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聂】相顾迟》江上独白

42、明白己心 萧昱解惑

　　嬴政迷迷糊糊之中听见盖聂的声音，重点是一句没听见，偏就听了些什么国度、乐土、太平之类的话进去。挣扎着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是帐顶模糊的白，接着，才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怎么那么烫？

　　“嗯……”

　　好痛……

　　嬴政的一声闷哼惊醒了昏睡的盖聂，那夜淋了雨，这几日又不吃不喝陪在榻前，身体早就撑不住了。或许是嬴政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烙在了心里，才能让他如此微渺的呻吟中，及时清醒。

　　“王上！王上，你醒了。”

　　盖聂按捺不住的喜悦，连连呼道：“萧大人，萧大人，王上醒了，快去传夏太医。”

　　萧昱听闻，赶紧安排了人去传唤夏无且，自己则守在帐外，也不敢进去打扰，想必，他们两个此刻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王上，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

　　王上？盖聂你还真是挺着身板往枪口上堵。

　　嬴政抽开被盖聂握在掌心里的手，经此一事，他也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在这个人的心里，实则什么也算不上，过往的各种恩爱缠绵，不过是基于他忘记了荆轲这么一号人物。

　　他怎么了，气色看上去好糟糕，他的手的好烫，是惹了风寒吗？不对，你为什么还要关心他？嫌他伤你伤得不够？那夜的情景，接踵而来，历历在目，真是钻心刺骨的痛。

　　嬴政神色淡漠，他不想再爱了。这一生磕磕绊绊，原以为他得到了全天下最好的人，那么前尘种种，所遭的罪，受的苦，都可以被这段感情治愈。如今看来，只怕这心上的伤口不仅不会愈合，反而还会越张越裂。

　　“你一直守在这里？”嬴政，你还真是……既己决定不再相爱，你问这些做什么？于是乎又立刻补了一句：“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

　　嬴政冷漠的态度尽在盖聂预料之中，别说对他冷言冷语了，就是让他自裁谢罪也绝无半句怨言。

　　“我想多陪陪你。”

　　“寡人说了，这里不需要你，滚出去！”伤的明明是肩，痛却不在那里。

　　“我知道王上生我气，可我要走了，王上就更生气了。”

　　“寡人不生气，也不想看见你。”

　　这可真是够难为盖聂了，本就不善言辞，现下更让嬴政拿话堵得死死的。

　　帐中的气氛异常凝固。好在，夏无且及时赶来，诊了脉，又开了些调理的药，盖聂接过药方，说要亲自去煎药，哪知，刚一站起来，就摇摇欲坠。

　　萧昱眼疾手快，扶住了盖聂，“哎呦，我的祖宗，你快歇会儿吧，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在这里守了好几日，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了啊。”

　　“大人，在下不妨事的。”盖聂别开萧昱，坚持要去煎药，没想到，刚走两步，就一头栽了下去。

　　“先生！”在场的人无不冒了一身冷汗。

　　嬴政心中一颤，无论自己在心中强调多少遍，也无法控制面上自然流露的担忧之色。“萧昱，把他带你营里去，好生照顾。”

　　这倒是破天荒，他们好像很久没有分开过了。

　　“诺。”萧昱猜了七八分，看样子，多半是吵架了。

　　直到第二日傍晚时分，盖聂才浑浑噩噩的醒过来。环顾了四周，这不是嬴政的营帐，顿时，心中很不是滋味，原来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每天一睁眼都能看见嬴政的身影。刚要下床，恰好碰上萧昱端了药来，“哎哟，祖宗诶，老奴求您了，别再折腾了。”

　　“王上可好些？”

　　“您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王上那边自有人照顾，放心。来，把药喝了。”

　　盖聂接过药碗，一口闷尽，然后将碗往旁边一搁，起身就要离开。“多谢。”

　　萧昱摇摇头，叹道：“大人还是别去了，王上下了令，不让您去看他。”他将盖聂拦住，“您也别怪老奴多嘴，看得出来大人和王上是闹别扭了。这两人在一起久了，不吵架是不可能的，都给彼此一些时间吧，等都消了气，都想明白过来了，再去不迟。”

　　“我……我想明白了。”

　　“真想明白了？”萧昱无奈，心想，这位鬼谷传人，无论是剑术还是谋略，都是世间佼佼者，怎么偏偏在感情一事上，就这么木讷呢？

　　盖聂沉闷着。

　　“先生若信得过老奴，不妨说说看，你们到底因为什么？”萧昱看着盖聂，如同看着一个孩童，他有一颗最纯洁无瑕的心，里面装着苍生。他的善良与纯真，在这个血污遍地的肮脏世界，开出了一朵莲，而嬴政，就是那一方池塘，滋养着它的生长，包容着它的放纵。

　　清风吹起，满池涟漪，莲花摇曳，冥冥之中，都是最好的安排。

　　萧昱慈祥和蔼的面庞，让盖聂在人生大半辈子的厮杀之中，感受到了一丝丝久违的温情，是亲人的那种。他没有什么家人，乱世飘零，拜入鬼谷，鬼谷就是家，师父师弟就是家人，可他没有归属感，直到遇见了嬴政。

　　盖聂卸下了一身的负累，敞着心扉，低声道：“大人，可还记得荆轲？”

　　那个刺客？王上不让提的。当年那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盖聂与荆轲，原本是很要好的朋友。

　　萧昱瞬间了然于心，“可否容老奴问先生一个问题？”

　　“大人问便是了。”

　　“在先生心中，王上与荆轲的分量，谁更重？”

　　“这……这要如何衡量？”一个是知己，一个是爱人，分量理当一样重，为什么总要让他做选择？很难选的。

　　“您看，这样简单的问题，您都答不上来，还说看明白了。那老奴换个问法，王上在先生心中，是什么样的身份更重一些？是他作为一个王的身份多一些，还是作为……”萧昱没有把话挑明，但他知道，盖聂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盖聂再次陷入深思之中，他回答不上来。

　　萧昱其实无需盖聂的回答，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比盖聂更清楚答案是什么，他从十几岁就入到这宫中，做了内侍，见惯了人心，若连这朝夕相处的二人都摸不清，那这人生须臾数十年属实是白混了。

　　“老奴这里斗胆冒句杀头的话，其实，当年那件事，是王上输了。先生之所以选王上，是因为您心中谋有大业，而王上是促成这份大业的关键人物。您选的不是王上这个人，而是他的权力与谋略。您今日能为了荆轲去跟王上翻扯一件已经过去好几年的事，为的是荆轲这个人，而不是事件本身。这就是区别。”

　　“可我，只把荆轲当成朋友。”盖聂辩解。他听懂了，却不愿意去承认他根本不够爱嬴政的事实。

　　萧昱从他的神色中也看出了一二，继续开解道：“与王上在一起，是完全出乎先生预料的一件事。您对他的感情，从最开始的利用、效忠到后来掺杂着别样的成分，您既迷茫又沉浸，既害怕又向往，若即若离，才是你们之间最大的感情障碍。”

　　盖聂被其言语所震，他竟如此明白自己内心的挣扎，是的，爱上嬴政，超乎了他的想象，也挣脱了他的控制范围。

　　“他毕竟是王……”

　　萧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您放不下他的身份，放不下您的大业，你们的感情就不会纯粹，这样在一起，是不会快乐的。”

　　盖聂垂着眼眸，思绪翻涌，良久，才道：“多谢大人点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