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将军那些年》梓伊

31、待客

　　吴凡到了燕州治所丹阳城的府邸之后，毫不让人意外地一通嫌弃，而在终于遣散众人之前，又特特下了一道命令。
　　他要在府邸内休整两日，等第三日，要在丹阳城中设宴以庆他接任燕州州牧。而这两日内的准备全被他丢给了李珉，至于其他人尤其是军中将领们……
　　被放了大假。

　　在新任燕州牧的接任之宴结束之前不允营中练兵，更不必说巡逻剿匪等事。
　　与此同时他还要求三日之内丹阳城内禁屠户宰杀牲畜。
　　总之，丹阳城内宴会结束之前不许见血。

　　军中有些躁动，穆小鸿在营中等来穆宁戈的同时，也瞧见了董祈闫涛等人，个个脸色凝重难看，于是并未直面过吴凡的穆小鸿难免有些惴惴。
　　一路沉默终于在快要到家的时候忍不住问出了口。

　　“……会怎么样？”穆宁戈回过神来，转过身看向神色之中带上两分不安的穆小鸿，慢慢勾起嘴角：“不会怎么样的。”
　　真正有可能断她的路的人从来不是什么雍州朝堂派来的一个燕州牧，那不是她要追随的主公。

　　“那……小姐，三日之后，咱们还能回军中？”
　　穆宁戈点头：“能。”
　　说来……穆宁戈能在想要捡软柿子立威的时候保住武卫将军这个武职，还多亏了孟佑。

　　或者说……
　　多亏了吴凡不知如何作想下的一场“误会”，在孟佑出于种种考量，于吴凡想要赶穆宁戈回家甚至治罪时站出来说话的时候，吴凡想到的可不是什么燕州局势打算，而是……风月轶事。

　　大约多亏了他往这边想所以并没有当真看得起穆宁戈，也多亏了吴凡对于江州孟氏的金字招牌有足够的重视，才能让他愿意以给孟佑一个面子为理由，暂且无视了穆宁戈在军中的存在。

　　穆小鸿没想太多，在穆宁戈干脆地回答“能”之后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重新挂上了笑：
　　“既如此，那小姐，不管怎么说咱们也算是能好好歇上几日，多陪陪老爷了？老爷定会十分高兴的。”

　　穆宁戈：“说的是，也算难得一个好消息。”
　　而且，恐怕也只有几天了。
　　很快，她怕是又要离家远行了。

　　……

　　金戈相撞的锐响在宽敞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穆宁戈后退数步，甚至最终撞上院子边缘穆坤特地圈出来种菜蔬的小篱笆，也没有能够稳住身形，还是一个晃动半跪在了扬起尘土的地面上。

　　她左手的铁锤已经脱手，落在几步之外的石砖上，将那石砖砸出清晰的裂痕，只右手铁锤仍在手中攥着，在她半跪倒地之时顶在身前撑住了地面。她的左手轻触地面，却反不如握着铁锤的右手更能使力，从指尖一直到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虎口之处更是要裂开一样的刺痛。

　　她半跪在地面上，头却仰着抬起，汗水顺着脸颊滑下，一颗一颗砸落在身前的地面上。
　　在她对面，是端正站着，正将手中长剑归鞘的赵枫谭。

　　赵枫谭收剑的动作利落而平淡，与不远处半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的穆宁戈截然不同，若非他脸色也微微泛红，额间隐约沁出一丝汗意，乍一看倒像只是刚来，并未与人切磋过一回。

　　穆宁戈他们如今住的是谢必清帮忙买的宅子，左边邻居是谢必清，右边却正好是赵枫谭。在先前穆宁戈忙于整顿因她女子身份暴露而分外躁动的军中之事时，她才搬过来的老父不知怎的……就与赵枫谭熟了起来。穆宁戈后来好容易歇口气回家时，正撞上在自家吃饭的赵枫谭，那一时间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今日是身为朝廷钦点燕州牧的吴凡来到燕州入丹阳城的第二日。
　　在知道他们这两日都会十分难得地呆在家中，穆坤分外高兴，也干脆得将她的左邻右舍都请了过来，亲自下厨忙叨，非要包了这几日所有的餐食不可。

　　穆小鸿主动跑去给穆坤打下手，在厨事帮忙这块被穆坤嫌弃的不行的穆宁戈便承担了“待客”的重任。
　　而后……聊着聊着，就跟赵枫谭切磋起来了。

　　“你很不错。”赵枫谭收了剑后，朝着穆宁戈几步走过来，自然地伸出了手：“难怪自你来了，老闫便不再时时缠着我切磋了。”

　　穆宁戈仰着头，汗水滑入眼中带来微微的刺痛感，脸上却挂上了笑，左手朝着赵枫谭伸出来的那只手搭了过去：“那老闫可是亏了，我比赵将军，差了何止一点儿半点儿。”
　　就在根本控不住身体跪倒在地的那一刻，穆宁戈心中升起的挫败感是难以言说的。

