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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3)   一路上 ...

  •   一路上静谧无声,陆蔽婴提着琉璃灯盏,打着伞,雪落无声。
      郢允道:“侍画姐姐就送到这里吧,前面有宫人,无需担心郢允。”
      陆蔽婴一点头,又嘱咐道:“殿下小心路滑。”
      郢允听见她的声音,回头仰视着她,道:“侍画姐姐与我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她们若是真心恋慕荣华富贵,对父亲绝不会如姐姐一样。可她们若是淡泊名利,却也绝不肯踏足东宫,就像秦家小姐。”
      “我虽不知姐姐为何陷入如此境地,但是郢允只想告诉姐姐,姐姐若有心中真正想要的东西,就不要一再让自己陷入囹圄,也不要犹豫。”
      郢允的神情极专注,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模样,却仿佛活得多么通透。
      陆蔽婴不由得一笑,却是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郢允。”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是朋友了呢?……我是说,不能像现在这样,无所顾忌地交谈。”陆蔽婴问道。
      郢允沉思了一会,摇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答案,因为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长大之后,我就知道了吧。”
      陆蔽婴目送他安全到殿,又折回宴会。
      这条路比来时要漫长许多,她踏冰而行,雪落满了整个伞面,她侧过伞轻轻抖着,就像自己为自己又下了一场雪。
      身侧忽然走来一人,犹疑道:“你是陆侍画吧?”
      陆蔽婴借着琉璃灯明亮的烛光打量他,发现来者正是平亲王,而后恭敬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起身吧。”平亲王微微笑着,陆蔽婴初见他酒醉于宴时,只觉得周身侠气,快意潇洒。如今细看更是觉得平易近人,不似娇养的皇室贵胄,听说他酷爱玩乐山水,难怪皮肤只见风吹日晒,气度十分豪迈。
      “不知平亲王有何事?”陆蔽婴问道,平亲王摇摇头,道:“无需拘礼……也罢,这里是皇兄的皇城,我想行外头的那一套也不行。”他似乎很是懊恼,苦着脸道:“你这样的女子,本就和贵族小姐没得比,偏偏还要和她们一样当一只金丝雀,实在可惜。”
      “平亲王说笑了。”陆蔽婴不知怎样接话,又怕雪夜冻人,若是平亲王有了什么大碍,于她是推脱不开的,只能耐心听着酒醉的王爷侃侃而谈。
      “你是民间长大的,生来就比那些金丝雀有烟火气,囚着你才是暴殄天物,也不知道他们哥俩怎么想的……”平亲王生气地说,“我见了你就觉得亲切……比宴会上那些人要亲切许多,只是你这乱七八糟的珠翠过于夸张,我见了心烦。”
      “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平亲王问道。
      陆蔽婴道:“下官陆蔽婴。”
      平亲王摇摇头:“不好,不好!”
      陆蔽婴见他酒酣,抿了抿唇,忽然悠悠道:“下官陆绣茵。”
      平亲王点点头:“这名字好,这才是女儿家的名字!”
