从来只见白黄青三色的璧玉，这兰色倒是头一次见。
　　陆蔽婴也看的有些发怔，不说她少见这些绝世珍宝，就这块璧的珍奇更是一辈子不可能再见第二次。
　　映礼第一个起身，向众人行礼后扬起那张极讨人喜欢的笑脸，道：“今年天象屡屡有祥瑞之兆，如今平叔爷又得绝世璧玉，一定是天佑大蜀！”
　　圣上更是欢欣，连连夸了几个好，激动道：“映礼嘴甜，赏！来人，赏那套新入库的红宝石套！”
　　众人一阵艳羡，映礼笑道：“皇爷爷赏映礼也只能搁置，不如赏了陆姐姐，她明儿就能戴上。”
　　映礼突然提到陆蔽婴，陆蔽婴顿时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决明暗暗让她起身谢礼，陆蔽婴立刻摆上标志性的温良笑容，起身谢恩：
　　“下官惭愧，不敢受此大礼。”
　　众人探寻的目光纷纷落在她身上，有人问起这可是京中盛传的陆侍画，也有人惊异就连映礼公主也如此看重她。
　　陆蔽婴神态自若，礼数周全，只是鬓边垂落的步摇玉坠小幅度的晃动着，显现出主人心中逸出的几分紧张。
　　平亲王笑道：“这就是太子殿下深藏的美人？果然动人！”
　　太子但笑不语，虽奇怪映礼为什么要推陆蔽婴出来，只是达到了他的目的，心中自然满意，也就不多做评语。
　　梁王若有所思，放下手中的酒杯，起身道：“陆侍画第一次在宫宴上露面，想必心中紧张。映礼公主若是不喜欢这红宝石首饰，直说便是，何苦吓坏了人家。”
　　映礼面上的笑容一僵，陆蔽婴深深看了梁王一眼，只觉得他一扫当初在襄城的阴沉冰冷，金碧辉煌的百凤园竟衬得他的神色多了几分柔和。
　　似乎感受到陆蔽婴的眼神，梁王对上她的眼睛，微微一笑。
　　只这么一眼，明日想必又要多上一篓子流言。
　　圣上也不再为难，笑道：“朕承诺在今年除夕赐映礼一个封号，映礼若是不喜欢这红宝石，明日让贤妃带你去挑些喜欢的物什也就罢了。”
　　“映礼聪慧有礼，昳丽可爱，朕便赐英瑶一号，明日行典。”
　　映礼走上前，行跪拜大礼，高声道：“映礼叩谢皇爷爷，皇爷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皆向映礼道喜，映礼抿着嘴，显得有些羞赧，但含笑的桃花美目仍可见小女孩的得意和高兴。
　　明明才不满十二岁的女孩，却享受着无上的荣耀。
　　陆蔽婴心中既羡慕，也为映礼高兴，映礼如同光彩夺目的明珠，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她，可陆蔽婴低头悄悄饮茶的一瞬间，却发现有一位和映礼年纪相仿的女孩狠狠瞪着映礼，身边的不知哪位郡王的妃子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那小姑娘的神情越发难看起来。
　　陆蔽婴心中涌起一种可怕的猜想，心中思忖着：站在这样耀眼的位置，想必于英瑶公主是加倍的艰难。
　　而后歌舞入场，即使有人交谈也似乎显得平静无波，时不时有人向陛下献上礼物，只是都不及平亲王的价值连城。
　　郢允和映礼二人一人写了一副对联恭祝新年，太子舞剑一曲，引得满堂喝彩。
　　梁王则送良驹一匹，通体雪白，个头却不是很大，敏昀倒很是青睐，向圣上讨了去。
　　郢允借口离席，太子见他素来不喜欢这样的宴会，也就随他去了，本想让浅明亲自送回寝殿，只是陆蔽婴也不习惯宴席的热闹，自请送郢允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