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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有所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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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遇到甘楠城在此扎营的第四日,代州大营办起了正式的祭礼。
穆宁戈听到消息时,孟佑正好掀开了帐帘走进来。
孟佑往前两步在穆宁戈面前几步距离站定,拱手弯身行了个礼,倒没有很客套生疏,显得熟悉而又随意许多:“隔壁大营今日祭礼,祭代州牧刘维希,还有代州军师杜津。”
穆宁戈深吸一口气:“甘将军那边并未有来人通知我们的意思,但军师眼下特地来找我……是有什么想法么?”
孟佑轻笑了一下:“将军先前不是也怀疑过?甘楠城甘将军与张天元张将军不同,是沙场老将分外谨慎,可这样一个人却在第一次见面后就将燕州军带到自己大营附近,将代州军的窘迫之状展露无遗。如此行事,怕是别有所图。只是甘将军一直不提,我虽有些猜测可却并无多少把握。如今,有机会了。”
穆宁戈:“你是说,他打算今日坦白说出来?”
孟佑:“要看将军去不去了。”
穆宁戈皱眉:“我若不去,便不说了?”
孟佑:“与这几日一样,这也是试探,对燕州军的试探,也是对将军行事态度的试探,若不出意外,该是最后一次了。”
穆宁戈继续问:“前几日便不说了,今日这回他想试探……我对刘维希和杜津两人的态度么?”
“是从将军对这二人的态度上,看将军对代州的态度。”孟佑顿了顿,细细看了看穆宁戈的面色,方才出声询问:“将军……看来不甚喜欢他们?”
穆宁戈默了默,轻轻低垂下眼:“喜不喜欢,谈不上。我只是……不明白。我以为,或者说我们很多人都以为刘维希会坚守边关的时候,他撤了过半的守军清了城池,令代州平原中门大开让突厥铁骑畅然无阻,在属于我们的土地上烧杀肆虐,甚至有意引外族去攻打冀州。然后,在我以为他这一回因困难而退却,主动放弃守关,甚至还因私愤设计祸害冀州,而他计成之后一定会带人逃离到安全处,苟活下来继续掌兵再去看冀州的笑话的时候,他又一副慷慨赴义的模样,战死殉城依然不退……我不明白,做出这些事的刘维希,还有没有阻拦甚至也许为他献策了的杜津,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孟佑看着穆宁戈没有说话。
穆宁戈闭上眼,却觉眼前并不是宁静的黑暗,而是从深处透出的血色:
“我不理解,我不赞同。不管他们是因为什么这么做,只要想到被军队强驱而远离家乡的百姓惊弓之鸟一般的模样,只要想到在外族铁骑肆虐过的土地上连尸骨都无法被收敛的无辜妇孺,只要想到……再往东的山林那边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老人家’,我就绝不能认可他们赞同他们。代州不是真的被冲破了边关冲破了防守……这些血债,自然是突厥的罪孽,可这罪孽里自然也有他们的一份。”
孟佑:“将军不愿意去祭拜刘维希?”
穆宁戈:“去,为何不去?”
孟佑:“那便有劳将军了。”
穆宁戈又等了一会儿,见孟佑仍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忍不住问:“就这样?”
孟佑:“将军指什么?”
穆宁戈:“你不多说些什么嘱咐我一下么?你都看出来我这真实态度了,又已经猜出来这是甘楠城那边对咱们的试探,既如此,你不担心?甘楠城与刘维希和杜津相交多年颇有情分,那日提到他们死讯时情绪也很……这时候我去祭拜若是说错了什么话或是表现出对这两人的……不会坏了大事么?”
孟佑微微笑起来:“将军既能说出这些来,就不必孟佑再多言。”
穆宁戈:“心里清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得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你就真不担心我情绪上来失了分寸?”
