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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咸阳之殇 胡亥诛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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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
沧澜阁的门被人从外向内推开,咸咸的海风倒灌进屋子,白衣男人轻轻将门关上,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床榻前。榻上的男人,面色苍白,沉沉的睡着。
他坐在床沿,握着他放在胸前的手,无悲无泪。倒也不是说什么哀莫大于心死,而是对于这样的结局,他接受得很坦然。报应、惩罚通通都不重要了,像他们这样违背纲常伦理的事情,理应就不为世人所容。静下来想想,倒真不知赵高是在害他,还是在帮他。
多年前,他亲手杀掉了自己唯一的朋友,也没有能力保护好师弟在乎的人。多年后,场景重现,他又以同样的招数杀死了曾经给予过他帮助的人。甚至,连自己的救命恩人,也都因他而死。年轻时,杀气颇重,杀人如麻,越往后活反而越来越厌倦曾经的自己,厌倦杀戮,厌倦血腥。
“嬴政,我很抱歉,又要不辞而别了。”他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又轻轻抚着他的脸庞,鸥鸟在屋顶盘旋嘶鸣,仿佛在为他们叹息。“嬴政,这一次,你会不会恨我?”
也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太多的话对他说,他只是轻轻的枕在他的胸膛,感受他的温度。或许是深深的负罪感吧,对墨家,也是对嬴政,真的特别失败,这短暂而轰烈的半生,没有当成什么救世主,反而背负了一身孽债。养不了天明长大成材,报不了端木蓉的救命之恩,还不了嬴政一生一世的许诺。
这样也挺好。从此以后,我只需在心里念着你,不必陪你登高望海,世间繁华破败,皆已不在己身。嬴政,好好珍重。
不知是过了多久,屋外传来闷沉的扣门声,紧接着是赵高的声音,“君上,你该走了,否则,毒入肺腑,回天无力。”
他这才缓缓起身,最后看一眼这间屋子,有他们最后的浪漫。剑架上的天问,此刻也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哀伤,看着它的剑鞘,不禁又想起了渊虹,他走过去,鬼使神差的取下了天问,又转头痴痴的看着嬴政,自顾的说道:“十万两黄金,我就不要了。”
盖聂一步三回头,纵然有再多的不甘,不舍,都注定只能埋藏于心底了。
章邯候在小圣贤庄的大门口,一列列军队庄严肃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盖聂的回归,好不容易才让他在那个帝王身上看到了一丝丝普通人的快乐,他不能放他走,他要替皇帝留住他。
他扑通一跪,秦军也跟着纷纷跪下,“君上,你不能走,要是陛下醒来见不到你,定会很伤心,他经不起折腾了。”
“都起来吧,帝国就拜托你们了。”盖聂淡淡的说着,没什么表情,目光还有些呆滞,无论章邯如何祈求,他都无动于衷。
不再理会。
提着天问,越来越远。
“君上,君上!”
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那个人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帝国,恭送君上!”这大概是章邯最后能为皇帝做的了。咸阳宫困不住他,十万两黄金请不回他,最后,哪怕是这泼天的尊荣也没能感化他。所以,陛下,你悔吗?
悔!
但这话不应问嬴政,而应问此刻缠绵病榻的剑客。
“师哥,你醒了!”恰逢赤练送了汤药来,见盖聂苏醒过来,惊喜不已。她细心的照顾盖聂喝了药,这才放心的出去找卫庄,不料却听见白凤带信回来,“赵高和胡亥密谋,诛杀嬴政全部子嗣,兄弟腰斩,姐妹肢解!”
什么?
卫庄一惊,他怎么敢的!
“消息可靠吗?”
“蝶翅鸟在咸阳宫探了三天。”
卫庄虽然嘴上说着不再理会嬴政的事,可背地里又属实替师哥放不下,现在嬴政扶苏都死了,能让师哥牵挂的,恐怕也就只有那群孩子了。他猜到了胡亥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但没想到,他的手段竟会这般狠辣残忍,连他这个常年厮杀于江湖的流沙刺客团头子听后,都不免发怵。
“我回咸阳城一趟,你去备车,先把他们送回云梦。”
“我劝你少管闲事,如今的帝国,风雨飘摇,不日将倾。即使不死在赵高和胡亥的手里,将来帝国覆灭,他们同样在劫难逃,你救不了他们。”
“谁说我要去救他们,他们的生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凤冷冷一笑,“我本以为,你比盖聂活得清醒些,原来,你们都一样,有时候,天真得令人觉着可怕。你无非就是想去找章邯,但我劝你还是省省吧,他连他自己都救不了。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只有善与恶的掌权者。”
“只有善与恶的掌权者!”
卫庄与盖聂都念着白凤说的这句话,的确如此,哪有什么救世主,连自己都救不了,谈什么拯救苍生!
