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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第二节 长安乃楚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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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乃楚国国都。
和离国一样,同样是幅员辽阔的大国,楚国拥有众多城镇,国都长安临近汜水,位于仇池下游。
夜奉羽打算弃车登船,在到达楚境之前会先经过一个叫做凤凰的小镇。那里位于离楚两国之间,水系众多,出门都是以船代步。凤凰是典型的小镇寡民,民风淳朴,生活安逸。
几人来到码头的时候才听说最近渡船紧张,大概要等上两天才能有船过来。好在夜奉羽也没有急事,“不如咱们就在凤凰玩儿上几天?我听说从镇上船行一个时辰,西边的山上四季如春、风景如画”
“好啊!那边山上可以俯视整个凤凰,定是个不错的地方~”墨舞附和道。
“青书,你觉得呢?”“公子和墨舞去吧,渡船这么紧张,我还是留在这里看着的好,而且我们的行李也需要有人照看”
“这个不必担心,我多付车夫一些银两,他会帮我们雇到船的,行李也会帮我们看好”
“公子虽然不在乎这点钱,但青书自幼省吃俭用惯了,能省钱的时候是一定要省的”
“是啊是啊,否则青书的娘——”
“墨舞!”夜奉羽轻斥,想想也觉得好笑,不由放缓了声音:“好了,青书不想便让他留在这里吧,银子确实还是省着些花好。那,我就和墨舞走了?”
“公子好好玩儿吧!不用担心我,”青书也笑道。
“嗯,墨舞,咱们走吧”
“公子,我看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先在镇上转转?”“正合我意~!”
二人撑一只竹筏,跟随着竹篙的节奏,时快时慢在水中前行。渐渐的就到了黄昏,孩子们都往家去了,此时的岸边,或有柳条摆动,或是酒旗卷展、灯幌摇曳。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槐花,黄白相间,绿水映衬,竹筏每每划过,将聚成一片的落花冲散,它们却又会在撑篙过去之后再次聚拢。远处日薄西山,点点金光射在一波一荡的水面上,槐花浮沉,熏风阵阵,勾勒出一派世外桃源。
“嗨—— 河垛洗衫尤三妹—— 借问哥从哪里来~”一声清脆山歌传来,夹着水乡特有的软语小调。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了几位姑娘,正朝竹筏上的夜奉羽看来。那尤三姑娘最是活泼大胆,率先站了出来。
“哥从汜水撑篙来—— 便见妹如槐花开~”一句似模似样的水乡山歌竟从夜奉羽口中唱出,诧异写在了旁边墨舞的脸上。公子一路行来文雅大方有之、精明坚韧有之、卓然高贵有之,却是头一次见他表现出这么质朴的一面。
“花又开来叶又青—— 可惜花开哥唔识~嗨—— 妹既有心攀花叶—— 可愿来垛赏餐食~”岸上的姑娘们见刚才夜奉羽回话了,正在兴奋不已,尤三姑娘于是更进一步,邀请夜奉羽来自家吃饭。
“阿哥心喜难自已—— 收篙上垛叨扰哩~”
这厢墨舞连忙撑着筏子靠岸,那垛上热情的姑娘们早就迎了来,尤三姑娘当先一步挽住夜奉羽的胳膊。水乡姑娘这么大方,倒是始料未及,夜奉羽也未局促,依旧水北山南,谈笑风生。
墨舞跟着他上了岸,思想一路行径,不由无奈摇头,却又欣喜的笑了。
从水乡姑娘们的家里出来,已经是月华初照的时候,夜奉羽二人根据乡民们的指点,总算在天黑之前找到了一户山里人家,借间屋子暂住。
“墨舞,你去哪里?”
“公子睡吧,墨舞就睡在外间”
“外间哪有床铺?而且这山里毕竟凉,守着屋里的炉子你不要,倒跑到外间打地铺去了?”
“也没什么,多裹两件衣服睡就是了”
“还要和衣而卧、枕匕而眠喽?你若休息不好明天没了精神,不是白白浪费这山中美景,枉我此行?”