      “陆绣茵……你若哪日厌倦……”平亲王似是不醉,又似乎醉得太厉害,语气颇有几分可怜她,眯着眼睛打量了她许久,才缓缓道:“无论你日后遇到什么难处,你都可以来找我。”
      “陆蔽婴不明白王爷的意思,但蔽婴谢过王爷。”陆蔽婴一怔,这样耽搁许久,琉璃灯盏灭在一卷寒风里,一时周围只剩下雪光折射的百凤园,暗也算不上暗,只是并不如方才烛光暖意融融。
      平亲王一时眸中显得清明,向她伸出手,语气颇淡:“随我走吧,这夜里太冷。”
      二人浸在雪夜红梅香里,一时无言。
      后来很多很多年,平亲王赵彦潇也像今夜这般,向她伸出手。他所做的承诺,成为她唯一的浮木。
      揽星楼外已经有一些婢女和侍从们乱作一团,看见平亲王的身影才纷纷放下心来,这才注意到跟在平亲王身后的陆侍画,又手忙脚乱为她备上热水暖身子。
      陆蔽婴一问才知道已经三更了,忙着入殿,向太子复命请罪。
      当着这么多人,太子也只能作罢,映礼已经在决明怀中安睡,那边敏昀打发人请映礼宴散后随她回宫,太子也就应下。
      陆蔽婴四处环望,却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沈憬途一早便随陆蔽婴和郢允出殿了,只是还没有寻到空与她说话,却遇上平亲王装醉,只好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落梅虽香气袭人,天知道他只想一把火燃尽这场雪,也不愿看见她身侧另有其人。
      行至揽星楼,沈憬途一腔妒火也化作灰烟了,这才仔细想起一些事情。
      平亲王隐约有偏向梁王的意向,此时来找陆蔽婴,想必不会是偶然。沈憬途敏感地捕捉到了什么,却不敢无凭无据作这个结论,怔怔看着卢镇青出来接自己,拂去衣袍上的雪。
      “没见到?”卢镇青并不是很惊讶,沈憬途凝视着他身后这座金璧堂皇的大殿,又定定看着卢镇青脸上——一次征战时留下的疤痕。
      “没见到。”沈憬途一时觉得这声音不属于自己,似乎属于一个叫作“海棠先生”之人的空壳,笑道:“我一人再走走,殿下那边劳烦你了。”
      卢镇青眸中仍有担忧之色,沈憬途打趣道:“我们二人还在陵麓书院念书的时候,你巴不得我离你三丈远。如今我只在这棋盘大的四方地走两步,怎么反而比往常还急了呢?”
      卢镇青似乎也愣了一愣,没料到他还提起往昔。
      残夜将逝,新年匆匆而来。正是新旧交替的守岁之时,他似乎恍惚间也看见了那个攀上树,暗地刁难沈憬途的自己。
      可如今,打了这么多场仗,见了那么多座空城,对生死都已经麻木无觉的人,哪里还有时间去回忆当年夏季,一日听了多少声蝉鸣?
      最终卢镇青也没有说什么,回头看见自己的妻子替他挡着来恭贺的官员,道:“小心雪地湿滑,别叫我和枕云担心。”
      沈憬途一颔首,往雪夜深处走去。
      宴会至尾声,见圣上屡屡有倦色,便一一告退,贤妃让人备了软轿,炉子烧的正暖,圣上也不推就,便随贤妃一并离开。
      剩下的人也不含糊,趋炎附势者各自向太子或梁王告辞,隔岸观火者各自让贴身随侍备两份厚礼再告辞。陆蔽婴见得多了,心中也没有什么波澜,敏昀一心念着映礼,这会已经叫人来催了。
      太子这边正应付,无暇抽身顾及映礼,倒是决明亲眼见了敏昀抱着后,这才打点心腹跟着离去。
      陆蔽婴的注意力悄悄放在卢镇青身上,只见卢夫人笑着挽上卢镇青,二人偕行,却不见他。
      想必见了她更是苦闷吧。陆蔽婴这样淡淡地想着,还未有什么其他念头,太子忽然牵过她的手,温柔地问:“累了?”
      陆蔽婴来不及回答,太子显然也不是需要她的回答,见又有人前来恭维,尤其是恭维她,陆蔽婴便强撑着温婉笑容,早已经听不见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一心只想离开这里。
      直到最后一波宾客离去,太子才轻轻放开她,神色依旧如往日一般,谈不上冷酷,却吝啬于在人后同她做戏。
      决明早已抱着披风在殿门口等候,见太子携侍从和她一齐出来,便将披风为太子穿戴整理好,说道:“回殿的雪已经扫清了大半,婢子们说郢允已经睡下了。敏昀长公主也已经回宫。”
      太子一点头,轻轻握着决明的手,露出了看向陆蔽婴绝不会有的几分缱绻,轻声道:“到了寝殿你就早些休息,这里有陆侍画。”
      到殿后,又有一大堆琐事忙碌,决明被勒令休息,只能全都落在陆蔽婴身上。太子象征性地体谅了她几句,自己也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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