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绣茵》柳眠妍

12、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1） 一辆又

　　一辆又一辆华贵精致的马车驶入朱红色的宫门，琉璃飞檐映着昨夜才铺下的一层厚雪，竟把殿前一对儿白玉狮子遮的无影无踪。
　　陆蔽婴独坐一辆马车，车轮碾碎冰雪，留下一道一道清晰可辨的车辙，仿佛也也踏出了她愈来愈清晰的宿命。
　　她听见车中燃烧的炉子偶有噼里声，手里的汤婆子攥得更紧。
　　“陆侍画，到了。”帘外有侍女唤道，决明邀她一同跟从太子，映礼却忽然窜出来，笑得分外可爱：“决明姐姐，让她跟着我吧。”
　　一边又笑道：“我和郢允身边一直没个得力的丫鬟，陆蔽婴又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第一次见王叔们肯定会丢爹爹的面子。不如跟了我，我也能好好教教她。”
　　决明不敢忤逆她，也就冲陆蔽婴抱歉一笑，陆蔽婴颔首示意，决明便快步跟上太子了。
　　陆蔽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道：“映礼公主，又有什么指示？”
　　映礼撇撇嘴：“诚如我所言，你跟着我就是了。”陆蔽婴微微一愣，道：“映礼公主……”
　　对上陆蔽婴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映礼莫名有些心虚，道：“我才不是为了替你挡下那些麻烦事……我去找郢允！”
　　陆蔽婴心里是感激的，映礼虽然对她嘴上不留情，可自雪夜以后，对她也多有照拂。她第一次入宫，不说心中惶恐，就说京城这些风言风语，一人一个眼神便能轻易令她露怯退缩。映礼让她暂时避避，她可以好好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是今日既然已入宫门，总是躲不过的。
　　映礼今日也是一身红衣，鲜艳明丽得如同雪地里燃烧的火焰。她在一群小世子小郡主面前格外引人注目，即使旁人也穿着红裳，却没有谁比得上映礼那一双桃花美目顾盼生辉。
　　郢允也穿着暗红色的衣裳，但是显然没有姐姐光彩照人。只是在一旁无声看着，显得有些厌倦。
　　“郢允殿下。”陆蔽婴几步走上前，笑道，“郢允殿下在看什么？”
　　“侍画姐姐？”郢允迟疑问道。显然是被她这满身珠翠给吓到。陆蔽婴点点头，道：“殿下记性真好。”
　　郢允道：“没想到陆侍画也喜欢这些俗物。”
　　陆蔽婴蹲下身，步摇便叮叮当当响。她抬头认真地看着郢允，道：“殿下，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生于这世间最繁华的地方，衣食无忧。俗物也好，谁都爱金银财宝，下官亦是如此。但下官深知，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可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今日是下官第一次入宫，宫门深深深几许，蔽婴亦是身不由己，谁又想在宫宴上夺人注目？”
　　郢允似有些懵懂，陆蔽婴也不强求，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柔笑意：“映礼公主在叫殿下呢。”
　　郢允回头，看见自己那样明丽动人的姐姐，不自觉地走向前去。
　　陆蔽婴似乎听见郢允在和映礼说自己，只是听得不太分明。她也不在意这些，只在不远的地方，默默跟着二人。
　　梁王到今日午宴前才刚刚进宫。本来提前二十天就启程了，谁知这几场大雪落得太急，又延误了行程，才入城门便策马入宫。
　　梁王的轿辇在贤妃宫门前停下时，陆蔽婴和映礼、郢允二人恰好打算入兰香殿。浅明看见一身华裳的陆蔽婴，错愕了片刻，冲她微微一笑。陆蔽婴回以一礼，跟紧映礼郢允二人入殿。
