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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鬼谷云梦 “赵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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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高。”车轮滚滚,扬起漫天尘土,嬴政低沉道:“你去让他们调转方向,去云梦。”
“云梦?陛下,那可是鬼谷纵横的地界,境内全是高山峡谷,急流险滩,您不宜再舟车劳顿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咸阳吧。”
争权夺利了大半辈子,罗网将帝国上下搅得混乱不堪,可是,赵高从未想过,某一天嬴政会真的倒下。他偷偷瞄了一眼嬴政,昔日威严的帝王卸下了一身的负累,伤痕累累。此刻,大概只有云梦的山水可以慰他之痛疾。
“无妨,按朕说的做。”嬴政望着马车之外一晃而过的风景,黯然神伤。
浩浩荡荡的军队挺进云梦境内,只闻得马车之上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章邯将军,陛下有令,军队在此驻扎,不必再往前了。”
章邯回头望了望,斑驳的树影映在赵高暗红的衣衫上,竟显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眼光下移,赵高身后的车门紧紧闭着,不知今日的陛下,龙体可否安康。影密卫是皇帝亲自培养出来的,多年来跟在他的身边,章邯又岂会不懂他的心思。只是这云梦,山高水长,大雾四起,怕是寻不到他要的答案了。
赵高回到车内,给皇帝添了衣,这才慢慢将他扶下马车。刺目的光线灼痛了眼,也灼痛了心。“章邯、赵高与朕一同前往,其余人留守原地。”
“陛下……”章邯欲言又止,嬴政看了看他,轻然一笑,他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大可不必,这里是鬼谷,普天之下,怕是没有人敢送上门来找死。
三人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往山顶寻去。山道两旁杂草丛生,想来是多年未有人迹,章邯走在前头开路,赵高则小心翼翼的扶着嬴政,生怕他有个什么闪失。
太阳渐渐西沉,霞光覆盖了整个鬼谷。什么都在变,唯有这鬼谷的夕阳,一如当年。
“聂儿,鬼谷都有什么?”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山川草木,飞鸟河鱼。”
“那有没有你特别难以忘记的?”
“有,师父,师弟,还有鬼谷如烈焰焚烧的黄昏。”
嬴政回想起那些过往,心头一急,闷出一口血来,将那锦帕染得通红。“陛下!”章邯闻声往后望去,只见赵高神色焦灼,而嬴政则是又虚弱了几分,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章邯大人,你先去前头开路,我陪着陛下在此歇息一阵。”
“好。”
“不必,继续往前。”眼看着就要到了,嬴政一刻也不想耽误。
“陛下!”赵高焦急如焚,此时此刻,他是真的心疼他吧。而他所有的担心也在嬴政的一句“不必再劝”中揉捏得稀碎。纵是罗网有通天的本领,他也拦不住他,拦不住一个帝王本不该有的深情。
临了夜幕,三人方才抵达山顶,今夜怕是要在这间小木屋里度过了。章邯先是将屋子周围排查了一番,又将屋里积得厚厚的灰尘擦拭了一遍,掌了灯,煮了水,这才去到外面找了些吃食回来。
“鬼谷物产还真是丰富,我才出去片刻,就摘了这么多野果,还打了一只鸡和一只兔子,今晚可有口福了。”章邯一手拧着鸡,一手提着兔子,竟是笑得像个孩子。
章邯跟在身边多年,嬴政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放松,便也笑道:“那你和赵高去把它烤了吧,朕想一个人待会儿。”说罢,便转过身朝房间里走去。
因盖聂此前说过,他的房间是进门右手边的第一间,隔壁是卫庄的,师父则住他们的对门。嬴政目的明确,径直便去了盖聂的房间。
章邯将房间打扫过,屋里倒也干净。不过,奇怪的是,这屋子多年不住人,能保存得如此完好不说,就连床榻褥子也看不出一点破败的样子。
“中车大人,快来帮个忙。”章邯正在解剖兔子,玩得不亦乐乎。赵高一脸嫌弃,“如此血腥之事,就有劳章邯大人了。”
“血腥?”章邯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赵高,一声冷笑,随即讥道:“你就是当场把我解剖了,我都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赵高淡定自若,眼角的余光往章邯身上斜了斜,在此前的嫌弃之上又加了些许的不屑,“愚蠢的人类。”
“诶,我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呢?你自己不是人吗?”
