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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血仇 ...

  •   “将军,前方有两队人马交战,其中一队是突厥骑兵!另外一队,帅旗上是‘甘’字,应该正是代州军甘楠城那一支。探路刚回来的兄弟说,代州军打起来很是英勇,气势极佳,但身上所配战甲刀兵都有些陈旧,而且交战军中……多有伤残之兵。”张大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好像是比先前咱们在西边见到的张天元张将军那边的情况还糟上一点儿。”

      “前方……平阳城外了。”穆宁戈想了想,果断下令:“张大力!带上所有弓弩手,从此地往东南两里直到河边位置加紧布置。”
      “是,将军!”
      “其他人与我来!”
      简单几句后,穆宁戈当先打马前行,往战场的方向而去。

      孟佑落后了一点儿,已是只能远远地瞧着穆宁戈的背影的距离。
      穆宁戈带领众人并非直行,而略绕偏了一些,正正好是一段略高的起伏缓坡的一面,能很好地将他们这队人遮掩住,不会轻易被山坡另外一边广阔平原上的人瞧见,尽管距离并不算远。而骑兵行进的震动和声响,也不容易引起那边平原上交战正酣的两队人马的注意。

      穆宁戈当先领人疾行纵马冲下,直插到了突厥骑兵背后。
      呼喝声响起,孟佑被穆宁戈高高举起的长枪枪尖折射的寒光晃了一下眼睛,下一瞬,燕州的骑兵直朝着战场上的外族人冲杀过去。

      这还是孟佑头一回这样清晰地瞧见穆宁戈在战场上杀敌的模样。
      说来,穆宁戈的风格与孟佑除他之外接触最多,周文聪并不一样,尽管穆宁戈不是闫涛那样的高壮模样,战场上却是显得分外勇猛,身先士卒带人冲杀,而非在亲兵的掩护下指挥。

      但在这战场上,冲杀最为勇猛的那个,却并不是穆宁戈。
      而是另外那支代州军的统帅。
      虽过去并未见过,但这人必是声名赫赫传遍整个大景,百步穿杨箭术一绝的代州第一猛将,甘楠城无疑了。

      远远的甘楠城的面目并不清晰,但这个身影在战场上的存在感极强,且在燕州军自敌军身后突然出现后便很快调整了阵型与燕州骑兵试探着配合,反应极快处事也分外果断,手上还有一把巨力长弓。

      原本在穆宁戈他们到来的时候,战局优势就已在向代州军那边倾斜了,燕州军出其不意的加入,立时便打乱了突厥骑兵已落下风的阵型,又有虽无直接交流却试探着配合起来的甘楠城和穆宁戈两方的安排合击,突厥这支骑兵很快慌不择路溃逃。

      只是死伤惨重所剩不多的突厥残兵是逃向南边,而非往北。
      穆宁戈率人往南追过去,甘楠城犹豫片刻也带着人跟上。突厥溃逃的残兵在被追得惶恐不已,南逃了没一会儿遇到一条不算深的河,想都不想便下了河,待他们几乎都下了河,奉命而来埋伏起来的张大力适时令弓弩手齐射。

      冰凉刺骨的河水染上血色,与穆宁戈一道追击而来的甘楠城侧过头看了穆宁戈一眼,而后也干脆拉满了自己的巨力长弓。
      很快,惨叫声消散。
      这仅剩的突厥残兵被全部剿灭。

      ……

      战后,甘楠城将穆宁戈他们往东又带了一段路,来到了代州军扎在此处的简陋军营。
      最后进入中央帅帐的,只有甘楠城穆宁戈和孟佑。

      近距离看甘楠城,更能清晰得感到这位声名赫赫的老将的气势。
      他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血腥气,进了帅帐长弓也并未离手。他面上颇有风霜之色,一只眼睛罩着黑色的眼罩,仅剩的另外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穆宁戈和孟佑。

      “方才说,你们是燕州来的。”
      穆宁戈:“燕州穆宁戈,这位是孟佑,我军军师。”
      尽管不久前才并肩作战过,甘楠城此时仍然不算太过客气:“来代州做什么?”
      穆宁戈看向孟佑,孟佑掏出身上的书信。

      那是先前孟佑拿给穆宁戈的,李珉的亲笔信,在凉州那儿与吴宣汇合得到消息后,穆宁戈就把这没用上的书信又还给了孟佑。
      “这是我等主公,写给刘州牧的亲笔信。先前燕州也曾派信使来代州,表明燕州愿尽力支援代州抵挡外族守卫边境的心意,只是并未能见到刘州牧。”

      孟佑说到这里,始终板着脸的甘楠城的神色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愤恨有之不平有之,但其中最为明显的情绪,竟是悲痛。

