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夏天》溯月不月

35、Chapter 35 我这种人死

　　经过几个小时的抢救，宋澄总算脱离生命危险。
　　手术室外的灯绿了的那一刻，许逸的心也跟着缓下来。
　　等待的这几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他宁愿躺在里面的是他。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不一会儿手又渗出血来。
　　“你手没事吧？”齐衡不免担心起来。
　　“没事。”许逸抽了几张纸擦去渗出纱布的血。
　　“你当我傻子吗？都渗出血来了。”齐衡不相信，他看着都疼。
　　许逸不想回答，撇过头。
　　“你过来，给我说一下这件事的整个过程。”齐衡岔开话题过来扒拉许逸。
　　许逸本想拒绝但拗不过齐衡，他把事情在脑海里捋过一遍才大略告诉齐衡。
　　“后来谁救的你们？”齐衡结合许逸的话抓住侧重点。
　　“肖铮。”许逸简略答。
　　“你刚刚说谁救的你们？”齐衡以为自己幻听了。
　　“肖铮。”许逸难得重复。
　　“肖铮？是我认识的那个肖铮？”齐衡眼里满是不信。
　　“你还认识几个肖铮？”许逸朝他掠了一眼。
　　“他会这么好心？他不是应该恨不得过去一起给你一刀吗？”齐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还真被齐衡说对了，肖铮还真想给他来一刀。
　　见许逸有稍刻的沉默，齐衡心中便明了，果真给自己猜中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肖铮让选择了放弃。
　　在一旁许久没说话的顾池轻皱了下眉：“你的手怎么还在流血？”
　　“不知道。”许逸不在意再次用纸巾擦去渗出来的血。
　　“还疼吗？”顾池问。
　　“不疼。”许逸疼多了早已麻木不仁。
　　“不疼才怪。”顾池毫不留情揭穿。
　　许逸没再说话。
　　“宋澄什么时候醒？”顾池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宋澄转移话题。
　　许逸哪里知道：“不清楚。”
　　三人一时无言，低头各玩各的手机。

　　“阿许，你没事吧？”在接到许逸的电话后，许婉琪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匆匆赶来医院。
　　高跟鞋发出的声响在病房走廊里格外清晰，却在进门时刻意放轻。
　　病房里的沉默被赶来的许婉琪打破，病房里原本陪着的两人见状打过招呼后带上门离开。
　　“我没事。”许逸站起身把位置让给许婉琪，手下意识地揣进兜里试图遮住缠着纱布的手，可许婉琪早就注意到了。
　　“疼不疼？”许婉琪盯着许逸揣兜的手。
　　“不疼。”许逸抿了下唇答。
　　“不疼才怪，你总能忍疼。”许婉琪心疼得不行。
　　从始至今，许逸都没说过一句疼，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这一点疼比不上宋澄的十分之一。
　　“小宋什么时候醒？”许婉琪的声音比平时还轻了许多，目光落在宋澄时满是怜惜。
　　“还不清楚，医生说还得观察。”许逸指尖无意识蜷起。
　　“等小宋醒来后，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许婉琪叮嘱他，语气郑重。
　　许逸当然知道，他欠宋澄的远不止一句“谢谢”，是怎么还都还不清的。
　　“放心，我不会让小宋白白受到伤害的，伤害他的人一定会受到法律的制裁的。”许婉琪语气坚定。
　　“谢谢妈。”许逸说。
　　“一家人客气什么。”许婉琪轻拍许逸的肩膀，而后目光又落回宋澄身上。