墨舞被噎得没话,“可也不能和公子同枕席啊。”看夜奉羽挑眉,于是又补充道:“虽然公子不计较,可毕竟主仆有别,要是让青书知道了,还不定怎么数落我呢”
“我们不跟他讲就好啦,”想到青书的那些大道理,夜奉羽弯了嘴角,“快过来吧,刚才不是和这家主人说我们是兄弟的么,兄弟哪有分床而睡的?快来,你在里面,就这么定了”
于是不意外的,墨舞又认识到了自家公子娇蛮的一面。
夜色深沉,蜡台上一灯如豆。
窗外淡淡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摆。山间夜晚特有的那种清新的泥土气息,此时也随着夜色弥漫开来。万籁俱静,只有夜枭的一两下振翅声、在风拂过树梢时隐约传来。
小心没有惊醒旁边熟睡的墨舞,夜奉羽披了外衣走出门去。
抬头凝望,纤云肆卷舒天河,清风盈空月横波。记得那人说过,每年暮春时节都会留几天来这里坐坐,只不知这次贸然前来,能否故友重逢。踏着山间小道,夜奉羽凭记忆中那人对凤凰小镇的描述,正朝着山顶观日崖走去。
崖边,果然像他说的一样,仅有一株参天古木,孤独而又骄傲的伫立着。
夜奉羽提步向大树走去,等离近了,才发现树干背面露出一抹衣角,是有人先他一步,已经在这里等着日出了。目及之处,夜奉羽心里一动,却又想到时隔这许多年,恐怕对面相逢也早认不出彼此了。
“在下夜奉羽,打扰公子了”
树下坐着的青年闻言转头,冷冷扫了夜奉羽一眼,骤然被人打扰,本有一丝凌厉的眸光在看到夜幕下的身影时收敛了,随即眼底牵出一抹了然,“坐吧,”说着,给夜奉羽让出了一半地方。
“这里的确是个观景的好地方!”夜奉羽赞道,伴着星光月辉,极目远眺。
“西北边,那是长安,”青年顺着夜奉羽眼望的方向讲道。
“你从长安来?” 青年点头。夜奉羽想起他曾说过会去长安,便不再问了。
两人靠着大树而坐,面前是百丈悬崖,崖下是凤凰小镇,远处汜水流淌。就这样安静的坐着,像是熟识了很久的朋友,半晌,锦衣青年似自言自语道:“在这里看日出景色奇佳,却极少人知,是镇上人告诉你的?”
他果然是不记得了…… 夜奉羽洒然,却并未有太多遗憾,顺着青年的意思道:“晚上在镇上吃饭,听他们提起的”
“暮春时候来最好,你赶得倒巧”
“我一路从汜水行来,这里便像世外桃源一般,若是能常来看看,的确是一件妙事”
锦衣青年闻言目光寂然,映着天边一轮明月,万千光华,然而落在夜奉羽身上,却仿佛多了几丝怅然。久到夜奉羽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身旁才传来声响:“正是……”语音低沉,清冷孤绝。
山风拂过,扬起夜奉羽鬓边的长发,露出微红的脸颊。青年静静注视了一会儿,又转开头望向远方还在沉睡的地平线了。
更漏交替,山间夜凉露重,夜奉羽出来时候穿的又少,这会儿耐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冷了?”青年回望,说着解下外衫递过来,“披上吧”
“谢谢,”夜奉羽也没推辞,沾着体温的衣料熨的他暖暖的,青年看似凉薄,却也慷慨,“出来的匆忙,倒忘了添件厚点儿的衣服,还好有你,要不回去取了衣服再回来,恐怕就错过日出了”
“怎么下人不懂得服侍?”
“我也是临时起意。对了!这时候喝酒可以暖暖身子,你要不要来点儿?”