      孟佑没有停顿,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甘楠城的情绪变化一样:“后来听闻代州局势有些混乱,我等一时忧心未经允许闯入代州境内,而后,遇到了张天元张将军。”

      甘楠城:“难怪,也是,从燕州过来没有好路可走,而冀州肯定是走不成的,只能从凉州来,那便必定要从代州西边进来……呵,不明不白地就放军队跑进来,的确是那个臭小子干得出来的事儿。”

      穆宁戈:“张将军也是忧心代州的安危,忧心边关局势,只是军令在身不能轻易离开。那时听说刘州牧留在了北地边关,而张将军愿意放行,我想更多是出于对刘州牧的担忧。”
      穆宁戈说着这些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甘楠城的表情。

      有意提到刘维希留在北地边关,是对甘楠城的试探,也是最后的确认。如果北地的关城是刘维希有意不去抵挡,甚至有意为了算计冀州不惜舍了小半个代州而主动打开的话,那么此刻既他们已经能在代州中部地带遇到突厥的骑兵,那么刘维希大概已经离开了北边转去其他安全地带了,最可能的就是往西往东,事先迁民的山林地带与张天元或甘楠城的大军汇合。

      他们是一路从西边过来的,没有发现任何痕迹,该是没有兵马去找张天元。那么只剩甘楠城这边。尤其不久前的一战,已经带百姓迁走了的甘楠城又带兵出现在中央平原一带迎击外族,穆宁戈觉得有可能是为了接应或是接应之后的扫尾。

      但穆宁戈没有想到,他猜错了。
      “……去支援主公?呵……不必了。”身上还带着血气的甘楠城在这一瞬间浑身杀气迸发,瞪大的双眼却是一片通红,拳头攥得死紧,一字一顿:“三日前的消息,主公一家,还有杜先生,已于离阳关,战死,殉城。”

      ……

      那一战之后,也不知道有没有顾忌穆宁戈这一队燕州军的关系,甘楠城倒是没有再像是先前一样带兵往平原中心主动迎击,只是把守在从平原通往东侧山地的入口,时常遇到几支蛮族或者戎羌的小队,战斗从未停,但也再没有像那日平原上那一场规模那么大过。
      留下的燕州军也没有闲着看着,时常与甘楠城那边配合着剿灭袭来的敌人。

      在营地附近,穆宁戈能瞧见的不只是甘楠城带领的多是伤残的代州军,还能偶尔见到一些从更东边过来为代州军运送粮草的百姓。他始终无法忘记这些百姓,或老弱或妇孺,远远地望向北方,望向他们曾经的家园时候的眼神。

      甘楠城不知如何想,但并未防备他们,甚至可算是分外信任了,直接让他们燕州军也在附近扎营。因两边离得近,两日前,还有一个已经疯癫的老妇人寻错了地方闯到了燕州军的军营前面。

      老妇人衣衫褴褛浑身是摔伤擦伤,跌跌撞撞地寻到这儿,浑浑噩噩之中跪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拼命朝他们磕头,求他们去找在被从中央平原驱至东边山地时失散的儿女家人,分明是那样瘦弱的一个老妇,可却要两个壮年士兵过去一齐拉着才能把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的她拉起来。

      穆宁戈特地让后来也带人赶到的穆小鸿去甘楠城那边寻人问过,那老妇原本居住的村庄正好就在那日城外站场的北边,在突厥骑兵冲破关城进入代州腹地的第二日,就已经没有活口了。

      是没有活口,而不是那里空着没有人。
      那一晚,穆宁戈站在燕州军营前,看着远处代州军的军营,目光极为复杂。
      即便穆宁戈没有明说,孟佑也明白他心中所想。

      刘维希的确提前安排迁民,可时间太过紧张即便有军队执行驱赶,可总会有人不愿离开家乡故土。
      穆宁戈能够理解他们的想法,作为最底层的平民百姓,家乡的田地房屋是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再如何贫瘠再如何破旧,也是他们活命的根本。
      他们不可能轻易放弃。

      所以,即便迁民已有一月,仍有许多百姓不愿离开,躲开军队的驱逐守在自己的家里。
      然后,迎来了突厥人的屠刀。

      穆宁戈没有让人对着那个无论如何不肯离开的老妇说起这些,但是后来有一日,又有突厥人来到附近时,老妇人不知如何躲开了守卫趁乱冲到了交战的地方。
      在战后被人发现的时候,她手里死死攥着一块石头,将被她压在身下的突厥士兵的脑袋砸得血肉模糊,可她自己身上却也插着那蛮族人的长刀,透体而出,血将她身下的突厥人的尸体几乎染透。

      安葬老妇人的那一晚,孟佑看到穆宁戈在那简陋的甚至不知该为她写上什么名字的坟茔前,站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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