　　许婉琪离开后，顾池也有事离开，此时的病房内，只剩下齐衡和许逸。
　　齐衡犯困之际，肖铮来得恰到好处，给齐衡起了个提神的作用。
　　“你来干什么？”齐衡还是觉得肖铮不怀好意。
　　“我都到病房门口来了，你说我来干什么。”肖铮一手拎着水果，一手提着花篮没好气地说，“我要见许逸。”
　　“许逸现在不见人。”齐衡偏要和他作对，偏不让他见。
　　“那我见另一个人。”肖铮换了另一种思路。
　　齐衡油盐不进：“他认识你吗？你就见。”
　　“怎么不认识。”
　　“那我问你他叫什么名字。”齐衡不记得肖铮认识宋澄。
　　“让我见许逸，我找他有事。”肖铮见行不通，只得道出实话。
　　“他不见你。”齐衡重申一遍。
　　“你问了吗就说他不见我。”肖铮没好气道。
　　“我懒得和你争。”齐衡有意逗他，“除非你求我。”
　　“我求求你让我进去。”肖铮求得咬牙切齿。
　　“你也有今天。”齐衡极其幸灾乐祸，“不给见。”
　　“我现在不想骂你。”肖铮懒得理他。
　　两人僵持了许久，眼看肖铮赖着死活不走，齐衡一脸不情愿地替他传话：“肖铮来了，让他进来吗？”
　　“让他进来。”毕竟肖铮帮过自己，许逸还没到绝情到这种的地步。
　　齐衡放肖铮进来自觉关上门。
　　肖铮把东西放在桌上，不自在地站在一旁。
　　“接受挺快的。”许逸没看他，语气极为平淡。
　　其实肖铮只是不愿接受，而不是接受不了，他一味地把锅推到许逸头上，从来不听许逸说的任何话。
　　因为于他来说楚怡就是全世界，这致使他对于楚怡的事全然没有理智。
　　所以在许逸拒绝楚怡导致她轻生时，肖铮恨上了许逸，恨他的狠心凉薄，渐渐地忘了许逸也是受害者。
　　当他看到宋澄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看到许逸为了宋澄连命都可以不要时，他的心里纠结复杂。

　　肖铮将一把折叠刀丢在许逸面前的桌上。
　　“什么意思？”许逸没看懂。
　　“我既然伤了你，也该让你伤回来。”肖铮眼神别在一边，不自在地说。
　　“不用，你少没事找事就行。”许逸把小刀推离自己眼前。
　　肖铮盯着被推走的刀沉默几秒，再次开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接受这么快？”
　　“你觉得我很闲？”许逸懒得问。
　　“问我的事就属于闲事？”肖铮听完不爽道。
　　“为什么接受这么快。”许逸看在他帮了自己的份上顺着他问。
　　“因为想开了。”肖铮深吸一口气。
　　“以前没见你想开。”许逸没忍住冷嘲热讽起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肖铮心结已解开。
　　许逸不想再过问，至于肖铮为什么突然释怀了，这个原因大概只有肖铮自己知道。
　　“他什么时候醒？”见许逸没说话，肖铮没话找话。
　　“你问他。”许逸说。
　　“哥们，你什么时候醒？”肖铮真就蹲在宋澄床边认真问。
　　许逸一脸荒唐：“你真问？”
　　“不然呢，你不是让我问吗？”肖铮反问道。
　　许逸觉得自己与他无话可说，替宋澄掖好被子不再搭理。
　　“你是不是喜欢他？”肖铮见许逸这么无微不至，歪头想了会儿。
　　“不是。”许逸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他是不是喜欢你？”肖铮思维逆向而行。
　　“再问滚出去。”许逸一口气喝完水，顺便把宋澄的手放进被子里。
　　“滚就滚。”肖铮还不服气了。
　　齐衡打量着肖铮全身上下，随后主动开口：“你们？你没干什么吧。”
　　“说的什么话，我们和好了。”肖铮被他盯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一听两人和好了，齐衡笑吟吟地拉着肖铮闲聊，全然没了以前的态度。
　　“先考大学，其他的到时候再说。”肖铮点了支烟看向远处。
　　“祝你成功。”齐衡送上自以为真挚的祝福。