“一介武夫,你根本就不懂罗网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你可得了吧,就你们那两下子,那是唯恐天下不乱。要不是陛下护着你们,我早一锅给你们端了。”章邯一边剖着兔子,一边骂咧着。赵高则是叹了一口气,不甚搭理。
嬴政隔窗听着二人的对话,不由得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此时此景,若是他还在身边该有多好。何曾想过,赵高和章邯都能说笑拌嘴了,那么,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或者,他日我若辞世归去,你能来见我最后一面吗?
“若求不得,便放下吧,你们无缘。”一个沧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嬴政立刻看向窗外的赵高和章邯。只见章邯拿着烤好的兔子举在赵高面前,二人一动不动。这鬼谷境内,不动声色便能轻易制住赵高和章邯的人,怕是除了鬼谷子,不会再有他人了。
果然。
老者白发苍苍,不知年岁几何。
“可是鬼谷先生?”
“一介草民,当不得陛下先生相称。”
“贵派的盖聂先生曾是我的剑术教师,论辈分,我应当尊称先生一声师祖。”嬴政拱手作了个揖。
鬼谷子上下打量了嬴政一番,关于他和盖聂的传闻,他自是知道些的,若非今日亲眼见了嬴政,他恐怕到埋的那天都不敢相信这两个人会处成那样一种关系。可惜,他的聂儿是个死脑筋,认定的事情,不论结果会有多遥远,他都一定会义无反顾的追下去。
盖聂曾经为了那个梦,又何尝不是抛弃了鬼谷?说得难听些,便是师门孝道都弃了,又何况一个知己恋人呢。纵是中途徒添诸多误会,但时过境迁,早已物是人非。当你想明白回心转意之时,才发现,世间之事根本不由己控。
“聂儿啊聂儿,为师眼前的这个人,是你离梦最近的地方。可惜,造化弄人,你们的那个梦太过空前,违背的是缓慢的历史。”鬼谷子心中暗暗叹息,一时间竟出了神。
嬴政见之,便又补了一句:“老师。”鬼谷子这才回过神来,眼见嬴政还拜着,赶忙伸手将他扶起。“陛下万金之躯,折煞老夫了。”
嬴政不禁自嘲道:“老师可是指长生之事?”阴阳家骗了他,可结果却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一意孤行赌神明再现,呵呵,哪有什么神明,哪有什么长生。他踱步到厅中坐下,又给两人倒了水,“肉体凡胎,总归是要死的。”
“陛下,你能明白这个道理是最好不过的。公孙家族善诡辩之术,多数时候,老夫都认为他们是在胡搅蛮缠,但唯独关于生死这件事上,我非常赞同。他们说,人从一出生就是在走向死亡。陛下这一生,轰轰烈烈,所做之事,功在千秋,世人愚昧,不懂其中利害,若我华夏能绵延千古,定能晓陛下良苦用心。陛下是千古一帝,万世留芳,这短短的一生,虽填不完你的缺憾,但历史终会向前,他朝某日,必是你们所期待的盛世乐土。”
嬴政脸色苍白,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鬼谷子说这些话,自是出自肺腑,但更多的是怜惜,一个逆天改命的人,完成了他在人间的任务,上天要收他走了。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孤独。只愿他能撑到回咸阳,撑到扶苏盖聂都回到他的身边。
然而,嬴政早已看淡,摇了摇头,“罢了,不重要了。我累了。多谢老师开导。功与过,任后世评说吧,我来此是为见一个人,但他不在,或如老师所说,有缘无分吧,可我还是想知道,他如今身在何处?老师可有他的消息?”
“陛下情深义重,定能等到的。若等不到……夜色已深,早些休息吧。”说罢,嬴政只见眼前人影重叠,刷地一下便不见了鬼谷子的踪影,而屋外的两人也解开了穴道。
“刚才怎么回事?不会有鬼吧。”章邯只觉胳膊酸痛,浑身无力。
“鬼?我从不信这世间有鬼神。应当是上一任鬼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