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将军那些年》梓伊

32、来访

　　两日后，天色暗下来，穆宁戈在自家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李珉是独自一人过来的，身边连个侍卫也没带。

　　李珉，或者说他们整个燕州的核心班子在丹阳城经营许久，极得民心，整个燕州范围内，算起来除了李珉起家的太平郡，丹阳城算是最能让他们放心的地方，以前李珉也偶尔喜欢不带什么侍卫到街上闲逛。但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是以前李珉这样做也会让李珞等人不赞同地劝谏，更不必说如今这种，丹阳城一下子来了大批信不过的人的时候。

　　穆宁戈在恭恭敬敬对李珉见了礼之后忍不住开口：
　　“天色渐暗，路上人少，如今城里……主公实在该多带几个护卫在身边。”

　　李珉轻咳了一声，倒是一点儿也没有在意的模样：“这才几日？他们才多少个人？丹阳城毕竟是我们的丹阳城，这么些年过去了若还连这点子底气都没有，我才该觉得丢脸。”

　　穆宁戈勾了一下嘴角，抬起头看向李珉：“宁戈记得上个月您又自己去了田间之后，必清跟主公您‘劝谏’的时候，您可是……”
　　李珉眼光游移了一下。
　　面对谢必清那个嘴上说出来一句，肚子里早准备好了十句“劝谏”的人精，李珉当然是不好“糊弄”的……

　　“咳，今时今日毕竟情势不同了，你们也都知道，这位吴州牧可是哪儿哪儿看我都不顺眼，此时在城里他眼皮子底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是不怕麻烦，可也让人觉得……聒噪。”

　　李珉丝毫没有掩饰对这位新任燕州牧的轻看，说到底这也是的确将穆宁戈也看做心腹的体现。
　　穆宁戈感念李珉此时的信任，有意忽略了他此时故意转移注意力的意图，只顺着说了一句：“主公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心骨，您的安危胜过一切，为此如何麻烦都不过分。”

　　李珉再次熟练地不正面回答：“宁戈既说到此处，这也正是我今日特地来此的原因。”
　　穆宁戈疑惑：“主公？”

　　李珉却没直接在这儿说下去，而是吸了吸鼻子，笑着不客气道：“你们这是才用过饭？闻着甚香，不知可还有剩？咱们也好坐着慢慢说，便不用都在这院子里站着了。”
　　穆宁戈：“是宁戈疏忽了，主公这边请。这饭食……还请主公稍待，我让小鸿去酒楼买些……”

　　这时候他们一家已经吃过了，甚至被穆坤拉来一起吃的赵枫谭吃完又坐了一会儿都已经回自家宅子去了，这会儿要再准备吃食，尤其是能招待李珉这位主公的吃食，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去买些现成的酒菜。

　　李珉听着穆宁戈的建议，一边往里走一边不在意地摆摆手：“不必那么麻烦，我这走了好一会儿正是饿狠了的，有什么吃点儿什么就是，随意些，别麻烦。”
　　穆宁戈仍有些迟疑：“这……”
　　跟在两人身后的穆小鸿看了看李珉，又看向穆宁戈，也不知道这会儿她该不该速速出门去酒楼买酒菜。

　　院子不大，没几步就走到正厅，李珉在桌边坐下也没用穆小鸿过来倒茶，自己动手拎了桌上的茶壶拿了一只茶盏倒上喝了起来，一边喝着一边对穆宁戈笑道：“你看，亏你还跟必清这么熟呢，这点上你可该跟他多学学。以前我见他带去上值吃的饼子不错跟他讨来尝尝的时候，他可是真给我递吃了一半儿的呢！”

　　穆宁戈听后也笑起来，转头对瞪大眼睛分外惊讶的穆小鸿道：“锅里先前没盛出来的炖菜，还有蒸饼。”
　　穆小鸿愣愣地转去灶房了，李珉让穆宁戈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再用穆宁戈开口问，直接说起了先前在庭院里没有说完的话题：
　　“我今日特地过来，是有事与宁戈说。”

　　“主公请讲。”
　　李珉仍是面露微笑，十分平静：“后日一早，我要离开丹阳城，返回太平郡。”
　　穆宁戈一惊，而后皱眉：“是那个吴凡……”
　　这件事本身并不令穆宁戈感到意外，毕竟吴凡的态度从当日在城外初见时便很明显了，他是定要将李珉赶出丹阳城的，穆宁戈也早就做好了相应的打算。
　　只是，她却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吴凡居然还真的这么沉不住气。

　　李珉点点头，虽是叹着气，脸上却不见什么郁色，眼里也并无怒意不满：“我毕竟只是太平郡守，燕州牧的令，没理由不从。”

　　穆宁戈突然想到，忍不住脱口问了出来：“明晚的大宴，主公您……”
　　李珉呵呵一笑：“啊，吴州牧今日找我过去说起这事的时候，说是体谅我收拾行囊需要时间，明日就不必过去了。”