　　她一直都知道赵枫谭武艺过人，只论个人身手是燕州武将之首，可毕竟过去她还未入核心时不在赵枫谭帐下，不曾见赵枫谭动手，而成了武卫将军后也一直未曾有机会看到赵枫谭的身手，对赵枫谭武艺的认知还停留在“听说”。

　　穆宁戈这边正多有感慨，赵枫谭正要继续说点儿什么，却听院子另一边一声高喝：“怎么回事儿？谁踩的我的篱笆踩的我的菜！”

　　穆坤的声音一响，穆宁戈和对面抱着长剑站着的赵枫谭齐齐一僵。
　　两人的目光朝着穆宁戈身后和脚下。
　　被撞倒的篱笆散在一边，压在几丛青翠的叶菜之上，而穆宁戈的长靴脚底下……还染着新鲜的碧绿色菜汁。

　　还没等穆宁戈反应过来，眼前突然一亮。
　　前一刻还在自己面前有些遮挡了阳光的赵枫谭已经退开了几步远，虽仍保持着那抱着长剑的动作，板着一张脸做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是微微转开脸既没去看喊了那么一嗓子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的穆坤，只是眼神有那么点儿飘忽。

　　“穆宁歌！”
　　耳边一震，在她还愣着神没反应过来时，穆坤已经来到了她面前，低头指着地上散落的篱笆和她脚底下残破的菜叶子……
　　“……爹，那个……我跟赵兄切磋了一下，一时没有收住……”

　　“马上要吃饭了不知道么！”穆坤瞪大了眼睛看着穆宁戈：“人家小赵今日上门是来做客的，你怎么还跟人家打起来了呢？万一这伤着了怎么好？”

　　穆宁戈：“……爹，您想多了，我打不过他……”
　　穆宁戈的话没说完，那边赵枫谭突然开口打断：“今日炖了羊肉？已能闻到香味了。”

　　穆坤一下子就被转开了注意：“正是呢！这两日都没人出来卖肉，这两条羊腿还是前两日我瞧着不错买回来存着的，幸亏呢！我全给炖了，了满满一大锅，一定管够！”
　　赵枫谭点头：“正好饿了，多谢穆叔了。”

　　穆坤高兴地拉上赵枫谭便走：“哎呦，客气什么！来来来，我这就是来喊你们吃饭去了，桌都摆上了，可一定多吃点儿，你们这练武的年轻人就该多吃点儿补着身体，可千万别学小谢那样，吃得还不如我家宁歌一半儿多呢……”
　　站在原地的穆宁戈：“……”

　　等穆坤把赵枫谭拉走已不见人影，还原地站着的穆宁戈转过身，往院子角落那边不知何时搬了个小凳坐在墙边的谢必清看过去：
　　“呦，看起来有人失宠了。”
　　谢必清一挑眉：“那可未必，穆叔除了羊腿，可还做了我最爱的炖鱼来着。”

　　穆宁戈正要开口，说穆坤方才只拉走了赵枫谭可一点儿没瞧见谢必清的时候，那边前一刻才进了屋的穆坤又匆匆忙忙走了出来，跳过站在那里正甩着有些酸麻的手腕的穆宁戈，左右张望了几下，总算瞧见墙角不起眼处的谢必清：

　　“哎呀，怎么跑那儿去了？快快快，小谢啊，吃饭了就等你了，快来！穆叔还特地搬了一坛子酒出来，一会儿你跟小赵一起喝啊！”
　　墙角的谢必清听到“酒”眼睛一亮，当即动作分外利落地站了起来，大步朝着这边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笑：“我就说嘛，穆叔就算是有了新欢，也还是疼我的。”

　　穆坤被逗得笑出声来，抬手轻拍了一下已大步走到他面前的谢必清：“净瞎说，快来，再过一会儿这菜就凉了。”
　　穆宁戈眼见着穆坤拉上谢必清又要转身进屋，连忙开口：“爹……”

　　穆坤回头看了穆宁戈一眼：“赶紧去洗洗收拾收拾，快点儿啊！”
　　而后，便头也不回地拉着谢必清进了屋，不远的几步路，一边走一边说笑，气氛分外和谐。
　　只除了谢必清经过她身边时，无声看过来的分明透着几分得意的一眼。

　　穆宁戈：“……”
　　算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可以算是客人。作为主人，她就大度些好了。
　　更何况……

　　穆宁戈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升起了不浅的愧疚。
　　她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在她终于坦诚身份，难得可以没有负担和遮掩得放心与人相交之后，心底会觉得几分轻松的并不只有她。

　　可惜，眼下这般平静的团聚日子，没有多久了。
　　如今燕州形势不明，整个大景也是风云际会之际，下一次这样和乐相聚不知要等多久了。
　　那么至少此时此刻，让她爹多高兴一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