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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问渠那得清如许(4)   手头忙 ...

  •   手头忙碌了起来后,陆蔽婴倒觉得在东宫的日子过得飞快。她曾打发人送给沈憬途一件亲手缝制的冬衣,一并送了个海棠绣样的香囊,来人只说沈公子从善如流地收了,给他们打赏了些酒钱,旁的一句也没说。
      陆蔽婴也就无暇再顾及这些,越近年关,宫里宫外更是忙碌,她也不例外,跟着决明一起忙活过年时要给各个皇亲的年礼,也有各地的年礼提前便打发了送来的,这些都要编纂入库,或是先贡给圣上,往常都是决明一人作主,如今有陆蔽婴帮衬,也还能喘口气。
      今年除夕怎么说也要进宫了,她在外的名头虽响亮,可不是那么好听的。进宫的冬衣倒是早早备下了,只是妆饰、礼数什么的,还要另外安排,这里陆蔽婴叫苦不迭,那边映礼最喜欢得了空嘲笑她。
      小年那天,东宫宴请尚在京中的门客,沈憬途和卢镇青自然也在被邀请之列,只是卢镇青额外携夫人谢枕云来赴宴。二人结为伉俪这几年,谢枕云一直无所出,可不影响卢镇青对她爱护有佳,羡煞京中多少妇人。
      陆蔽婴负责引女眷们在西院休息,只见那卢夫人体态丰腴,肤色白净,礼数更是周全,见陆蔽婴介绍完自己,轻轻抿嘴笑,声若莺啼:“多谢这位官娘娘。”
      陆蔽婴羡慕她眉间掩不住的幸福和满足。她自小锦衣玉食,琴冠京城,又嫁得好夫婿,丈夫更是盖世英雄,从一而终。
      陆蔽婴想,即使她一辈子也无所出,卢镇青也不会负了她。
      那她自己呢?
      陆蔽婴笑自己还是小女儿心性,只顾着这些有的没的,不再自寻烦恼,认真忙活起手头的事情。
      谢枕云素来是个玲珑剔透的人,从小心地善良,又敏感懂事才养出的习惯。如今见陆蔽婴表面上迎来送往,游刃有余,却不知为何心疼起这姑娘,想到她在京城那些传闻,更是在望向她的眼神里,无端多了份哀怜。
      陆蔽婴得空来替她换茶点,笑道:“卢夫人若是嫌这里闷,不如和其他郡主夫人们去园子里逛逛?”
      “你叫……陆蔽婴?”谢枕云放下茶杯,一双葡萄似的眸子温柔看着她,陆蔽婴心生疑惑,又添了几分亲近。曾经这样看着自己的,好像只有母亲。
      陆蔽婴也点点头,笑道:“卢夫人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蔽婴说,决明姐姐在前厅。”
      谢枕云摇摇头,温和地说:“不是什么大事,我一进来便看着你忙前忙后,不如好好歇息一下。”
      “蔽婴不累。”陆蔽婴笑道,“若论忙前忙后,还是决明姐姐更操心。”
      “你和决明又怎么能比?”她声音依旧温和,陆蔽婴却以为她趁机刁难自己,笑她不自量力,谁知她忽然转了话头,眸中像是水波微漾:“决明是开心的,太子殿下是她立誓要追随一生的人,凭着这个念头,再怎么操心她也甘之如饴。即使是承欢……也就是太子妃入府那些年,太子也是离不开决明的。”
      “可你和决明不一样啊。”她微微笑着,眸中染上几分怜意,“蔽婴,你同我说,若是没有来京城,你此时此刻,在干什么?”
