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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桑海有泪(一) 高渐离刺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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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东海之外,有蓬莱、方丈、赢洲三座仙山,是为人神结界。以扶桑神树为祭,三足金乌为引,可开启三界之门,得以上表天庭,求见神明。
然,华夏大地,千年悠悠,神迹因商周之故而销匿,不觅其踪。
天地阴阳,道法自然。
有修士,曰徐福,号云中君。君道术以阴阳,用以五行,可窥天地无极,可解长生不老。遂奏禀于帝,帝深信不疑,命公输家族耗十年心血,造蜃楼奇观,东渡之。
沧海之岸,浪潮翻涌。
那座建在海上的城市,停泊了太久,而今,它终于要去远航,载着始皇陛下满心的期许,驶向了远方。
皇帝临岸而立,极目远送,神色彷徨。“陛下,墨家说有舞乐一曲,想为陛下献上,可否召见?”赵高俯身在嬴政身旁,轻声询问。
“墨家?舞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朕都已经撤了他们的通缉令了,还想做甚?“宣,朕倒要看看,这帮反贼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说罢,看向了一旁的盖聂,他是将目光迎了过来,还是从未将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过?
阁楼上的侍女殷勤地往下撒着花瓣,那个身着白衣的中年男人,于漫天花雨中款款深情望向高台上的帝王,与之温柔一笑。
貌似一切都很顺利,却不知那忽而飘来的箫声里藏了多少离愁与悲喜。
天空飘起了白雪,和着纷飞的花瓣一同坠下,渺渺筑音穿透了尘封的过往,当年易水悲歌的画面跃上心头。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盖聂不自觉的念了出来。眼前之景,可谓人生难得,天下第一琴师与赵国第一舞姬,这对于看惯了宫廷舞乐的盖聂来说,仍然是震撼的。只是那徐徐吹奏的乐曲,让人无来由的生出一股悲怆之意。
“君上,不知眼下此景可是随了你的意?”
不知何时赵高已站到了自己身旁,盖聂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安排的?”
“墨家说为感陛下特赦之恩,特来献此舞曲,聊表谢意,今后便退出江湖了。”
退出江湖,那自然是极好的。但为什么,心里总是惴惴不安。尤其,罗网还参与了进来。“你最好别耍花样。”
“那如果奴才耍了花样,君上又当如何呢?”赵高弓着身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这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挑衅,更是一种威胁。盖聂瞪着他,微有怒意,“你在试探我的底线?”
“奴才不敢,奴才试探的……”赵高又凑近了些,“是君上的心意。”
盖聂被赵高搅得心烦意乱,什么叫做试探他的心意,难道是嬴政安排的?不,绝无可能。他不会骗我的。一定是赵高,心里准是在打什么坏点子。
罗网,绝不能再留。这一次,他一定要替嬴政铲除身边所有的不利因素。
盖聂不愿与之多言,转身就要离开,却被赵高一把按住手腕,“君上你记住,今日,我给过你选择。”盖聂虽是不清楚赵高到底想做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嬴政很危险。盖聂再次瞪了他一眼,便快速穿过人群,一路疾步到嬴政身边。
“嬴政,跟我走。”盖聂不由分说,上去拉住嬴政就要一同离开。他似乎猜到了什么,是的,一定是这样。哪来的什么冰释前嫌,不计前尘恩怨,他们对于嬴政的恨,是刻进骨子里的。而嬴政的目光一直就未从盖聂身上挪开过,赵高做了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用赵高的话来说,这是一种试探,但对他自己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
嬴政拧着劲不肯走,盖聂惊讶的回过头望着他,他不明白。嬴政微笑着道:“该来的总会来,逃避是弱者的选择。”盖聂愣住了,这话他曾经听小庄说过。为什么他们会有同样的结论?为何不能逃避,弱者强者,到底该如何定义?
“过来。”嬴政轻声。
盖聂,带他走,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带他走啊!
