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皇陵之殇（二） 他说他要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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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
那是谁的悲鸣响彻在骊山？
落日染了寒霜，惨淡如皓月映河川。白幡和泪翻涌，似是在嘲笑哭泣的儿郎。
“师哥……”
卫庄见不得这样的盖聂。在他的心中，师哥一直是一个异常强大的存在，他总说他软弱，不过是因他悲悯众生罢了。他也曾见过他悲伤、愤怒，却从未有哪一刻似这般绝望，脆弱得如同一块碧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开来。
他只能伫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眼里满是心疼。他只能任由他伏在墓门上无声的抽泣。那一刻，他不禁在想，如果某一天，他先他而逝，他会不会也如这般心痛？然而，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根本勿需过问盖聂本人的，因为答案早就写在了他们的过去，他不会。
“胡亥！”
那双早已被泪水裹挟得通红的眼睛，测露凶光，看向远方的少年。
“聂……聂叔叔……”
胡亥此刻已是吓得双腿发软，舌头打结，他不敢看盖聂，因为向他投来的目光里，有深深的恨意。
“你过去。”赵高推了推胡亥。
“不不不不不，我不敢，要去你去。”
赵高看见胡亥战战兢兢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虽说这种人比较好控制，但遇事他也是真躲。“公子，你放心大胆的过去，你若连一个盖聂都害怕，将来如何威慑天下？”
“可他不是……别人。”胡亥碎碎道，他虽然没有跟盖聂一起生活过，但他的的确确是父皇很在意很在意的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就是盖聂在帝国的地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转念想想赵高的话，更是颇有道理，父皇都不在了，怕他做甚？
“聂叔……”没成想，刚一靠近他，就被盖聂揪住他的衣襟，“把墓门打开！”
胡亥骤得冒了一身冷汗，脸色刷白，打颤道：“打打打打打不开，工程图早就烧没了，公输仇也随阴阳家出了海，这些，叔叔你……你都是知道的呀。”
“你们一定有办法打开它，开门！”
“开不了。叔，父皇没了，你进去了又能怎样呢？”
没了！心头一记猛击。
“叔叔，跟我回宫吧。”胡亥看见盖聂的情绪不再那么激烈，慢慢地尝试着掰开盖聂的手，“我会好好照顾你的。”而盖聂也在那句“没了”中，彻底心碎。
嬴政活着的时候，他没能陪着他走到生命的尽头，而今，斯人已逝，却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也在冥冥之中注定了不能。
这或许就是公孙丽所说的报应。
“我们回宫吧？”胡亥试探性的问道。
盖聂行尸走肉般的摇了摇头，双目涣散，已无半点生气。
“那我让章邯将军留下来陪你，需要什么你就跟他说。”说罢赶紧灰溜地跑向了赵高，“快！快回宫。”
“回去？今日机会难得，真的不杀了他？”李斯因着对始皇帝的背叛而心生畏惧，此刻，只想着如何除掉盖聂，如此，往后方能高枕无忧。
“你疯了不成？要是真打起来，咱们这位章邯大人，究竟会帮谁可不好说。眼下帝国兵力空虚，全仰仗着章邯和王离，而今两人关系亦是越发亲厚，不可轻易起冲突。还是先回宫吧，相国大人你尽管放宽心，罗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两次三次，无数次。”
赵高神色柔和，只淡淡看了一眼盖聂，因为他坚信，是月神的药有问题，否则！下次，他一定会亲手解决了他。
胡亥一行人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驶回咸阳。见此情景，卫庄心中也不甚感慨，曾经的虎狼之师，一瞬之间，褪尽了杀气，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师哥，咱们走吧，人死不能复生。他若还在世，也绝不忍心见你这番模样。”
卫庄将盖聂揽尽怀中，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离开皇陵。
“站住！”章邯从身后叫住了他们，他原是不明白李斯让盖聂看碑文是什么意思，可而今见了盖聂的失魂落魄，心中油然泛起一股子恨意。“你这样算什么？人都没了，你做给谁看？”
“再敢胡言乱语，我砍了你。”刷地一下，鲨齿已经横在了章邯的脖子上。
“盖聂，你敢不敢跟我去看一眼碑文？”
“不看！滚！”卫庄每一根头发丝写满了拒绝，谁要去看他的光辉事迹，如若师哥没有遇见他，那么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卫庄执意带着盖聂离开，章邯亦是不甘示弱，悲愤有词：“朕统六国，天下归一，筑长城以镇九州龙脉，卫我大秦，护我社稷。朕以始皇之名在此立誓！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万世之基！朕亡……”①