      陆蔽婴一怔,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最终笑道:“卢夫人说笑了,蔽婴当然开心,只是不如夫人说的这般美好罢了。”
      说罢,她笑容得体地离开这里,却听见谢枕云叹了一口气。
      她不愿再回头,仿佛多待片刻,身后的洪水猛兽会把她吞噬。
      转角回到长廊,路过的侍女们都来询问接下来的事情,陆蔽婴一一交代后,坐在廊边,合目休息。
      “梧华。”
      那一声呼唤多久没有听到了?细细算来,也有三月多了。
      在京城的半年里,似乎日日都能在东宫看见他,可是没有哪日能像八月十五的夜晚,她能靠着他,一起听风赏月。
      “海棠先生。”陆蔽婴不愿睁眼,只怕是梦中呓语,却又迫不及待睁眼,看见那人身量修长,温润如玉,又不由得红了眼眶。
      “你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沈憬途那双幽深的眸子认真地盯着她,就连浓郁的夜色也化不开,瞳仁只是一味的黑,却格外吸引她沉溺其中。
      二人之间寂静无声。良久,陆蔽婴伸手,却只够得到他腰间别着的香囊,轻声说:“我很累。芳辰,我很累。”
      沈憬途想上前一步拥住她,陆蔽婴却松开手,香囊仍旧坠在他腰间,陆蔽婴道:“我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芳辰,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沈憬途定定看着她,这一回,女子却没有再对上他的眼睛。他轻声说:“梧华,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无论是什么。”
      “是我搅了你平静的生活,我……”沈憬途话音未落,陆蔽婴死死咬着下唇,忍住自己无助的呜咽声,含糊不清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落荒而逃,沈憬途似乎有所感,心中原本朦胧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却不愿意再回忆这个念头,也离开了此处。
      “侍画妹妹!”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陆蔽婴停下脚步,定睛发现是太子身边的通房丫头名芳娘的。芳娘笑着上前拉住她,道,“姑娘快点,太子在找你呢!”
      “姐姐可知道是什么事?”陆蔽婴一惊,面上笑着,心里却有些慌张。
      芳娘道:“绝不是坏事,殿下这会儿心情极好,我才进去一会儿便讨了个赏头来!”
      陆蔽婴悄悄松一口气,随芳娘一同去了东宫寝殿。
      太子才醒,披着宽大的衣裳卧在榻上,芳娘欲前去帮太子整理衣衫,太子拂手拒道:“无妨,你去看看决明那里忙不忙。”
      芳娘领命离去,临走时关上房门,只剩下陆蔽婴和太子二人独在房中。
      陆蔽婴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但太子似乎并无过多感受,道:“你坐吧。”
      “谢殿下。”陆蔽婴低头行礼,太子懒懒道:“本宫不喜欢那些虚伪的做派,便直接告诉你吧。”
      “你的确有资本让本宫的海棠先生为你神魂颠倒,这也是本宫留你在身边的原因。但你心底藏着的那点小心思,本宫也明白,此刻你若点头,本宫愿意给你一个万人之下的位置。只是本宫希望得到……”
      太子话语一顿,挑眉看向端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忽而笑起来:“太像你的姑姑,陆家那个疯女人。”
      陆蔽婴欠身一礼,道:“蔽婴谢殿下恩典,无论是‘侍画’的头衔,还是居住东宫的殊荣。但,仅此而已,蔽婴不敢觊觎其他。”
      太子斜睨着她,笑道:“无妨,你怎么说都好。”又半起身,靠近陆蔽婴,直勾勾地看着她:“但本宫想给你一个侧妃的位置,你想要吗?”
      陆蔽婴颔首:“蔽婴乃布衣出身,太子此举实为不妥。”
      太子笑道:“也罢,你执意推脱的话,本宫也不好难为你。可陆侍画惊才绝艳,本宫处理事务的时候总能恰好提出那么一两条好建议,本宫不舍得失去这样一位才女呢……”
      “殿下说笑了,为殿下分忧是蔽婴的职责,为太子尽忠亦是蔽婴一生的心愿。”陆蔽婴道,她微微攥起拳头,神色却自若:“若不是殿下给了蔽婴庇佑之所,蔽婴早就被京城吞的骨头也不剩了,这一点,是殿下于蔽婴有恩。”
      太子总算得到满意的承诺,道:“希望你不会忘记今日之言。”陆蔽婴敛眉,伺候太子更衣。
      入夜,宴会上觥筹交错,谢枕云自请弹琴一曲,更是将宴会推上高潮,随后飘飘洒洒地落起雪,琉璃美景,绿蚁新醅,宾客皆是尽兴而醉。决明早已备下客房,于是一个一个收拾残局,送去客房。
      女眷们倒是没有多饮,谢枕云额间尚有薄汗,却抱琴笑着看她,道:“我有些醉了,你送我去找映礼吧。”
      身边的侍女解释道,映礼自小就喜欢与卢夫人亲近,卢夫人来东宫十次有九次宿在她院里。陆蔽婴便撑着一把大伞,命人点起一盏琉璃灯,欲送卢夫人离开。
      谢枕云笑道:“我来提灯吧。”
      二人披着厚披风,谢枕云的披风上绣着红梅几枝,在雪地里格外亮眼,陆蔽婴的披风上依然绣着海棠,谢枕云倒有些奇怪:“蔽婴也喜欢海棠吗?”