　　“小宋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万皓喘着粗气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额角流着汗。
　　许逸垂着眼没应声，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见许逸没回答，万皓转身出了门。
　　约莫十几分钟后，他抱着一床卷好的席子，胳膊底下还夹着个枕头，满头大汗地又跑了回来。
　　“你干什么？”许逸终于抬眼。
　　“我要守着小宋。”万皓红着眼眶声音发颤，他把席子往墙边一放，就要蹲下去铺。
　　“齐衡。”许逸看这架势一阵头疼，开口叫来齐衡。
　　齐衡走进病房欲要拉走万皓：“皓子听话，咱不添乱了。”
　　“我不走！我不走！”万皓抱着席子，死活不肯走，“小宋伤成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还是齐衡连哄带劝把万皓哄走了，往后的日子里齐衡为了让两人好好养伤，去哪都带着他。

　　往后的日子里，许逸每天都会悄悄站在窗外看，他不进去就隔着一层玻璃看。
　　许逸盯着宋澄毫无血色的嘴唇许久，丝毫没注意到兰馨在他旁边：“小逸来了？”
　　许逸收回目光礼貌回应。
　　“小澄和我说过你，他说他交了个很好的朋友，那个人叫许逸。”兰馨看着许逸极为认真说。
　　许逸动作一顿，暗暗在心想，我很好吗？
　　回过神来，他抬眼看向兰馨语气带着难掩的过意不去：“让我来守着他吧，毕竟这次他是因为我才受的伤。”。
　　“你不用上课吗？”兰馨没有直接同意，而是温和地问。
　　“我请假了。”许逸面不改色地撒了谎。
　　“那就麻烦你了。”兰馨瞧着他眼底的执拗与语气中的愧疚，终究不忍拒绝答应下来。她看得出这孩子心底藏着太多自责，让他守着或许也是一种慰藉。

　　兰馨离开后，病房又恢复了寂静，许逸坐在床边看着宋澄心里复杂，他还是不明白宋澄为什么要救他。
　　许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如果不是我，你也不至于躺在这里，我这种人根本不值得。”
　　上次宋澄是等许逸睡着的时候才走的，尽管那时他在装睡。
　　所以这次许逸就等宋澄醒来再走。
　　目光不自觉下移，落在宋澄露出的手腕上，只见绑着一条红绳，红绳上穿着一颗荧白色的小珠，小珠上歪七扭八地刻了个字。
　　许逸对宋澄手上的红绳总有着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刚凑近还没看清楚上面刻了什么字，宋澄就睁开眼睛。
　　许逸与醒来的宋澄对视几秒，此时只听见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几秒后他伸手按响床头的呼叫铃。
　　医生很快赶来，一番细致检查过后松了口气：“目前生命体征已稳定，后续再观察两天看看。”
　　许逸的手还包着纱布，宋澄盯了许久才开口：“手还疼吗？”
　　宋澄说完才发觉自己问的什么废话。
　　“疼。”许逸没藏着掖着，实话实说。
　　他们都问他疼不疼，他都答不疼，只有宋澄问起时他才实话实说。
　　很疼，是那种钻心的疼。
　　很多疼他体验了一次，这辈子便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
　　“那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宋澄手足无措地拉过许逸的手，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许逸受伤的手，像小时候兰馨对自己那样，说这样就不疼了。
　　许逸猛地收回手，指节泛白。他凝望着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宋澄睫毛微垂，空气凝滞了几秒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以后别这样了，我不需要。”
　　宋澄的手僵在半空中，刚要再拉过他的手检查伤口，但那句“我不需要”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心上。
　　许逸似乎是觉得自己不近人情，语气缓了一下，“我这种人死了也没关系，但你不一样。”
　　他不想宋澄因他再次受伤，他欠宋澄的已经还不清了。
　　宋澄的头垂得更低，发梢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许逸本想离开，但在看到宋澄手指泛白攥着床单的模样，脚步顿住还是留了下来。
　　宋澄又在医院呆了几天，而许逸也一同陪了几天，直到医生确认宋澄恢复得差不多后才得以出院。
　　出院那天，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一路上没说话，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