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将军那些年》梓伊

8、代州安排

　　被张天元拒绝，孟佑倒并不意外，只仍旧问道：“为何？”
　　张天元：“我接到的命令，是送这批百姓到这儿了之后，带兵留守，接应之后还可能会过来的百姓，不能擅自离开。”

　　孟佑脸色沉了下去：“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可离开？”
　　张天元顿了顿，点头：“对，没有主公亲口下的新命令之前，我不能离开这儿。”

　　孟佑：“……张将军，我等在燕州除了张将军大名外，听说代州还有一员猛将，甘楠城甘将军，不知这位甘将军可是与刘州牧一道在离阳关？”
　　张天元摇头：“没有，甘将军与我是领的差不多的任务，不过是我往西边走，他往东边去了。”

　　代州是长而扁的地形，像是一条带子，北边与草原外族接壤，西边东边都是山地，中部一片平原面积并不算大，平原向南一路没入南边相接的冀州。
　　代州中部的百姓被迁到东西两边，而代州的两员大将又分别守在这个两侧，正正好空出了代州中部扁平的平原。

　　“张将军！”已沉默旁听了好一会儿的穆宁戈在这个时候开了口：“若张将军，还有东边的甘楠城甘将军，因有军令在身不能回北边边境御敌，不知，是否能让我等通过前往？”
　　孟佑眉心一动，朝着穆宁戈看了过去，却并未说话。

　　张天元被穆宁戈问得一愣：“这……”
　　细想也不意外，毕竟从一开始，两军“狭路相逢”的时候，那张大力就已经喊着s说过他们燕州军是特地来援助他们抵御外族的。

　　穆宁戈继续：“张将军只是被命令要守卫代州西部，不能擅自离开半步，但并没有被要求，不许放任何不是张将军手下代州军的人离开西部往北不是么？”
　　张天元：“这……穆将军说的，倒也没错，这一回，确实是没有说过，但以前……”

　　孟佑敏锐地注意到了张天元话里的“这一回”三个字，但此刻心中多少有些急迫的穆宁戈没有注意到，而继续对着张天元道：
　　“而且，出了张将军现下要镇守的代州西部，往中往北，这一路应该已经被清空得差不多，便是燕州军经过，想来也不会侵扰代州百姓。”

　　有孟佑在，说服张天元并没有很困难。
　　大约也因为张天元自己也是放不下边关，自己不能抗令过去，有旁人能过去支援一下他的主公，自然也是好的。

　　孟佑在之后与穆宁戈说，幸好代州派往西部把守的是张天元，如果他们此行遇到的是甘楠城，恐怕是绝不会被放入代州的了。
　　代州与凉州，在北境之地各自独抗外敌已经许多年了，比起相信其他州有人愿意带兵来支援守边，似乎是趁代州空虚危急来趁火打劫更“合理”一些。

　　“张天元不是适合做一军主帅的人。”孟佑在赶路途中的短暂休整时对穆宁戈说：“也许以前在代州，上面有刘维希有甘楠城还好些，可现在到他独自做主的时候，身为主帅他心中并无想法，又太容易被人劝说影响。”

　　穆宁戈：“军师在这会儿突然提到他，可是有旁的用意？”
　　孟佑也没有绕弯子：“将军与他不同，很有主意，是不会轻易为人说动的。所以将军想做的，孟佑不会多言劝阻，但有些话，还是要早些说与将军听得好。”

　　穆宁戈：“见过张天元后，要继续往北去离阳关的事，是我提的，你当时并未言语，我那时也的确并未留心。眼下回想，军师……是不赞同么？”
　　孟佑：“不，将军的决定没有错，燕州入代州的援军继续北上是应该的，或者说，让更多人知道燕州有此尽心一行是应该的。”

　　穆宁戈：“那……”
　　孟佑：“但是，将军，我们做不了更多了。”
　　穆宁戈：“什么？”
　　孟佑叹气：“来不及了。”
　　穆宁戈浑身一僵：“你是说……”

　　“在北边守关的小半代州军是抵挡不了这一次的突厥入侵的，刘维希的目的也并不是守关，只要代州腹地的百姓迁得差不多了，不管北境战况如何，刘维希怕是都会干脆敞开关门放突厥骑兵进来。而迁民……咱们在西边遇到张天元时，他送来的已是他所负责的最后一批代州百姓了。”
　　所以才会接令不再回返，而要驻守不动。

　　穆宁戈猛地站起身来，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孟佑。
　　“将军。”孟佑慢慢地站起身，隔着篝火与穆宁戈对视：“代州守不了了。”

　　穆宁戈的双拳在身侧握紧：“那你不拦我？”
　　孟佑：“燕州军既已经以支援边关的理由，踏上了代州的土地，就不能什么都不做地离开了。关守不了了，但突厥还可以打，也必须要打。只是……”

