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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记忆洪流 渊虹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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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对不起的,只是年纪越大,就越害怕这些。”
什么生啊死的,离啊散的,越来越怕。
铛铛铛!
“抓刺客!保护王上!”
什么声音?怎么回事?
盖聂当即起身将嬴政护在身后,王贲领了一队人马过来将王营牢牢围住,“保护好王上与盖先生!”
“王将军,何事?”嬴政沉着道,于他而言,行刺一事,早已如家常便饭,习以为常,只是每次遇到这种事,受苦受累的都是盖聂。
“启禀王上,有人在军营纵火。现下不知逃往何处,臣等正在全力搜捕。”
盖聂顿时生疑,“大雨天纵火?这是使的什么招术?”
“调虎离山?”
盖聂轻微摇头,“不像。”
“往那边跑了,快追!”忽又听见帐外有人在呼喊,似是发现了刺客踪迹。不过,这刺客行事风格怪异,令让盖聂来了兴致,便要去一探究竟,“王上,我让月神大人过来保护你,我追出去看看。”
“嗯,小心。”嬴政虽不愿意让盖聂以身犯险,不过,这种情况,还是把事情弄清楚的好。再者,他还是相当相信盖聂的实力的。
盖聂一直往西北追去,追至一片空旷之地,一个人影赫然出现在前方,漆漆夜色之下,那人披了一件斗篷,看上去如同地狱爬出来锁命的恶鬼。
那人对着前面一座墓碑,躬身拜了又拜,直到上完一炷香后,才缓缓转身,“出来吧,盖先生。”
盖聂先是一惊,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跟踪他?那此人功力应是非常高深才对,难道冒着雨天潜入军营纵火,就是为了引他出来?那王上?不好!难不成真是调虎离山,此地不宜久留,当速战速决!
“你故意引我出来的?”盖聂从一颗大树身后从容不迫的走了出来,“你是谁?拜的又是谁?”
“先生就这么着急知道答案?莫不是担心秦王的安危?”
“你说呢?”盖聂有些不耐烦。
“先生大可不必如此,行刺的代价太大,不好冒险的。”说完便将头上的帽子摘掉,又往盖聂方向走了几步。借着一道道闪电的光芒,盖聂才彻底将那人看清。
“丹太子?”盖聂大惊,随即脸上的惊讶之情又转而化为微微怒色。他对这个人印象并不怎么好,在他的记忆里,他只知道,嬴政对他很好,从小待他如同亲生手足,可他呢,叛逃也就罢了,竟然还派人行刺,差一点点伤了嬴政。
“先生还记得我?如此,甚好,荣幸之至。”
“如何记不得。太子殿下好算计,假以燕国地图之名,行刺杀之实事,简直,愚不可及。”
盖聂对这件事其实是没有什么记忆的,因为他根本就不记得他和荆轲之间的一切,关于刺秦一事,也是稀稀拉拉从宫人口中听说的。自然而然,对所有处心积虑伤害嬴政的人都不会有好感,所以当他说出“愚不可及”这样的话来时,燕丹也是大为震惊。
燕丹心道:“月神果然没有骗我,他当真不记得荆轲了。”他轻轻哼了一声,诚然已是一副准备看大戏的心态。
“方才先生问我所拜之人是谁,那先生何不走进亲自看个明白呢?”燕丹瞥了一眼方才所燃的香,索性此时雨线已收,未被淋熄,看样子,连上天都在帮他。很好,盖聂、嬴政你们的君臣情谊,今日就算走不到尽头,也能给你们之间划上一条巨大的鸿沟。
盖聂并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当然,也并不想杀他。于是,缓缓将渊虹抽出,指向燕丹,并冷冷道:“我没兴趣!”
他不是只有记忆受损吗?怎么感觉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月神到底对他做了什么?竟可以令一个人转变到如此地步。
还有,他手中的剑,是……残虹吗?
不对,残虹是柄短剑。
那闪电收尽光线后的黑暗之余,燕丹嘴角轻轻抽动,眼睛里映着的无边的夜色,微微皱眉之间,好一派“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凛然正气”。
“残虹?”
“什么残虹?”盖聂莫名的觉着这两个字眼是那样的熟悉,连那漠然一切的神色也沉了些许下去。
“你手中的剑,是残虹。”燕丹顿即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像是见着了死去的荆轲,激动到无视盖聂的剑锋,大步走到盖聂跟前,直至剑尖抵住自己的脖子。
燕丹小心翼翼的摸着渊虹,如同抚摸着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动作无比轻柔。盖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并不信任这个人,可是,他这是为何?他似乎很痛苦。
“它叫渊虹,不是你说的什么残虹。”
“哼哼……”燕丹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表情极具狰狞,在猎猎夜风中,在电光火石中,对着坟墓奋力嘶喊:“荆卿啊,你看看,这就是你所谓的知己,不单亲手杀了你,连你是谁都根本不记得。亏你将他看得如此重要,可人家何曾在意过你?”
