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聂】相顾迟》江上独白

26、前尘往事 回忆尽伤怀

　　回桑海的途中，卫庄总是时不时地打听盖聂的过往，一来是他确实好奇，那些动荡不安的年月，他和嬴政究竟是怎样走过来的；二来，要追查韩非的死因，盖聂和嬴政也是关键。

　　今夜，两人没有住客栈，走到哪里便在哪儿歇了，两人分开多时，难得有这样清净的时间独处，彼此也都是很珍惜的。二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大半辈子也都在斗，但，终归结底，他们是彼此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卫庄寻了一个山洞，找了些干树枝，燃了堆火。

　　“这几日一路奔波，有劳师哥了。”

　　“有劳？”他没听错吧，这个小庄什么时候如此客气了，不知心底里可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自然。我想了许久，深觉不妥？”

　　“有何不妥？”

　　“师哥你曾陪伴嬴政那么长时间，想必除了人身安全不怎么周到以外，也应该是个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主才对，近日却劳烦师哥许多，属实不妥。理应我照顾师哥才对。”

　　卫庄讲话总是慢条斯理的，从字面意思上来理解，好像是在调侃盖聂今时不同往日的两番境遇，但盖聂深知，他这个师弟心机深沉，寡言冷语，绝不会说些可有可无的废话。他这是在旁敲侧击，说到底，还是因为韩非，看来，是非得给他交代清楚不可了。罢了罢了，这样东掖西藏的，反而双双难受。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知无不言。”

　　卫庄等的就是这一句，多少次想拿刀架他脖子上，逼他说出当年的事情，他都一一忍下了，不为别的，只是，如果这段过往是在盖聂伤口上撒盐，那他宁愿自己再耗费诸多精力去调查。

　　卫庄沉着气，压着嗓子，“他出事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自吕不韦死后，嬴政便开始筹划统一大业，赵国曾欺辱于他，自然是要拿它开这第一刀的。欲灭其国，必当体其国情，知其民生，方能打他个措手不及，中他要害，一举歼灭之。嬴政气恼韩非屡次推拒于他，将他留在了咸阳，并降下一道旨意，让他监国。”

　　“监国？！”卫庄恨意涌起，将手中树枝掷进火堆里，冒出点点火星子，“你们让一个敌国公子监国？”

　　“是的，这就是嬴政，没什么是他不敢的，那时年少气盛，纵然经历过诸多不愉之事，仍然保留着一颗赤子心，可他终究还是高估了人性。本想着，朝堂上，唇枪舌剑，政见相佐都是常事，满朝文武也都只有一个目标，当下之急，当以大业为重，不会真的对他怎样。况且，监国一职，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嬴政以为，只要给他足够高的地位，就能护他周全，可恰恰是这个职位，成了奸人构陷他的罪证。”

　　盖聂不敢回忆那一年，因为那段时间里，他和嬴政和荆轲和燕丹有多美好，秦王宫里的韩非就有多惨烈，他自觉对不起韩非，也对不起卫庄。他跟着嬴政去过他小时候生活过被欺负过的每一寸地方，他们路过榆次，他遇见了此生唯一的挚友荆轲，他们日日把酒言欢，谈古说今，论剑切磋，好不畅快。累了，回到客栈，嬴政会为他解袍宽衣，斟茶煮酒。

　　那时，他以为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哪怕，他不明白，那个高高在上的王，为什么对他那样纵容，更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在那时便如此欣然接受嬴政所有的温柔。可他沉在其中，一瞬间，他不想要天下苍生了，他想要嬴政，也想要荆轲，一生能得这二人相伴左右，夫复何求！

　　可现实给他泼了一盆凉水，凉得透彻心扉，韩非用生命给他和嬴政的这段记忆添了一味血腥。

　　盖聂不忍回忆，声音越渐低沉，“李斯，姚贾等人主张攻韩，这已是让韩非骑虎难下了。攻城略地的大事，他做不了主，让白凤传来书信，嬴政认为这恰好是一个证明韩非忠心的机会，便允了战事，韩非顶着母国的压力，还是下了令，攻韩。可偏偏战事期间，韩王召见韩非，给了大臣由头，以韩非心向母国的罪名，逼嬴政诛他。我们回到咸阳，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为了稳住朝局，嬴政命人将他收押，他说先关他几日，然后随便找个由头将他放了。可是就在入狱后的第七日，狱中传来了死讯。”

　　卫庄低着头，闭着眼睛，他实在无法想象，他孤身一人立于秦国朝堂，该有多无助。

　　“他怎么死的？”

　　盖聂摇了摇头，一声叹息，“查不到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迹象。”

　　“六魂恐咒，阴阳家，罪该万死！”时至今日，他也没有查出来到底是谁干的，他真的很失败。

　　“可是阴阳家的人，东君焱妃和月神是在韩非死后数月才入宫的，焱妃叛逃后，月神也被收监多年。”谈及阴阳家，盖聂眼神一沉，今日阴阳家能在帝国有如此地位，他盖聂功不可没。遥遥想到受伤卧病在床的那段日子，是月神医好了他，而嬴政几乎寸步不离。

　　“对了，我听闻紫女姑娘也是阴阳家的人，且地位颇高，怎也没了她消息？”

　　“她……死了。”卫庄迎着火光，面上神情晦暗不明。

　　“怎么死的？”

　　“为了救我。她和天泽闯入韩国监狱，被白亦非重创，最后使出必杀之技湘水决，才得以击杀白亦非。这门功法，邪性得很，用之必遭反噬，我想将她带回鬼谷，求师父救她，可她没能撑到鬼谷。”

　　卫庄看着眼前的这堆篝火，熊熊火光将他拉回紫女死的那日。如同今日，他们躲在山洞里，他抱着紫女，身上的血渍染红了她的衣衫。

　　“庄，我死后，一把火将我焚了，然后把我的骨灰撒在韩非的坟墓上。”

　　卫庄紧紧搂着紫女，被湘水决反噬的紫女，浑身冰凉，他就这样搂着她，过了一夜，第二日，她便再没了呼吸。

　　两年后，他找到韩非的陵墓，将其挖开，欲将紫女的骨灰撒在他的尸骨上，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韩非尸骨有异，可以追查许久，只查到六魂恐咒，至于下咒之人，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