“现在?哪来的酒”
夜奉羽纳闷儿,想你自己倒忘了这回事儿。“你等等,”夜奉羽说着绕到树后,按照记忆中那人的讲述,果然在树下翻出几坛酒来。
拎起两坛回到崖边,递给青年一坛,自己拍开另外一坛的泥塑,想也没想就猛饮了两口,顿时觉得一阵辛辣,火团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再窜上头皮。冷是不冷了,却呛得咳嗽起来,又伴着另一种感觉,飘飘然的。“原来这酒是这么烈的……”夜奉羽扶着额角小声嘀咕道。
青年也被他逗笑了,不由摇头,“最上等的寒潭香,这酒喝急了可是容易醉的,”说着拿起了自己那坛,凑在嘴边慢慢饮了起来。
酡红悄悄爬上脸颊,却又觉得通体舒畅,夜奉羽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
有酒助兴,二人没了拘束,谈性正浓。夜奉羽靠着身后的大树,微微眯起双眼,“其实,雪山的日出也很美”
“你到过雪山?”
我在那里长大。夜奉羽心想,脸上也泛起笑意,微红的脸颊在夜色中格外动人,“那里并不像世人想象中的样子,山上有很多处温泉湖,湖边开满鲜花……”于是每到落花时节,湖边红白参差,繁华如梦……
不知不觉酒已喝下大半,青年斜倚着树干,“比邻圣湖,那里的确很美,何况还住着你这么个孩子?”青年阅人无数,言谈举止,猜出夜奉羽必是星宿海传人,自小在圣湖边长大。
夜奉羽却不知道,只道他想起了自己,不由心下欢喜,被人一逗,便笑出了声,清脆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这笑容会传染似的,青年惬意的眯起眼睛,已经记不得上一次如此悠闲的喝酒聊天是在什么时候了。
夜晚风凉,二人靠着树干,远处是墨色的地平线,佳酿在手,化去不少寒冷。夜奉羽闭上眼睛,这情景恍惚回到了年少之时,雪山绝壁,太阳升起来以前,黑暗中的自己像是迷失的旅人,孤独而没有方向。
树影稀薄,流云吹散,远方水天相接的地方酝酿着几缕躁动,不安的情绪带着希冀,在朦胧的夜雾掩映下,孤独于是化成了对温暖的渴望。夜色涌动,待得山间迷雾渐渐淡去,沉寂夜幕压抑下的跳动姗姗而至,席卷了彻夜冰寒。
记忆中一个孩子的笑奁逐渐清晰,他稚嫩的生命中走进了一个特别的存在。
夜奉羽攥紧披在身上的外衣,这一刻天地变得安静,只剩下远处的光亮,明晰澄澈,它点燃了旅人贫瘠的生命…… 从此有了方向,追逐那抹阳光。
第一缕晨曦冲破地平线的刹那,有如梦境般繁华,金色的光芒映射汜水之上,蜿蜒盘旋,扶摇而上,只转眼的功夫,就照亮了整个天际。喷薄而出的红日洗去了夜的宁静,为沉睡的生命翻开新的一页。崖上清风拂过,俯瞰山河、波澜壮阔。
夜奉羽远眺汜水,浑然不觉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悄然滑落,正折射出朝阳绚烂。
而他挺直的背脊,远看去就像崖边的古木一样,孤独而又骄傲。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了。等了一夜日出,最终被那美景所感动,夜奉羽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回过头时,发现青年正看着自己,不由面色微窘。
“你醒了,我正要下山去,正好与你辞行”
“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了吧,”夜奉羽不禁自责。
“不会,”青年笑着拍了拍夜奉羽的肩膀。朝堂中尔虞我诈早培养出他异常敏锐的思维,想到日后会邀夜奉羽相助自己,这次耽误一点时间自是应该的。
青年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交到夜奉羽手上,“来长安时便用这个找我,告辞”
说完不待夜奉羽回答,径自沿小路下山去了。
夜奉羽看着手中玉佩,又抬头望了眼西北方的长安,似乎决定了什么。他出身星宿海,离开前师父嘱咐过,如今群雄割据分久必合,师门所学若好好加以运用不难铸就辅国之才,因而最重要的,便是于乱世中慎重选择一方势力,自此追随。
夜奉羽将玉佩收好,迎着朝阳,笔直身躯在阳光中投下一道秀挺的影子。
崖边古木屹立,脚下汜水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