盖聂被燕丹突如其来的癫狂怔住了,以及他口中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荆卿是谁?是那个刺客吗?什么知己?什么在意不在意?
这招果然奏效。燕丹趁热打铁,借盖聂发愣之机,立刻抓住他的手腕,将其狠狠拽向前方的坟茔。
一道闪电劈来,一道惊雷落下,伴着坟头幽幽的清香。
盖聂看清了,墓碑上赫然刻着——一代豪侠荆轲之墓。旁边一行小字,曰:骨肉祭苍生,衣冠入黄土。
是衣冠冢!
“你好好看看,你自称是朋友是知己的人,死于你手,尸骨无存!”燕丹怒吼着。
“你胡说,我没有朋友。”闻着坟头那柱香的味道,有淡淡的芝兰气,沁入肺腑,游走于全身,最后汇聚在记忆深处。
“没有朋友?盖聂啊盖聂,嬴政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药,你就这么死心塌地?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天下苍生执剑,可你看看这山河,满目疮痍,生灵涂炭,这就是你们纵横家的做派吗?”
盖聂被那股子香味折磨得头脑发胀,似要炸裂般,苦不堪言,无瑕顾及燕丹说了些什么。脑海中,一幕幕画面涌现,那个男人,腰悬短剑,挂一酒壶,时而醉酒舞剑,时而谈笑风生,好生潇洒,那是盖聂想要活成的模样。他好羡慕他,他笑得是那样的恣意,活得是那样的随心随性。
“阿聂,咱们比剑吧。”那人借着酒意,转着短剑,“用我的惊天十八剑对一对你的百步飞剑,如何?”
剑花缭乱,掀起芦苇的花絮漫天飞扬,晚霞灿灿,落在两个少年人的身上,如梦如幻。
“荆轲……”剧烈的疼痛之感令盖聂痛不欲生,可燕丹看着他此时的状态,那脸上的悲痛之情,又添了几分得意。
月神给的香起作用了。
燕丹继续:“你为什么要打破纵横的规矩,安安分分做个游臣不好吗?”他冲上前去,抓着盖聂的双臂,摇着他,语气又加重了几分,“你说啊,嬴政究竟许诺了你什么,能让你对阿轲下如此重的狠手,乱刃分尸,弃于荒野,任那豺狼虎豹食其肉,碎其骨,生不得安身,死不得安所!”
盖聂推开燕丹,他的话也入了个七七八八,加之那些关于荆轲的画面逐渐清晰,他无力的回应道:“他要杀嬴政,谁都不能杀他,荆轲也不行!”
月神是不是估错了,明显嬴政在盖聂心里的地位是远高于荆轲的,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自己曾经亲手杀掉的人,去跟嬴政反目?还是,破点不对?
盖聂又提起渊虹,对准燕丹,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如洪流倾泻,汹涌袭来,一瞬间,他将燕丹看成了荆轲,“荆兄……”那执剑的手不住的颤抖,最后没了力气,渊虹掉落在地。他想去捡,却被痛感折磨得生不如死。
燕丹眼神一转,趁机捡起渊虹,摸着它的剑柄,“你睁眼看看,你好好瞧瞧,它与残虹多像。可惜残虹折断在你的手里。”
“残虹……”
那日咸阳殿的情景犹如滔滔江水奔流而来,他浑身是血,他执剑刺秦王,他折断了他的残虹,他对他说“夜尽天明”,那是何意?
不!不是的!残虹是它自己碎裂的!
“还给我!”盖聂夺过渊虹,“这是阿政所赠,我不许你碰它!”
“阿政?嬴政?”他们之间,已亲厚到如此地步了吗?燕丹恍了一下神,又继续责难道:“他为什么要把它赠给你?他为什么要把它打造成残虹的模样?又为什么要给它取名叫渊虹?”
燕丹拽着盖聂,对着坟墓,吼道:“他是在提醒你,荆轲是你杀的!你杀的!他就是想要你永远活在痛苦之中,永远也忘不掉你曾为了他,亲手结果你唯一知己的性命!”
此刻,盖聂已全然清醒,荆轲与嬴政,知己与爱人,一遍一遍,在脑中交织纠缠。
终是卸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跪在荆轲的墓前,失魂落魄,行尸走肉。
荆轲死时的场面,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燕丹还说,他死后,竟连个全尸也没能留住,而这一切,燕丹说,都是他和嬴政的错。
错了吗?
这是继鬼谷玄虎试练后,他再一次怀疑了自己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