　　午宴并不是重头戏，便在此时只有圣上、太子、梁王、贤妃以及郢允映礼赴宴。
　　贤妃性格随和，即使是新春佳节之际，她也未打扮得多隆重，只是略施粉黛，穿着一身丁香色的夹袄，衣袍也并不华丽。
　　陆蔽婴尚未多做判断，只是听见贤妃微微显得惊讶：“姑娘……”
　　“这是我身边的陆侍画。”太子出言解释道，贤妃似是了然，笑道：“这会儿是家宴，也没有那么多规矩。烟桃，为陆侍画和决明姑娘也准备座位吧。”
　　决明微微一福身，道：“决明谢过贤妃娘娘。”陆蔽婴也学着她行礼谢恩，贤妃只是笑着摇摇头，将自己手上的汤婆子给了决明，让侍女烟桃又去备了两个新的，给了陆蔽婴一个。
　　陆蔽婴颇有些受宠若惊，决明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又是万年不变的冷漠脸，陆蔽婴瞧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没过一会圣驾也到了，那以“无能”著称的天子终于露面了。
　　陆蔽婴心中也是激动不已，即使心里知道并不能有机会偷窥圣颜，可这是她往昔二十年从未想过的，如今当然有些惶恐不安，和激动。
　　“儿臣（下官）见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时兰香殿中忙碌的声音都消失了，齐声行礼，让陆蔽婴更是震撼。
　　“今日是家宴，平身吧。”圣上的声音异常沉厚又威严，但面对太子、梁王二人时，仍可见几分身为人父的温和。
　　圣上很显然注视到了陆蔽婴，道：“端儿身后就是陆侍画？”
　　陆蔽婴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决明推推她，她才惊慌跪下，道：“回陛下，正是下官。”
　　“端儿爱你若珍宝，怎么舍得你为奴为婢？”圣上道，“起来吧。”
　　陆蔽婴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情，音色更是圆润不少：“谢陛下。”
　　圣上又说：“从前听端儿多么珍爱陆侍画，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个美人。”
　　太子笑道：“蔽婴她持家亦有道，为儿臣不知分了多少忧，连决明也比不了的。”
　　圣上若有所思，笑道：“的确该赏，刚好近来有江南的贡品，朕就赏你江南织造的苏锦五匹如何？”
　　陆蔽婴稳住心神，跪下谢礼：“奴婢惶恐，谢陛下抬爱。”
　　圣上听她似是不再慌乱，倒是来了兴致，又道：“抬起头来。”
　　陆蔽婴敛目抬头，眼神不敢乱瞟，一时空气凝滞，直到圣上继续开口，空气仿佛又继续流动起来。
　　“若是有早春儿开了的海棠，一并赏了陆侍画。”
　　身边的掌事公公领命，众人心思各异。
　　虽一致清楚陆蔽婴容貌与已故的洛妃相似，可太子更多的是计谋得逞的舒心，而梁王微微蹙眉，想起了一些不算久远的事情。
　　宴席一开，太子和梁王二人与圣上闲叙家常，又有映礼在一旁逗大家开心，竟一时和睦得如同普通的父子，而非天家君臣。
　　宴散后，陆蔽婴隐隐发觉自己的后颈被这珠翠压的酸痛，本想找个无人处揉揉，结果决明和浅明同时找到了陆蔽婴，陆蔽婴望着二人相似的容貌，一时有些发怔。
　　浅明福身道：“陆侍画，梁王殿下有请。”
　　决明音色比平日更添几分冷冽：“蔽婴，太子午后须得你伺候着，我另有杂务缠身。”
　　陆蔽婴知道决明午后要一一备礼，领着人去拜访王侯们。伺候太子的事情本不由她负责，东宫还有两位侍妾服侍，可如今……
　　正在决明浅明胶着不下时，圣上身边掌事的太监总管涂公公堆着笑容，道：“陆侍画，陛下有请。”
　　决明浅明眼睁睁看着陆蔽婴离去，心中各自懊恼，决明冷冷睨了她一眼，浅明却摆上了标志性的笑容，决明心中气愤更甚，拂袖离去。
　　浅明目送着熟悉的身影逐渐远去，心下一叹，向恰好走入殿内的贤妃款款行礼，也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