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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易水挽歌(上) 万念俱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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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萧昱年老体弱,经不起折腾,早早睡去。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盖聂无心入睡,躺在榻上,冥思苦想,不断回忆着萧昱的那些话。不够纯粹?是啊,掺杂了太多情愫,爱他是出于私欲,乱世纷争,天下未定,众生皆苦,儿女私情又算得了什么。终究,他还是将嬴政本人放在了最末端。
嬴政呢?他心中是否也是这样想的,他是王,他放不下的与自己相较,只增不减。
嗐……你都做不到全心全意去爱别人,又何来的脸面去要求别人能全心全意的爱你呢?
他那么好,如果可以,真的好想,一辈子不分开。
盖聂想着想着,不觉中已来到嬴政的帐外,鼓足了勇气进去,竟被守卫拦住,“先生不要为难卑职,大王有令,不让您进去。”
盖聂无奈,退了去。记得上一次被冷落,还是很多很多年前了,因为赵太后的事,嬴政杀了很多人。但此次情况,完全不一样,上次,是嬴政害怕自己知道他的残忍而有意躲避,但这次,是心灰意冷不愿再亲近的疏离之意。
这完全是两码事。
嬴政帐中的烛火长明,将营帐映得昏黄。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心里来,着实算不得什么。他靠在榻上,手里反复摸着那只小虎雕,被盖聂摔碎了一只耳朵,转而又看向书案,破碎的玉雕被粘了起来。
感情其实与这些小物件没甚区别,会碎,会伤,粘连起来的,永远都不如最开始的完美。他本想求一个心安的答案,却求来了一剂毒药。
嬴政将目光收回,忽地一道身影嵌入余光之中。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盖聂。外面下着雨,身上风寒未愈,这是做什么?知道在乎人了?还是请求原谅?
不,在乎来得太迟了,也绝不原谅!
盖聂,你不是只把我当成你理想的垫脚石吗?行,我偏不让你如愿。
天下统一在即,从前,嬴政只盼着这一天能快些再快些,如今竟巴不得这一日光阴,可以慢些再慢些。
将来,天下归一,众生安宁,你再无利用价值,那将是何其可怕又可悲的一件事。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嬴政的心头涌动。等雨停了,等两军交战了,他要身披铠甲,上阵杀敌。这条命,让老天来定夺吧,他为大秦为天下做的,已经够多了,什么抱负,什么狗屁理想,一生都活在祖宗留下的遗业当中,一生都在为芸芸众生奋尽全力而战斗,可他又得到了什么?
他得到的是民怨沸腾,哀声载道,他得来了一声又一声“暴君”,得来了与全世界为敌的一腔孤勇。
想留的留不住,想爱的爱不了。
他想,什么人不怕死呢?万念俱灰,别无所求。
“把灯灭了,寡人累了。”
守在嬴政帐中的内侍吹了灯。如同扑灭了盖聂心中的光。他站在雨里,站在他的帐外,痴痴的凝望。明明两人之间只隔了一层薄帐,怎地,好似堵了一座城墙。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逐渐转晴,将士们操戈练马,做足准备,意将燕国王都,以及赵国残余势力一并拿下。
盖聂自那夜之后,病情加重,卧榻多日。嬴政闻之,也只是再三嘱咐,好生照顾先生,不得怠慢,即便心中牵挂,却始终未去瞧他一眼。
号角声响彻大地,擂擂战鼓激昂士气,刀戟喑哑,杀伐不绝。
开战了。
这一仗,又将有多少生命陨落。
哀嚎之声穿过层层林荫,传入盖聂耳中,惊得手中杯盏掉落在地。不知怎的,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了,为何今日,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惴惴不安。
“不好了,不好了!”
萧昱火急火燎的回到帐中,脸色十分难看,盖聂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忙问:“萧大人,出什么事了?”
“前方传来消息,王上被燕军困住了,王贲将军正在设法……”
萧昱话未落完,盖聂就提了剑就冲了出去,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赶往战场。
他真该死,明知他在气头上,怎么可以放任他自个儿去观战。早上出兵的时候,嬴政说要去坐镇,以鼓舞将士,他和萧昱要求陪同,被嬴政一句“不必”打了回来,说是,有月神大人在,任他魑魅魍魉都近不了身。
盖聂,你怎么可以如此糊涂,他说不让跟着,你还真就在家里坐住了,万一出点什么事……
不可想像。
战场之上,双方军队竭力厮杀。盖聂一眼锁住了王贲,此刻正被燕国主将缠住,脱不开身,盖聂直接一招百步飞剑甩了过去,将燕国主将一击毙命。
“盖先生?”
“王上在哪里?”
“先生来得正好,燕国副将追着王上往东南向的易水河畔去了。”
“多谢!”
多谢?保护王上安危,不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应尽职责吗?整那么客套干嘛,弄得王上好像是他自己的一样。不过盖聂替自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省了不少力气,应当乘胜追击,直捣燕王宫。
盖聂顺着王贲所指的方向追了过去。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一众燕国士兵将嬴政团团围住,而李信与燕国副将缠斗,无暇顾及。
嬴政金色的铠甲上已染了斑斑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对于这个“六国的罪人”,燕军自是恨得咬牙切齿,一个个面露狰狞,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嬴政你在怕什么?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太累了,这样的死法,何尝不是一种解脱?你是为秦国为天下死的。
他这样想着,又看了看向他冲过来的燕军,他扔了手中的剑,合上了双眼。
他在等待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