　　穆宁戈：“只是？”
　　孟佑：“代州中央平原东西宽广且无天险可守，而就算随后穆副将带的人也尽数赶到，所有人算在一起燕州在代州也不过五千，能战者不足三千，骑兵更是……将军，就算东西两边甘楠城和张天元都愿意率兵来合，我们也无法阻拦突厥骑兵南下。没有了代州阻挡，骑兵一路冲锋往冀州去的路并不长，面对着比代州富庶数倍的冀州，突厥当然不会放过，南下直攻已成定局。我们只有五千人，不能都折在这无法更改的结果里面。”

　　穆宁戈慢慢闭上眼，浑身都好似在微微颤抖压制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孟佑也无声地叹了口气。
　　只是穆宁戈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只顾着赶路我都给忘了……先前只是猜测冀州……现在既然你也说，突厥入代州，穿过中央平原直去冀州的结果已不能更改，那么至少我们可以趁着现在他们还未攻来的时候，给冀州送信——”

　　穆宁戈说着说着，声音戛然而止，脸色也更白了一分。
　　孟佑：“看来不必我说，将军也想到了。冀州王明泉，从不屑于收燕州的信见燕州的人，也与代州，向来不睦。”

　　穆宁戈：“虽是如此，但也有那么一丝可能……”
　　“没有，将军。”
　　“……”

　　“大开门户，令蛮族能无阻碍地南下往冀州去，这既是代州刘维希的手笔，迁民这等大事都已早就做了的安排，既如此，刘维希不会丝毫不去防着有人报信去的。”
　　穆宁戈浑身紧绷，脸色一下子涨得通红，满面尽是显而易见的怒色：
　　“外敌当前，不说精诚合作共同御敌便也罢了，竟在这时候还想着互相算计！”

　　孟佑看着穆宁戈的面色，斟酌几息继续劝说道：“若我们去往冀州送信，不论成与不成，都是与定下了此策的代州的几人为敌。我们还在代州之内，回燕州也还要往西经张天元那边，张天元或许对此策所知不多，但我们不能不防着其他人传信给他，那么到时燕州军经过张天元把守之地便可能难保自身安危。而冀州那边，便是收了信，王明泉亦是不会感激燕州的，反倒极有可能借此发作反怪罪燕州与代州勾结，甚至与突厥勾结。冀州王明泉与主公，与代州刘维希都不同，他在朝廷很有些势力又与大将军陈灵锋交好。先前燕州剿匪大胜已引得那位不能容人的大将军不快，大败之后怕更见不得燕州顺遂，此时若冀州王明泉先起了头，大将军陈灵锋会很乐意落井下石。以他在朝廷中的地位，以他受陛下宠信的程度，于燕州……极可能会是灭顶之灾。”

　　孟佑给穆宁戈解释得很细致。
　　不管是从哪个方面考虑，往冀州送信这件事，燕州军都不能做，他们，都不能做。

　　孟佑其实还有话并未说出口。燕州军已入了代州，且势必是要流出一些燕州特地赶来抵挡外族的消息出去的，这个时候想要既与代州不睦又与燕州不合的冀州王明泉不对着燕州动歪心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无暇他顾。

　　眼前就是现成的机会，是代州刘维希亲自打造好的机会。
　　而孟佑，也只是想顺势而为罢了。

　　就像他先前对穆宁戈说的，蛮族攻打冀州已成定居，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是改变不了了的，那么在这个情形之下，想办法最大程度周全他们燕州的利益，自然也就是孟佑毫无疑问的选择。
　　这是对燕州最有利的选择。

　　穆宁戈也是明白的。
　　可正因为明白，才更加……
　　穆宁戈深吸一口气，北地的冷风灌入肺腑，直将整个人都要冻住一样：“……多谢军师提点，我明白了。”
　　话音一落，穆宁戈转身便离开了篝火旁。

　　孟佑站在原地没有走，却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穆宁戈大步离开的背影，那已沾了不少尘土的披风在他身后飞动，像极了……正在翻滚挣扎的模样。
　　他看到穆宁戈找上了张大力，很快地安排着什么。
　　孟佑舒了一口气。

　　穆宁戈跟张天元不同，他有自己的想法或者说他有自己的坚持，且一旦下了决心便十分坚定不会轻易改变，但幸好，他并不是固执到听不进旁人的话。
　　其实，若不是眼见穆宁戈那样愤怒激动，他大约也不会解释这样多的。

　　对于代州今日的局势，对于突厥这样的外族被放进来染指中原土地，他自也是不可接受，但思索一番后却也不是不能想到刘维希的心思。
　　突厥的确会借着这次难得的机会深入南下劫掠，但游牧部落却很难在中原的城池中长时间停留。他们南下多为劫掠而非占有，度过这次劫难，掠夺尽兴后，他们仍会往北退回草原。

　　那么刘维希这一遭，就不算是将代州拱手让给外族了。
　　在想通了这些后，孟佑便平静下大半，能够很快就着这个局面重新开始盘算，努力寻找可以利用的机会，会令他们这一次代州之行不会无功而返。

　　但穆宁戈显然不是如此。
　　他身上在极致的愤怒过后，在被自己说服过后，反倒又露出一股极致的悲伤。
　　此时的孟佑，还不能完全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