“闭嘴！”卫庄暴怒。
“朕在，当守土开疆，扫平四夷，定我大秦万世之基，朕亡，亦将身化龙魂，佑我华夏永世不衰！此誓日月为证，天地共鉴。”
“你在说什么？”盖聂在章邯的陈词激昂中逐渐恢复了神识，他挣开卫庄，踉跄到章邯跟前，“你说的是什么？”
“碑文。你敢跟我去看看吗？”
章邯趁机拽住盖聂，将他拖到一块高高的石碑面前，抬眼望去，光滑的碑面上只工工整整的刻着寥寥数语，“仙魔鬼神共听着之。”盖聂念着那碑文的最后一句，随即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墓碑之上。
“师哥！”卫庄眼疾手快，从背后将摇摇欲坠的盖聂揽住。
“我当初跪在地上乞求你，求你留下，可你还是头也不回的跟着卫庄走了。”章邯痛心疾首，“你知道这五年，他是怎么过的吗？”
“章邯，我让你闭嘴！”鲨齿再次架到了章邯的脖子上，“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需要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他一而在再而三的放弃了我们陛下，一次又一次，现在，陛下没了，不知道，合不合君上您的意？”
倏地，盖聂又想起了上郡的蒙恬，他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你满意了吗？”
“师哥，我们走，回云梦，再也不出谷了，好吗？”卫庄轻声，如同哄着一个孩童。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要在这里陪他。”
“那他活着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他以为你回了云梦，拖着病体残躯执意要进行第五次东巡计划。计划里原是没有云梦的，就为了去看一眼，硬生生绕道去了鬼谷。可笑的是，你根本就不在。”
卫庄想要再次阻止章邯，不让他再说下去，可听到这里，恍然间竟又觉得嬴政着实令人心疼。便也顺着师哥的目光看去，短短几句，道尽的是他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意。
“他说他要终此乱世，他说他要解救苍生，他说他需要我的剑术。纵横捭阖，桀骜一生，孤芳一世，我好像从没真正了解过他。”石碑上的文字无疑是对盖聂固执己见的一种冲击，且是巨大的。时至今日，至此时刻，他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他既是爱着华夏爱着众生，却仍然选择以最为极端激烈的方式去处理建国以后的各项事务。
“你当然不了解，因为你只看得到六国余孽的颠沛流离，何曾看到，我大秦儿郎抛洒在边疆的头颅与热血。百万秦人离乡背井，南下的南下，北上的北上，国中无秦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章邯越发悲痛，“意味着，六国余孽一旦造反，帝国将毫无还手之力，无论陛下在与不在。”
“别再说了，我师哥没有对不起他，是他们无缘。”卫庄压着声音，现下师哥状况非常不好，无心与他多做争辩，要紧的是尽快将他带离这里，最好永远忘记这里的一切。
“对，没有对不起。”章邯冷笑，“浪子无情，果真不假，偌大个咸阳宫，住不下一个剑圣。你们走吧，永远别再来咸阳，否则，杀无赦！”
“你还没有限制我自由的权力。”盖聂突然回了神，瞪了一眼章邯，周身的杀气，连卫庄都不免心头一震，“师哥。”盖聂并无理会，只是迅速抽过鲨齿往脖子上刎去，若非卫庄及时阻拦，并一记重拳将其打晕，只恐今日非得血溅三尺皇陵不可。
“他幸好是没事，不然，你们等不到六国余孽造反！”卫庄狠狠瞪着章邯，章邯亦是被盖聂的举动所撼。
“我不会再让他回咸阳，也请你回去转告罗网，到此为止！”
北风徐徐呼啸，似在诉说一段悲伤的过往，可惜，无人在意。
章邯启动开关，落下了皇陵的最后一道墓门，将那块刻着始皇陛下对九州深沉眷念的石碑也一并封锁。
回了秦宫，史官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章邯正要叙述，被赵高打断，“什么也没发生。”
章邯不解，“中车府令，你什么意思？”
“不准写。”赵高言辞坚决，“留他一个剑圣的名头就可以了，至于其他，只字不许提。”
“这……”史官敢怒不敢言，这和篡改历史有什么区别。
“你别太过分了！那可是盖聂，万人叩拜过的主君。”章邯力争。
“你们把他载入史册才是对历史的不尊重，历史，从来不需要这样的人物。于国不忠，于陛下更是绝情绝义，你们将这样一段故事载入历史，让后人如何看待陛下。他是千古一帝，这些无用的儿女情长不必赘述。”
宫门紧扣，章邯回首相望，一片素白。
“春华秋实，夏阳冬雪，万物伊始，自有轮转。”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晓梦。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皇陵之殇（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