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风起 ...
-
两日后,距离代州东部山脉连接平原的最大山口二里地远的山顶上,穆宁戈带了几个亲卫,与林渔等四人一道,祭拜被葬在此地的甘楠城。
除了甘楠城,代州牧刘维希和代州第一军师杜津的衣冠冢,也立在这山顶上。
穆宁戈对着眼前,于刘维希,杜津,甘楠城他们的身份声名而言很是简陋的墓碑,心中叹息,深深地拜了下去。
无论这一回他们的决定该如何评判,之前十数年在那般艰难的境地下固守边关,抵御外敌,他们都值得这一拜。
站在甘楠城墓前,林渔的眼睛又一次忍不住泛红,声音也隐约有些哽咽:
“多谢穆将军特地来……祭拜甘将军。”
穆宁戈摇了摇头:“应尽之义,何必言谢?况且……”
林渔:“况且?”
穆宁戈直面着甘楠城的墓碑:“甘将军,刘州牧,杜军师,我特地过来,也是想当面与诸位说上一声。几位虽从未想过入燕州,无论生死都誓留于代州土地上,但燕州感念诸位多年来守卫边关的忠义,也希望诸位的事迹英名能够永存。”
林渔在一旁听了这话微微一愣:“穆将军说的是?”
穆宁戈微微侧过身,视线也在宗镇,钱牧,裴原烨三人身上滑过,最后看向林渔:“过不久,待所有军民随我回燕州之后,我等会将甘将军等人的事迹整理妥当,向主公上报,为三位,还有更多这十几年来固守边关的战士们,立祠堂,树碑立传,既是让他们能于燕州的安稳之地,享人间香火,也是让他们为整个大景为天下之民所做的一切能够被人铭记,供后人瞻仰。”
穆宁戈的话说完,在场的众人,大部分都在怔愣之后情绪激荡了一下。
这还是,他们这些数年来征战沙场流血流泪的人,第一次,得到这样的肯定和承诺。
林渔动了动嘴唇,还未出声,却是一旁的宗镇抢了先:“穆将军所言可当真?”
穆宁戈点头:“自然。每一个为大景,为了天下的百姓流过血的人,都是英雄,自然都该被铭记。”
宗镇忍不住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始终没出声的钱牧吸了吸鼻子。
裴原烨也低下了头。
这四人带来的几个兵卒也很受感染,有两个甚至已呜咽出声。
两日前,穆宁戈告诉他们,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在燕州会有充满希望的生路,而今日,穆宁戈告诉他们,那些已经逝去的同袍,也会在燕州留下不被遗忘的痕迹。
不论是对生者还是对死者,燕州能给他们的,都是曾经代州没有,或者无法也无力去给的东西。
穆宁戈的目光却在此时越过了他们,看向他们身后的远处山林。
……
远离代州东部大营的山林。
“军师。”一小将往孟佑那边过去,还没站住脚步就等不及开口:“将军两日前到了正好赶上突厥来攻,按照军师您说的做的,一切顺利。现在将军亲自去把那边领头的那四个副将都带走了,会尽量多拖些时间,我也按照将军的吩咐打探过这一代带还算好翻的山路,末将王小虎,张副将派我来给军师传信,还说……让我不用回去了,留下保护军师。”
连日赶路,孟佑面上有些疲惫之色,却仍旧与其他的兵将很是不同,形容整洁姿态端方:“将军可有说什么?”
“将军说了,这边的一切都跟军师说的一样,他能应付得过来,不用担心。将军还说,那边有异心的人他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有办法处理,让军师不用再特地给他留多少人。”
孟佑微皱了一下眉头,又很快舒开:“我明白了,将军这边眼下都在计划中,可也不能不做防备,咱们是要替他多考虑些的。这一回留一百骑兵三百步卒在此隐蔽驻扎,其余人随我翻山过去,安抚安顿百姓,准备迁回燕州事宜。”
……
“哎,不是说咱们要准备着往燕州去了么?你们怎么还没收拾东西呢?”
“收拾什么收拾,还不知道能不能去呢!”
“怎么?你不想去?我听说了,燕州那位穆将军,说是看咱们自愿,愿意走的他们就都带走,不愿意走的要留下的他们也不强求什么的……”
“对啊对啊,我也听说了,我们林副将说了,咱们去了燕州也是都听什么自愿的,不想再打仗的也能分到地,去干活什么的……过踏实日子去!”
“什么呀,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啊?那怎么……”
“千里迢迢费这么大力气弄咱们过去,还能真的啥都不要么?”
“你的意思是……他们骗咱们的?”
“对!现在说得好听,等把咱们都骗过去了,再让咱们给他们卖命!反正除了咱刘州牧甘将军,我就信不过别人!”
“你要这么说……好像……也有点儿道理。燕州那边,还能真费劲儿过来,做亏本生意不成?”