“师哥……你……”盖聂站在赤练的身后,将卫庄白凤二人的对话全听了去。
“你都听到了。”卫庄不免有些慌乱,以师哥的性格,肯定是要去救他们的。他身上有伤,罗网又实力强劲,再加上如今的帝国都被胡亥控制,怕是没人再认他这位先帝的故人了。
“听到了。”盖聂看了看赤练,隐居云梦的日子,她才渐渐从赤练妖女找回了些许红莲的影子,真希望她可以回到以前无忧无虑的生活,“红莲,你怎么放心抛下阿凝的?快回去吧。”又转头看着卫庄和白凤,“你们也赶紧回云梦吧,这是我的家事,不肖子孙,当由我亲自去收拾。”
“不行。师哥,太危险了。”
“小庄,你放心,我不会死。”经过上郡一事,盖聂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他体内有长生药,阴阳家果然练成了,只是这种事情不好与外言传,也包括卫庄,但为了不让他担心,也不希望他再跟着自己去冒险了,闷了一会儿,才补了一句:“我会替他好好活下去。”
那一天的咸阳裹挟在腥风血雨里,惨绝人寰。
“父君,你……你……终于回来了。”嬴阴曼倒在血泊里,左臂右腿皆被砍断,吊着最后一口气,被盖聂抱在怀里。盖聂抚摸着她的脸颊,颤声道:“曼儿,你撑住,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大哥哥说,若你肯再次回到咸阳,我们就都该改口称你为父君了。”嬴阴曼挤着笑容,悲痛道:“我好想大哥哥,他一个人在北郡一定很……孤独,不知道,我们下去后,能不能找到他?”
“曼儿……”一滴泪落下,打在嬴阴曼的脸上,化开了一块血迹。此时此刻,他除了无力的呼喊,其实,什么也做不了。这里,本该是咸阳城最热闹的地方,今日却成了修罗场,他赶到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差点没让他昏厥过去。说来讽刺,一个剑客,曾经还是始皇帝身边的杀手,什么样的血腥场面没有见过,竟会在这里被这样的场景震得四肢发软。
满地的尸体,不,不应该叫尸体,他们并没有死。腰斩!肢解!胡亥到底是有多丧心病狂,才会对自己的兄弟姐妹施以如此暴行!!!
“父君,我疼,好疼,疼……你,你杀了我吧。”嬴阴曼痛苦的哀求着,盖聂虽然替她封住了穴道,但是鲜血还是止不住的往外流。盖聂轻轻的搂着她,眼角余光扫过长街,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剑,踉跄到每一截“尸体”前,手起,剑落,气绝!
“瑾儿……”盖聂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在做什么?突然,那把剑横了过来,“盖聂,放开我妹妹,你不配!”
嬴阴曼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瑾哥哥……”
“好妹妹,别怪哥哥……”
“哥哥,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妹,好不好?”
“好!”嬴玉瑾眼里含着泪花,却始终没有落下,而是将手中的剑落向了嬴阴曼的心脏,鲜血溅了盖聂一脸。他没有拦住嬴玉瑾,因为他知道,他是对的。只是,自此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阳滋公主了。
“五年前,你要回来的消息传遍了咸阳,宫里上上下下张灯结彩,准备迎接这个帝国的第一任王君,可是最后的最后,我只看到一个落寞的帝王,撑着疲惫的身子,孤独的走向章台宫,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他笑。盖聂,人都是有心的,然而,你没有。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哪一个薄待你了?是短了你一声聂叔叔,还是不愿称你一声父君?可你,却为了一个孽种,背叛帝国。扶苏兄长的死,跟那个小野种脱不了干系吧?”嬴玉瑾平静的说着,倏地又冷冷一笑,“闹了半天,原来高哥哥才是死得最体面的那一个。早知今日,当初胡亥一回来,我们就都该去给父皇殉葬的。”
“父君,替我们好好活下去。”那是嬴玉瑾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夕阳西下,秦剑刎过脖颈,鲜血溅在血泊里,滴答滴答。终有一刻,血迹会干涸,大地会被雨水冲刷,万物生长枯荣,轮回不息,唯那世间最高贵也最卑贱的人类,死后不知去往何方。也许,如同灭掉的油灯,化作一缕青烟,飘飘然无踪无际。也许,他们也会在另一个地方相遇,将人间的恩怨情仇做个最终的了解。但是,无论如何,我们都无从得知了。
“跟我走吧,这样的帝国,不值得你效忠。”
风轻轻的吹着,荡起女人月白的曲裾。这一世,修的什么仙,都无所谓了。她只记得那个乱世,他将她从死人堆里救起,从此,再也没能忘了这张脸,这个人。她追随他从桑海到大泽山,从大泽山到泰山,最后又随他回到咸阳,她脱下了道袍,做了他的妻子。可是啊,咸阳街道上的痛苦哀嚎,至今响彻在耳边,她劝说着他离开,退隐山林,闲云野鹤,岂不自在。
“夫人,章邯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与你做了一场夫妻。但身为帝国的军人,我无法背弃我的国家,胡亥纵是有千般万般的不是,他也终究是陛下的孩子,只要嬴氏血脉还在,帝国就还在,大秦就还在。”
晓梦凄清一笑, “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你的。”
“你预测到了我的死亡,对吗?”
“是的,你会失败,也会死。大秦,你守不住的。”
“那就战至最后一刻吧。”
他们在黄昏里相拥,风细细的吹着,吹散了怀中最后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