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聂】相顾迟》江上独白

14、秦楚遗姝 “我

　　“我们在回咸阳的路上，嫪毐起兵造反，那场叛乱，秦王妃死于乱刃之下，嬴政悲痛欲绝。”

　　盖聂对卫庄诉说着过往，提到这一幕的时候，悲从中来。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位身着红色裙纱的女子，如漫天桃花，凋零在嬴政的怀中，鲜血点染了嬴政的皑皑白衣，尸体堆里裹挟着无声的啜泣。

　　“秦王妃？”这个称呼对于卫庄来说，是陌生的。鲜有人知的一段往事，时隔十几年，若不是那晚师哥提起昌平君，他都不知道扶苏的母亲竟是楚国人。至于这位秦王妃，更是从未听过关于她的只言片语。

　　“她是楚国的公主，芈嫣。也是扶苏的生母，昌平君的妹妹。”

　　“即是楚国的公主，两国联姻是大事，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

　　这件事要追溯到嬴政亲政之前。那个时候，权力不在他的手中，婚姻大事，他做不了主。政治为他选定了楚国的一位公主，一位并不受宠的公主。嬴政为了赌气，当着满堂朝臣，楚国来使的面，故意羞辱了那位公主，“寡人听闻，你在楚国王室常受欺凌，那你知道为什么做王妃这么好的事，却让你来吗？”

　　“王上何意？”公主很小心的听着。

　　“这后宫其实就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是你生来轻贱，死不足惜，只要他们目的达到了，才不会管你死活。”

　　嬴政虽有赌气成分在里面，却说得在理，但这是政治联姻，有些话是不好说出口的。赵姬连忙喝止：“王上，不准胡说。”

　　“寡人胡说吗？”嬴政看了看母亲，又看回芈嫣，“你觉得，你一个在母国都不受待见的公主，如何做得了本王的王妃？”

　　“王上既看不上我，也没有必要言语相讥，我走便是。”本就处境不好，若这样被嬴政轰了回去，只怕回到楚国后，也没什么活头了。横竖一死，便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强忍着泪水，拂袖而去。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鲜红的衣袖拂过嬴政身旁的时候，他便已经后悔了，也可以说他的心被她狠狠地触动了。

　　这件事，惹得两国都很不高兴。秦楚两国一直以来都有联姻，甭管他楚国送来的公主，是否受宠，那都是他们大王嫡亲的血脉，嬴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揭人长短，着实干得不厚道。华阳太后和赵姬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单独把嬴政叫了开去，华阳太后怒道：“你疯了不成，这是政治，不是儿戏。”

　　“您也知道是政治，政儿要娶一个没见过的人，她要嫁一个不了解的人，彼此葬送对方的一生。”其实，嬴政所求，不过一知己，他不在并乎对方的出身，只希望将来陪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能与他相濡以沫的。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当初母后嫁给你父王之前，不也素昧平生吗？更何况母后看那姑娘，模样生得极好，她在楚宫境遇不好，不也说明，这姑娘性子软，天性良善，不愿与人争抢。咱们大秦的王后，就该这般气度不是？”赵姬好言相劝，心中不过打着另一番算盘罢了。

　　这个儿媳妇，可是她从楚国十六位公主，外加二十一位宗室女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她不需要什么精明强干的，也不需要活泼开朗的，政儿加冠后，王妃就是王后，将来整个后宫的女主人，如果对方聪慧过人且行事果断，会很容易破坏她的好事的，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人做大秦的王后。

　　“母亲要觉得她好，那您自己娶好了。”

　　“放肆！”未等赵姬开口，华阳太后已是当头一喝。“越说越不像话，这是你一个王上该说的话吗？你气走一个公主不打紧，若因此坏了秦楚两国的关系，你这位子怕是也坐不安稳了。”

　　当初立储的时候，各大臣本就在他和成蟜之间摇摆不定，华阳太后即使没有要把他搞下台的意思，但听者有心。“哼，我就知道，你们根本就不愿意我做这个王，不做便是，你们爱捧谁就捧谁吧，我不干了。”气急说罢，横冲直撞的就要离开。

　　“政儿。”赵姬赶忙追了上去。不过嬴政也没能出得了那扇门，刚到门口，就被吕不韦堵了上来，“王上要去哪儿？”

　　“让开！”

　　吕不韦故意挡在他跟前，嬴政往哪边走他就往哪边堵。“王上可以出去，不过要去把芈嫣公主请回来。”

　　“不去！”

　　赵姬过来拽着嬴政的手臂，又把他拉了回去。华阳太后一肚子火，“吕相邦，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太后息怒。”吕不韦拱手作揖，转头又对嬴政劝道：“王上，那芈嫣公主，在楚宫已是很难了，授王命来和亲，你将她赶了回去，她该如何自处？她回去后，岂不成了整个楚国的笑话，将来连婚配都难。王上可忍心？”

　　嬴政从小就过得不好，那段苦难的日子，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顿时火气全无，只剩下心疼。俗话说，打蛇打七寸，这个年纪的嬴政，正当叛逆，你越让他做什么，他就越不做什么，吕不韦显然是比在场的另外两位更了解嬴政的。吕不韦深知，嬴政其实是一个很通透的人，他通透，却并不无情，甚至他比大多数人都更加重情重义。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将来掌权后，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备马！”嬴政再也无法掩盖内心深处的慌张，他要把她追回来，也顾不得和吕不韦多说，不是为了什么秦楚交好，也不是出于什么怜悯之情，是真正的情之所动。华阳太后与赵姬也不得不佩服吕不韦，尤其是赵姬，自惭形秽，她根本就一点都不了解他。

　　彼时，芈嫣的马车已经出了宫门。繁华大街上，车水马龙，嬴政一路狂奔，惊撞了路上的行人，后面紧紧跟随一队护卫，一时之间，街道便已被嬴政搅得天翻地覆。

　　吁！

　　“公主留步。”

　　楚国的队伍见来人是嬴政，便也停了下来，楚使正窝着火，“秦王还想怎样？”嬴政跳下马来，也不理那使臣，径直到马车前，“公主可愿一见？”

　　芈嫣不会想到嬴政是来追她回去的，方才已经得罪过他一次，干脆得罪到底算了，他堂堂一任国君，还能对她一介女流如何。“王上有话请讲，我听着。”

　　嬴政越发觉得这姑娘有趣得很，对于她的失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拱手作揖，念念有词，“今大秦第三十七代国君嬴政，愿聘娶楚国芈嫣公主为我大秦王后，祈祷神明，佑我夫妇，同心同德，继往开来，不负朝夕。”

　　芈嫣心头一颤，眼中热泪滚落，紧紧捂着嘴，不让抽泣的声音发出。她不知是感动，还是解脱，又或者是从一个火坑跳往另一个火坑的无奈。

　　无论怎样，嬴政已经做出了让步，甚至放下他一国之君的骄傲，她不可能再有什么拒绝之词。宫女掀开马车的帘子，芈嫣从里缓缓走出，眼眶里还闪着泪花，微风轻起，吹开了眼泪，也吹开了心结。

　　茫茫人海中，两道身影，一抹黑，一抹红，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