　　穆宁戈脸上忍不住露出压不下的怒色。
　　这话真真是连傻子都不能信的，吴凡的恶意这样清晰，根本懒得遮掩。
　　真体谅人便不会今日下令要人后日一早便走，特意要在大宴之前下令又故意不许人去。这手段，穆宁戈没觉着真有什么立威之效，只觉得在令人愤怒之余又觉愚蠢得令人发笑。

　　穆宁戈抬头看过去，见李珉眼角眉梢并未露出愠怒之色，始终噙着笑，便知主公也觉着如此。
　　李珉微微笑着，又给自己添了一杯茶：“当时孟佑也在，倒给我多争取到一点儿好处。”

　　不只是谢必清，穆宁戈这几日也没再见过孟佑，不过比起那日来吃过一顿饭后便忙得不见人影，却又没什么动静风声的谢必清，即便这几日都没怎么出过门，穆宁戈也是听到了一些关于孟佑的“风声”的。
　　也许这里面也有吴凡的人有意推动的意思，这两日丹阳城中，孟佑这位江州孟家的公子与新任州牧来往甚密，很得看重的消息传得很广。

　　燕州高层的谋士武将们自然没有太多反应，可丹阳城的百姓和一些军中将士，越是对李珉忠心所向，越是对此……颇有微词。自然，慑于江州孟家的地位和吴凡名正言顺的州牧身份，人们并不敢明面上多说什么，至于暗地里……
　　穆宁戈收回忍不住发散出去的心思：“主公说的‘好处’是？”

　　李珉也正了正神色：“一千人，我能从军中挑选一千人带回太平郡。”
　　一千人，听起来不少，可对比如今燕州军的规模，尤其是收拢了许多代州精锐残部之后的燕州军的规模，可谓不值一提。

　　考虑吴凡的态度和那点儿心胸，能有这一千，已经很是不易了。也不知孟佑是如何“劝说”的。
　　而且……
　　穆宁戈：“这一千人，是……吴凡拨还是主公您……”

　　李珉闻言看了穆宁戈一眼，似乎对她反应这么快也很有几分赞许：“啊，咱们这位新州牧这回可很是大方，当着孟佑的面说的，任我挑拣呢！”
　　穆宁戈：“……”
　　就……一时间很难评。
　　说不出这位新任燕州牧，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打压李珉。
　　这是完全放开了限制，给了李珉充分的带走精兵的机会。

　　李珉继续道：“至于我要带走的统兵之将……宁戈？”
　　先前穆宁戈升任武卫将军后，便已同董祈，闫涛他们一样已独掌一军了，不久前更是有领兵奔赴代州抗击外族，带回代州精锐归附的大功。可现在，李珉在说，想让她做回一千普通士卒的头领，从燕州的权力中心离开。

　　但穆宁戈不觉得这有什么需要思考的。
　　她甚至早就料想到了今日，也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站起来拱手对李珉行礼：“尊令。”

　　……

　　“爹。”
　　李珉走后，穆宁戈在前一天才刚刚修好的篱笆前找到了站在那儿不知道想些什么的穆坤。

　　穆坤是在听到灶房有动静找过去撞上盛菜的穆小鸿的时候，知道李珉这位主公亲自来访的消息的。穆坤吓了一跳，而后怎么也不答应让穆小鸿盛锅里剩下未吃完的菜上桌，就算那是一直在锅里没人动过的也不成，自己在灶房里连连打转紧赶慢赶着折腾了两道新做的菜，还特地把先前谢必清送来的一直没舍得喝完的酒也开了封让穆小鸿一并送上去。

　　李珉特地见了穆坤夸赞他的手艺时，态度十分随和，即便第一次见李珉的穆坤一开始紧张得就差同手同脚，也在跟他对话了一会儿后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李珉跟穆坤并没有说很多，但当然提到了他今日有意过来一趟目的。
　　当时穆坤便显然愣住了，让穆宁戈多少有些担心，这才一送走李珉就过来找他。

　　穆坤站在篱笆前，背对着穆宁戈叹了口气：“这菜，还有好些你和小鸿还没吃上呢……这时候也太紧了，现在摘下来腌也来不及了。怪我，忘了这回事儿了……”
　　穆宁戈眼睛微有酸涩：“爹……是女儿不孝，这些年都未能陪伴您。”

　　穆坤转过身来，抬手轻拍了穆宁戈一下：“说什么傻话？你是去做正事儿，去做好事儿！□□怎么说来着？去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就该这样才对！爹从来不怪你，爹为你自豪，爹只是……只是心疼你和小鸿，辛苦。说起来……你跟主公走，也只是因为那新来的……也不是长远的，肯定是要回来的不是？”

　　穆宁戈正了正神色：“是，必定回来。”
　　不管是李珉，还是她。
　　他们必不可能留在小小一个太平郡，必不可能放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燕州治所。

　　穆坤继续笑着道：“行，那爹就留在这儿，守着咱的家，安安心心地等你们回家。爹没有别的本事，帮不上你们俩什么的，可爹能保证啊，只要爹在这儿，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啊，家里都是舒舒服服热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