      陆蔽婴意识到她在和自己搭话,垂眸道:“嗯……”
      “沈先生也很喜欢呢。”谢枕云道,“毕竟人称‘海棠先生’。他画海棠是一绝,又喜欢海棠绣样的东西。前些日子才收一套冬衣,爱不释手,还和松孟纠结到底是穿上还是保存好。”
      “我家那个也是痴的,说再让人学着绣一套穿着,这一套就保存好。”谢枕云回忆着自家夫婿的样子,笑得微微发抖,步摇也发出琅琅清响。
      陆蔽婴也忍俊不禁,却不是因为卢镇青,想起往昔在洛阳的种种,不自觉开口道:“他也是真够痴的……”
      谢枕云端详起陆蔽婴的神情,最终没有开口打扰她,两人无声行于雪中,风时而激得人一身鸡皮疙瘩,但琉璃灯烛摇晃,依旧明亮。
      映礼的丫鬟见到二人皆披着风雪而来,忙替谢枕云摘了披风,迎入内室。陆蔽婴打算折返,谢枕云却亲手替她解了披风,道:“好歹进来烤烤火暖暖身子,手都冻红了。”
      陆蔽婴无法拒绝,依着她走入内室,映礼尚未睡下,端着一盏烛火,来接谢枕云,见了陆蔽婴虽不惊讶,可眉宇间掩不住的厌恶。
      “映礼还在看书呢?”谢枕云的脸虽被寒风吹得潮红,但笑意盈盈,“郢允这会儿都睡下了吧?”
      “爹爹说,年后要考我们功课。”映礼苦着个脸,一副极度烦恼的样子,“郢允当然不会担心过不了关,可是我……”
      谢枕云笑意更甚:“好啦,今日先歇下吧。”
      映礼点点头,看向陆蔽婴,道:“你也留下吧,你就睡云姨常睡的屋子,今夜云姨和我一起睡。”
      陆蔽婴欠身一礼,便跟着领路的侍女一并离开了。
      谢枕云嗔道:“瞒不过我们最机灵可爱的映礼小公主。”
      “云姨别恭维我。我才不是看到云姨喜欢她。我只是懒得让我丫鬟送她回去,我丫鬟们也累。”映礼令人备下谢枕云常吃的药,映礼知道她身子向来不好,今日冒着寒风来实属不易,嘴上怨着陆蔽婴,谢枕云却微微一笑。
      二人闲话家常,倒也自在。
      除夕。
      决明一早便让人准备入宫需要穿的衣服,又找了一堆妆娘在西院里候着,陆蔽婴见了这仗势也头疼,只好乖乖等人打扮。
      往常的陆蔽婴只是略施粉黛,可这些妆娘们却个个卯足了劲,为她盛装打扮。镜中的女子从未在眼尾点缀如此春浓,面靥含羞,朱唇微启。女子本就生得眉眼温婉,衬着妆容鲜妍,更是百般风华。
      服饰和发髻也是刚好衬起女子妆容的华贵,多一分则庸俗,少一分则平淡。
      决明推门而入,陆蔽婴冲她微微一笑,前者眸中划过一抹惊讶后,依旧面无表情,道:“走吧,门外轿辇准备好了。”
      陆蔽婴这一身行头份量可不轻,只好让丫鬟搀扶着一起走。决明虽也是一身华裳,但不如她打扮繁复,这倒是让陆蔽婴有些手足无措了。
      好在没人多言,她心里略宽慰了一下自己,便坐上车,看帘外的景色渐渐后移,向那普天之下最令人神往的地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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