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落》羊型雪纳瑞

17、回到现实（三）

　　那几个月的折磨，烙印在了他今后的全部人生里，令他恐惧，无法向前，他知道柴凉的家人一直在登报，上网络媒体寻找柴凉的下落，他退缩了，随着时间的过去，他越发夜不能寐，每天都害怕看到柴凉死亡的消息登报，久到柴凉都已经被警方认定为死亡，直到柴醒找到他，他终于下定决心告诉柴凉的家人真相，无论他们是否相信。
　　柴醒听完什么都没有说，他走到厨房，姜高武心情低落，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想要缓解刚才情绪激动辩解引起的喉咙干涩，忽然一把尖刀扎到他手边的茶几上，头被按到了桌面上，滚烫的茶浇到了他的额头，柴醒力气极大，他是柴醒的两倍，力量却不如柴醒的一半。
　　“我多么希望现在是在另一个世界里面，这样我就可以一刀杀了你，你怎么能够把他的下落隐瞒了那么久，你怎么能够私自瞒着我们家那么久，你知道他对我们有多重要吗？你知道我叔叔和婶婶哭了多少个夜晚，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觉得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也不敢自己再去一次，所以我，对不起”
　　“现在就带我去，马上，不然我们就一起下地狱吧，你的家人全部都要给我哥陪葬！”
　　“我知道，我知道”
　　姜高武被柴醒打了一顿，顶着两个黑眼圈开着小汽车带柴醒去当初出事的地点，那个过了那么多年都让无法忘记的岔路口，可事实上并没有那条路，就像当初的突然事故，无论他们转了多少圈，并没有那条让他们拐进去的小路。
　　曾经负责指路的导航上显示那是一座山，根本不可能有路，他们甚至下车询问周围的村民，大家都摇头说从来没有听说那里有条路，没有入口，他就没办法找他柴凉。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姜高武的话，可看对方顶着太阳，长时间宅在家里堆积的肥肉虚胖身材几度因为探路差点昏倒在地时，他也不得不相信对方口中反复强调“真的”两个字。
　　回到家的时候，叔叔正和婶婶在手忙脚乱的穿上外套要去外头，楼道的灯最近坏了，物业还没有过来换灯泡，以至于他们在按电梯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从逃生通道走出来的柴醒。
　　“你们那么晚了要去哪里？”
　　听到柴醒声音的两个人回过头，确定是他后骂骂咧咧的跑过来，几乎是钳制的力道，抓住了柴醒的手臂，压制着他，把他往家里带，另一手也不忘拍打他的背，通过肌肉上的疼痛传递他们焦虑的心情。
　　“你怎么回事，都12点了还不回家，电话也不接！”
　　“你吓死叔叔和婶婶了，你哥哥也是这样突然没有消息，你真的要让叔叔婶婶这样担心吗？”
　　拿出手机查看早就没电了，心里面一直想的都是柴凉的事情，完全忘记要给叔叔和婶婶打电话报备的事情。
　　婶婶把他搂在了怀里，是温暖的，叔叔掏出钥匙开门，最里面还叨念着已经给他留了饭，现在热一热就能吃上，被带到家里面关上门的时候，他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他想。
　　终于安全了。
　　黑暗里，他坐在床上，吃太饱了没办法入睡，叔叔和婶婶已经睡觉了，他走到客厅，没有开灯，外头路灯透进来的光已经足够看清屋内的一切，他拿起柴凉抚摸着上面的人，滴在镜框上水越来越多。
　　他父母在车祸过世，他是车祸的幸存者。
　　他在父母的葬礼上还没有从死去双亲的悲痛中走出来，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前来悼念的亲戚嘴里除了这孩子怎么办，就是没有人愿意接纳他，嘴里全是经济状况不好对他的推诿。
　　柴凉强烈要求父母把柴醒接到他们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刚到家里头他总会担心被丢到孤儿院，班上的孩子们并不能理会他心里的伤疤，无父无母的嘲讽声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耳边。
　　战战兢兢的过日子，生怕自己表现不好就会流落街头，是柴凉拿着棍子追赶那些无法共情的孩子，叔叔和婶婶从来没有亏待他，精心呵护，用时间告诉他，他就是家人。
　　柴凉出事的时候他才刚刚大一，起先是联系不到，后面他们报警，发现已经决定要在一起的柴凉的女朋友跟其它男性尸体被发现，他们变得越来越慌张，周围邻里不明情况，流言蜚语什么都有，越来越多变态教师杀人的新闻播报出来，每天打开新闻播报死亡事件成了他们家的特定节目，他们在等柴凉的下落，等到基本整个毕业旅行团的成员尸体都被发现的时候，没有下落的柴凉死亡已经成了定局。