“我们裴副将好像就是担心这个,所以犹豫着没下定决心让我们收拾东西……”
“啊,我们林副将好像是第一个让我们尽快准备的。”
“我们宗副将也挺快的。”
“钱副将……嗯……好像本来吩咐了,又改了,现在也没……”
“哎,我可还听说,甘将军也是不愿意去燕州的……”
“啊?不是说让咱们去燕州过日子,是甘将军先提出来的,燕州后来才答应的事儿么?”
“这……我听说的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儿,那到底谁说的对啊?”
“总之,他们要坑咱们去燕州,肯定是不怀好意!咱们可不能轻易上当!”
“对,去了燕州可不一定有好日过,咱们……”
“可是,咱们留在代州,也没有好日子能过了……”
“咱们还能……还能……”
“还能什么呀,代州已经不是咱们的了!那话怎么说的?丧家之犬……”
“……是啊,至少,燕州愿意派人来接咱们……”
“……”
……
张大力走进主帐,见穆宁戈有些疲累地揉着自己的眉心,不自觉地放轻了自己的动作,声音都压低了一点儿:“将军?”
穆宁戈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朝张大力看过来:“如何?”
“那边还是有一些兵对咱们的人挺防备的,但也有不少显得挺友好,愿意跟咱们这边儿经常说说话什么的,对咱们的说法还是听进去了一些的。不过那边果然还是有人故意传咱们的坏话,说将军是骗他们坑害他们的,还在有意鼓动别人也都不相信将军您,还……去他娘的,将军!等咱们动手的时候您可一定要把那几个小畜生给我留着,我要亲自动手替您收拾了他们!”
穆宁戈这几日在军中多有布置,也时常与林渔四人见面,有时一起见有时分别见,言语之间多有试探交锋,连日下来却是不比上阵冲杀退敌轻松到哪里去。
这几日并未有大队的敌军杀来,只小股走散的游兵很容易对付。这虽然是让穆宁戈能够专心应对两边军营的情况,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给了另外一边林渔等人及手下士兵们,一个“太过悠闲”以至于能想得太多的机会。
穆宁戈摇了摇头,忍不住轻叹:“也不知,军师他们那边如何了……”
张大力十分肯定地:“军师那边一定顺利,将军不用担心!”
穆宁戈好笑:“这也没多久过去,你倒是越发推崇军师了。”
张大力嘿嘿一笑:“将军,您知道我的,从来最看不上那些净端架子又什么都不懂的‘大人物’,但要是真有本事的,我也是真佩服啊!那咱们孟军师,前面看着……呃……装了些,那一天天的,咱们行军在外呢,过得倒比那大宅大院里的大小姐还仔细,那是恨不得头发丝儿都不乱的。但是……人家有真本事啊!而且人还好说话,将军您一说,人家军师就愿意改主意,还大大小小的事都给他琢磨清楚,全猜到了,给咱们省了不少事儿呢!军师是有大能耐的好人!那我……可不得尊敬着嘛!”
穆宁戈笑了笑:“你啊你……你也是该庆幸,军师心胸宽广不在意这些,不然就你之前的怠慢……”
张大力一惊:“那,那等咱们回了燕州,我亲自上门去给军师赔不是!”
穆宁戈:“随你就好。”
正在穆宁戈和张大力说着话的时候,传令兵到了。
“将军,张副将,有一队突厥骑兵靠近,已在三里之外。”
穆宁戈当即站起了身:“旁边可有人察觉?”
“禀将军,还没有。这几日那边日常巡逻看守的人都有些懈怠了。”
张大力看向穆宁戈:“将军,咱们……”
穆宁戈:“整兵,备战,还有……知会旁边一声。”
“是。”
穆宁戈带领下的燕州军,更早发现敌人动静也更早开始准备,反观另一边即便被穆宁戈派人知会了消息,但没了统筹全局的主将,一切反应都不如穆宁戈上次来代州时所见那么迅捷,更不用说,这其中还有一些人在这些日子传开的流言猜测之中,对燕州这边的人多有不信和防备,自然对燕州这边递过来的消息也没有接得那么痛快。
这一战没有打上很久便以大胜告终,只是主力已不是驻扎此处更久的甘楠城曾经的麾下大军,而是燕州穆宁戈带领的数量更少些的骑兵队伍。
只是比起代州这边起先多有保留,燕州军这边早就得了吩咐,对敌难得能分出心思时都会有意帮衬几下代州军。
一时有些不习惯的兵卒有些束手束脚,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便见身旁身后的眼熟的或者陌生的燕州军已默契地配合着动手杀敌,也将他这样还未反应过来的人牢牢地保护起来。
“别愣着啊兄弟!”
“不要命了!这时候愣神,赶紧动手!”
“兄弟,这边!别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