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聂】相顾迟》江上独白

18、君臣生疏 双手，终究

　　“滚出去！”

　　一声呵斥传入耳中，盖聂闻声惊起，速地一脚踹开房门，迎头撞上被嬴政轰出来的宫女。这宫女说来也是倒霉，刚被嬴政莫名其妙的吼了一顿，这会儿又被盖聂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吓破了胆，连人带物的抛了出去。盖聂反应极快，一手稳住了宫女，一手接住了食盒。

　　“大人……”宫女扑通跪下，不敢直视盖聂。若说他们的王上是喜怒无常，不好伺候，但至少还是喜形于色的，而这位盖聂先生，好像天生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让人很难琢磨，分不清他在站在你面前的时候，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

　　“不必跪我。”盖聂轻声。宫女被吓得浑身哆嗦，一个劲地摇头，颤道：“大人息怒，大人饶命。”盖聂一头雾水，“饶什么命？出什么事了？”转念一想，必是自己方才一时冲动吓坏了她，赶紧俯身将她搀了起来，诚恳道：“实在抱歉。在下听见王上寝宫里有动静，鲁莽了些，吓着你了。”

　　盖聂接着询问：“王上怎么了？”

　　听见盖聂声音温和，小宫女这才放下戒备，“启禀大人，王上他，他已经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好好吃东西了，您劝劝他吧。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骨也熬不住的。”

　　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刚办完芈嫣的丧事后，嬴政紧接着又去了雍城，亲手摔死了他所谓的两个弟弟。盖聂因来回奔波，伤口复发，嬴政命他静养几日，他是清净了，可嬴政……

　　盖聂道：“你退下吧，交给我。”

　　“唯。”

　　盖聂推开嬴政的寝殿大门，劈头落下的是嬴政的怒骂声：“我说滚出去，是听不懂吗？”

　　“王上。”

　　这声音……

　　嬴政缓缓抬头，盖聂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可这身形和声线，还是让嬴政消了一大半的不痛快。“先生，怎么是你？”嬴政语气转得很平和，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每每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半个字的怒腔也发不出来。

　　盖聂顺手关上了房门，寝殿里光线忽明忽暗，嬴政蜷在床榻旁，神情恍惚，面色苍白。盖聂放下食盒，蹲在他身边，“王上，都过去了，人，要学会与自己释怀。”

　　嬴政痴痴地看着盖聂，释怀？如何能释怀？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接连离他而去。“先生，我……嫣儿死了，母亲要情人，不要我，我……我就这么不配得到爱吗？”

　　盖聂沉默着，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看他这样痛苦，而自己什么也为他做不了，他突然间觉着自己是如此的渺小。他总说，他要成为一个强者，让身边的人都感到安心和放心，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他竟无计可施，无话可说。

　　“王上……我扶你起来。”

　　肢体碰触的时候，嬴政拉住盖聂的手，“杀人是什么感觉？”

　　盖聂再次静默，他陷入了沉思。

　　“王上，你怎么了？”

　　“我杀了他们，我亲手杀了他们，我不想的，可是，我不得不杀。”嬴政愈发激动愈发恐惧。

　　“什么孩子？你杀谁了？”盖聂细声询问。

　　嬴政慢慢放开盖聂，双手抱住双膝，神色慌张，是了，盖聂不知道这事的，他也不想让他知道。那天盖聂虽然陪着他一同去了雍城，但他并没有让盖聂参与之后的事情，他命人用麻袋将赵姬和嫪毐的私生子装起来，当着母亲的面重重地摔死了他们，事后又将母亲囚禁在雍城，回咸阳后，无数谏官上奏，希望他能接回太后，可嬴政心中悲恨，盛怒之下，竟将他们一一斩杀，并将其头颅悬挂于城门之上示众立威。

　　这段时日，盖聂在养伤，嬴政先是命人封锁了消息，后又禁止宫中闲杂人等接近寝宫，盖聂自然无从得知这些。

　　“没谁，你出去吧，把东西放下，最近都不要来打扰我。”嬴政起身，简单地理了仪容，严肃道：“我要韩非。你跟卫庄那边抓紧时间联系一下，让他们尽快过来。”

　　盖聂注视着嬴政的侧影，良久。

　　自那日后，盖聂很少见到嬴政，嬴政无论去哪里，都不让他跟着，他就远远地躲在角落，暗中保护。他很不解，为什么嬴政突然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他变得不再愿意和他讲话，若说有罅隙，可是王恩却一日比一日浩荡，王宫上下不再对他有禁令，衣食住行也日复一日的奢华。

　　这日，内侍奉王命来给盖聂送新做的衣物，被盖聂扣下，“说，这宫里到底有什么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内侍惶恐，连连否道：“大人息怒，息怒。”

　　“想活命的话，最好老实交代，否则，在下很难保证不会滥杀无辜。”这大概是盖聂生平第一次以无辜者性命相要挟来获取某些信息。

　　“大人，奴才实在不懂，您想知道什么？”

　　“把宫里半年来发生过的事全都说一遍。”

　　“这……这……”这可真是难为他了，王上明令，不准在盖聂面前说起。“大人，王上……”

　　车裂假父，囊扑二弟，软禁亲母，斩杀谏臣……一桩桩一件件，都那么残暴不仁，可这些，对于嬴政而言，又何尝不是残忍至极。

　　盖聂这才明白，嬴政其实是很了解他的，他知他虽执剑杀人，却并不喜欢杀戮。

　　寒冬腊月，大雪似鹅毛纷飞。

　　盖聂特意向膳房要了参汤，他要亲自给嬴政端去，他想对他说一句他不怪他。

　　“韩非！你以为你拒绝了我，我就没有办法了吗？”嬴政怒火中烧。

　　盖聂端着参汤过来，路过窗边，一块绢帛从嬴政寝殿里扔了出来，恰巧不巧的落在参汤里，顿时便什么心情也没了。盖聂打道回府，看着那块绢帛，心中很不是滋味。气消了以后，才隐约看见绢帛上有字，是韩国的文字。

　　上书：承蒙秦王厚爱，韩非，不愿。

　　盖聂默然。

　　此前，盖聂传书给卫庄，迟迟没有收到回信，看样子是都让嬴政截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