　　被判定死亡那一刻，婶婶身体一下子垮了，没办法继续工作，叔叔一夜沧桑，扛起这个家，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起来哭，他变得沉默寡言，经常有种跟周围没办法融入的怪异感，甚至听不到别人的说话声，是邻居最先发现了他的异样，告诉他仅剩的家人，叔叔和婶婶打起精神，陪着他一起好起来，他开始长久的获得了原本属于柴凉的那份爱，一个人扮演两个人的角色，三方互相舔舐着伤口，证明这个家的完整，心中开始滋生出强烈的负罪感。
　　他本来就是这个家庭的入侵者，分掉了原本独属于柴凉的爱，怎么能够鸠占鹊巢，李代桃僵，如果不知道柴凉还活着，或许这份负罪感就是他敷衍叔婶的动力，可现在不同了。
　　无论多么讨厌和排斥，他需要重新回到那个地方，回到那个游戏中，把他活生生的哥哥带回来，还给这个家，让他们回到最初的模样，让这些他爱的人幸福，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知道他能做到，也只有他能做到。
　　他给柴凉上香，太阳升得再高也无法完全驱散屋子里的阴凉，叔叔和婶婶不在家，他不说话家里就静得可怕，手机还留有昨天卞巧巧给他的电话和留言，询问他的下落，他揣摩手机，屏幕早被卞巧巧换成她的个人照。
　　卞巧巧是个非常好的女孩，是他辜负了对方的真心，如果还有机会回来，他一定会无条件偿还对方，答应她所有请求。
　　他编辑了分手短信，发送后立马关机，放在了柴凉遗照的照片，运气好的话这里会变成独属于他的位置，手机自然就要放在这里了。
　　敲响邻居的门，对方开门让柴醒进入，询问要不要吃零食，柴醒抓住对方的手。
　　“怎么了？不进去吗？还是要出去玩？”
　　柴醒走上前几步抱住了邻居，邻居回抱住他。
　　“我今天要出门，如果叔叔婶婶问起来，你就说我跟朋友出去玩了”
　　“哦，去哪里”
　　“去找我哥”
　　“凉哥有下落了？那你不应该告诉你叔叔婶婶吗？”
　　“有下落所以想去看看，时间不久，运气好的话我哥今晚就能回来，我哥估计精神会有些问题，到时候还要辛苦你多陪陪他”
　　“你这些话好奇怪，凉哥回来你陪他的难道不更好吗？为什么要我，柴醒你很不正常”
　　“我可能陪不了他”
　　“什么意思？”
　　“我去的地方有点远，所以......”
　　甩开柴醒的手。
　　“柴醒，你这段话很有问题，我该问你是什么朋友不能跟你叔叔婶婶说，还是该问你去哪里不能告诉他们？你不说的话我没办法答应你，你们家有前车之鉴，他们不愿意你出门玩太长时间，我也一样，你哥今晚能回来的话，为什么你今晚回不来？”
　　“我大概是明天”
　　你们嘴里永远谈起，又可能无法到来的明天。
　　“哦，那还好，太久我也瞒不了，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了，走了”
　　“恩，注意安全”
　　姜高武载着柴醒来到郊外，柴醒随意指了一处地方下车。
　　“你真的有办法回游戏？”
　　“有，你现在开车到当初出现岔路的路口，如果我哥能回来的话，他应该会出现在那里，到时候记得封了他游戏那段记忆”
　　“那我接了他再过来接你？”
　　“不用，你接到他的时候直接帮我报警，让警察来接我我就好，你什么时候接到他，什么时候报警”
　　“为什么要叫警察？”
　　“你就当我拿到要举报那个世界的证据吧”
　　这个恶劣的玩笑并有得到任何人喜悦的回应，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
　　“好，那你自己小心”
　　柴醒没有回答，走到看不见公路的地方，他用力的吸了一口气，感受气流在肺部流窜的感觉，用力的呼出，大脑变得有些飘飘然，不太清醒的摘下手链，旁边的树木倒下砸到他的脑袋，他随着树木倒下，天旋地转，没有撞到地板的感觉，他坐在了椅子上，面前坐着的是钟燃。
　　“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我成为平民，会是丁薄荷的宠物，承袭他的身份没错吧”
　　“对，我听说你已经回去了，让我大吃一惊，现在你回来的举动让我更加吃惊，你在那个世界已经死了，无法回去，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吧？”
　　他起先并不知道，但现在不得不知道了。
　　“我知道，我现在需要做什么吗？”
　　“回家，你已经是丁薄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