可是,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去尊重他的决定?盖聂怔怔的望着他,那神色里,有慌张,有害怕,有怯懦,“嬴政……”
雪女的曲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雪花落入掌心化而不见。寻常百姓何时听过如此美妙的乐曲,更不销说那说下就下,说停又停的纷飞白雪。他们只管拍手叫好,欢呼雀跃,直道雪女是那九天仙子误入了凡尘。
高台上的帝王神色淡然,终日高度紧绷的神经也在这一刻得到了放松,他撇过头看着身旁的白衣剑客,轻声道了句:“舞乐升平,你不高兴吗?”盖聂回应着帝王温柔的目光,“我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你。”帝王仍是淡淡的一笑,“不重要了。”
他们一同望向身后的大海,蜃楼在滚滚浪潮中渐行渐远。筑音渺渺,响彻在桑海的上空,男人悲怆陈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箫声再次响起,和上了高渐离的筑音。天空又飘起了白雪,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也落在帝王玄色的衣衫上。
“不是说献舞吗?她怎么还不跳?”围观的百姓等得焦急,睹了盛世的容颜还不够,听了阳春白雪也不够,说什么都要看上一眼传说中的“凌波飞燕”,殊不知,那一舞动天下的飞雪奇观,一旦起舞,就是必须要见血的。
人声鼎沸,喧闹不止,女人终于舞动了手中的绫罗,脚步轻点,踩着乐曲的节拍,早已不似当年飞雪阁的轻盈欢快,此刻,只有沉沉的哀痛。
大哥,我们来为你报仇了。
“暴君,拿命来!”
高渐离怒而摔筑,凌空朝那皇帝砸去,盖聂挡在身前,瞬即抽出佩剑,一道剑气猛然还击,将其击得稀碎。顿时,广场上乱成一片,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吓得四处逃窜。而守卫们则是临危不乱,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做出了应急对策,章邯和王离负责指挥,由章邯统领的影密卫负责将墨家叛逆团团围住,保护皇帝安危,王离则指挥部下疏散群众,以防百姓因恐慌而发生集体踩踏事件。
“盖聂,你是不是一定要护着这个暴君?”
高渐离手执水寒,直指高台上的二人,盖聂将嬴政护在身后,沉沉道:“他不是。”嬴政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惊讶,很快又转化成了欣慰,仿佛能得到他这样一句话,前尘苦处,既是再多,也都值了。
章邯即刻叫来了弓箭手,因着墨家和盖聂的缘故,未敢直接下令射杀。这帮叛逆还真是不识好歹,皇帝陛下不予追究,已是天大的恩德,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做出行刺之事来,一时间,不得不怀疑他们那位君上大人的交友眼光。
“他不是暴君?那谁是?你问问惨死在秦国铁骑下的六国冤魂同不同意!”高渐离咄咄相逼,仇恨早已令他蒙蔽了双眼,而这也是燕丹接管墨家之后,一贯善用的招数,打着天下苍生的旗号,做尽不利苍生的事来。今日,倘若真真惹怒了皇帝陛下,一道诛杀令下去,只怕是要血洗桑海。
“时代在向前,流血牺牲都在所难免,世人往往以狭隘的目光来看待当下的事物。”
赵高杵在一旁,一声冷笑,“你又何尝不是用你狭隘的目光来看待嬴政?”真是一出好戏,我倒要看你们如何收场。
“那你们还在等什么?动手吧。盖聂,十二年前你不也是为了你身后的这个男人,杀了我大哥吗?”
对于高渐离的执拗,盖聂不愿与之多费唇舌,更不愿徒增不必要的杀戮,只是婉言道:“你们走吧。”
“走?我们还走得掉吗?”
“只要你们想走,我敢保证,帝国无一敢拦你们。”
高渐离只觉可笑,“你以为凭着你们的那点关系,你就能做得了他的主?”满眼的鄙夷之色,又道:“你当真以为你是谁,自古国君哪一个不是薄情寡义,我奉劝你一句,不要把这个人的感情太当作一回事,别到头来,后悔莫及。”
赵高一旁看得热闹,心下暗想,“燕丹还当真是号人物,手底下的人,非攻兼爱是学不会了,满腹的离间之计倒是学得挺好。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在想着如何将盖聂推到嬴政的对立面去。”
盖聂欲要开口驳回高渐离的这番话,被嬴政拦下,“你辩不清的。他们要的是我的这条命,至于其他,都不必在意。”显然,嬴政要比盖聂清醒得多,“你虽不至意气用事,但你太过看重情义二字。当年之事,你说是我逼你做出了选择。我很懊悔,那一剑结束了荆轲的性命,也彻底斩断了我们之间原本的君臣之谊。这么些年,你虽不说,但我知道,你很介意。”
“嬴政,那些事都过去了。”盖聂不知为何,心头一阵绞痛,嬴政的平静令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过不去的。盖聂,你相信因果吗?”嬴政看着盖聂,那映入瞳孔里的那道身影,是他失而复得永生不想再失去的热望,哪怕搭上他这条微不足道的性命。
“你不要乱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盖聂回应着他的款款深情,神色之间表露出来的又何尝不是深深的爱意。
“我种下的因,自该由我来收这个果。”说话间,嬴政已将天问缓缓抽出了剑鞘。
“高渐离,朕给你们一场公平的对决,你们一起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