孟佑:“我信得过将军。”
穆宁戈:“……”
沉默片刻,穆宁戈抬起手轻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军师,你这个态度,让我很有压力啊。”
孟佑勾起嘴角没说话。
他其实也不是盲目地相信穆宁戈。
而他们先前,算是已经“试”过一次了的。
他与穆宁戈说起代州失守,突厥大军将会奔往冀州而他们无力阻拦,也根本不能出面示警的时候,虽然穆宁戈分外激动,却也仍旧做了理智的抉择,并未因个人的情绪,影响燕州军的后续计划安排。
这些日子以来,尤其是那老妇人的事之后,他心底再多的悲痛和愤怒,在面对代州军的时候仍保持了平静。
穆宁戈始终很克制,始终做得很好,孟佑,自然是相信的。
……
从正中央挂灵幡,被布置成了灵堂的帐子里出来,穆宁戈走在第一个,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代州军营,一路上紧咬着牙关,脸上的神色分外不平静。
他在进入燕州军的营地前站住了脚步,粗重的呼吸声没有了脚步声的遮掩后越发清晰。
跟穆宁戈一道往代州军营中的灵堂去的,只有孟佑和穆小鸿,此时这两人都落在了他身后,只是比起情绪起伏颇大的穆宁戈,孟佑要平静得多几乎看不出变化,而穆小鸿虽然十分惊讶但注意力多在穆宁戈身上,并未细思多想。
在穆宁戈停下后,穆小鸿有些忧心地赶了上来,在穆宁戈身边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穆宁戈却是突然张口出声:“小鸿。”
穆小鸿:“是,将军。”
穆宁戈“”“你去安排吧,不是必要的东西都留下,最晚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出发回燕州。”
穆小鸿:“是。”
穆小鸿离开后,穆宁戈微转了方向,往燕州营外不远的山坡脚下走了过去。
那里有一处新坟。
孟佑顿了一下,缓步跟了过去。
与这坟茔刚被立起的那一夜一样,身着甲胄的年轻将军站在那坟前,不说不动,背脊挺得笔直。
孟佑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心中,也不免回想起片刻之前在那只有他们三人与甘楠城的营帐灵堂内,甘楠城的话。
‘我们守了代州十几年,哪一次不是拼了一身的热血,将那些个畜生阻在关城之外?北地苦寒,本就过得艰难,战事又频繁,一代一代,几乎所有的青壮男丁都耗在了战场上,村里地里干活的都只能是老弱妇孺……我们仍是咬着牙挺住了,为整个大景守住半个北境。可我们得到了什么?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的?主公一次一次不知往雍州京都送过多少信,上过多少折,求朝廷的援兵,求朝廷的粮饷……可你们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常年要与外族对战守边的代州军队,手里的东西连你们燕州的一半儿都不如!’
‘是,朝廷也不是一点儿都没拨过,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多少还要那么点儿脸,在主公想尽办法求遍京中所有认识的官员多说好话之后,确实曾经给代州拨过几次饷银兵甲。可是,朝廷号称拨给代州十万,主公真正拿到的甚至不足两千!押送的队伍从冀州过,王明泉那个黑心烂肠的畜生,仗着与陈家那个废物大将军交好,明目张胆地克扣代州好不容易求来的救命钱!那最后剩下的两千都是为了羞辱主公,特地让朝廷的押送队伍声势浩大地送过来,想让天下,想让代州军中都以为主公收了足额的东西!’
‘去年北地大旱,这片地贫,本就出不了多少粮,遇到天灾更是惨烈。我们几乎散尽家财想从富庶些的冀州粮商那里买粮,难得有两个愿意低价卖给代州应急,还是王明泉那个畜生,他得了消息竟挡在边境劫了送往代州的粮车!还下令不许任何人往代州卖粮送物,几乎堵死了代州的生路!若不是代州守着边关,挡下了所有外族的侵袭,他冀州怎么可能安稳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富庶地起来?代州人流血流泪守住了他们的太平,可他却要代州人去死!’
‘对,我们是要报复,报复不给代州活路的冀州王明泉,报复对代州不闻不问的朝廷!凭什么……代州人流尽了血,他们却能什么都不做,过得心安理得?凭什么……凭什么呢!就让他们看看,没有了代州,没有代州军给他们卖命守边,他们还能不能继续踩着代州人的尸首过好日子!’
‘代州军尽是伤残,瞎了眼睛不能退,断了手脚也不能退,因为我们身后没有人了……代州的热血儿郎,快要死光了!可他们该死么?他们不该死!他们也该去过过旁人那样的好日子!’
‘最后一次,数月前最后一次,主公向朝廷求援兵,那姓赵的坐在皇位上只顾着给他母家的那个废物加官进爵,还想让他领几十万大军去对付区区流民汇成的乱匪,根本不管代州的死活。’
‘他们不在乎代州,不在乎边关,那代州也不必在意他们了……乱就乱,破就破,不论如何……代州的儿郎,不能再死了!’
‘此事,张天元那臭小子并不知情,他那个愣头青知道多了只会闯祸,我们都没让他知道。主公,杜先生,还有我甘楠城,一切,皆是我们三人的安排。’
……
穆宁戈三人离开后,眼睛通红的甘楠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灵堂上摆着的牌位。
刘维希和杜津在北境边城离阳关殉城而死,他甚至并不能去为他们二人收尸。
不是他不想,而是不能。
他还有事,没有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