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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四副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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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州军先前驻扎的简陋军营还在,只是东西比之前被搬走了不少,穆宁戈也没有太过在意,安排燕州军整顿后,便被如今代州东部这边领头的四人,请入了代州军营。
正中央最大的营帐仍是灵堂,穆宁戈先去上了祭拜了一番,先前只是刘维希和杜津两人的牌位,如今又多了甘楠城的。只是眼下这里已是凑不出香烛纸钱了,穆宁戈来也只是躬身拜了两拜而已。
“甘将军,葬在……”
穆宁戈先前见过最多次的甘楠城的心腹林渔正是如今为首的四人之一,眼中的红意还未褪:“将军临……临去前说,他是定要留在代州的土地上的,按照他的意思,我们将他葬在了二里路外,能瞧见北边的山顶上。”
穆宁戈:“节哀。”
林渔吸了一口气,对着穆宁戈拱手:“多谢穆将军愿意……谢穆将军,为将军做的。”
穆宁戈伸手扶起林渔,目光在另外三人身上绕了一圈。
除了林渔,此时帐内还有三人,都是穆宁戈先前见过的。
宗镇,与林渔一样是甘楠城心腹,黝黑的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迹尘土,能清晰得衬出不久前的泪痕。只是比起林渔,宗镇看穆宁戈的目光没有那么友善。
钱牧,脸上还算干净,眼睛却还泛着红,高高壮壮一个人站在那里,迎上穆宁戈的目光时略有点儿局促,缓缓露出一个略带紧张又憨厚的笑来。
最后一个,裴原烨,始终微低垂着头,没有看穆宁戈,穆宁戈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简单观察过,回想着赶来之前,孟佑特地为他所做的一番细致的总结和分析,穆宁戈心中有了计较:“看来甘将军是有与几位副将说过什么的。”
穆宁戈特地注意了一下。
林渔直接点头称是,宗镇抿了抿嘴,看起来不是很情愿却也点了头,钱牧反应比宗镇快些跟林渔一起老实地答了声是,而裴原烨浑身微微一僵,却也没有出声反驳。
那就是的确都知道了。
而且……这也是孟佑的特别嘱咐。
穆宁戈对他们所有人的称呼都是“副将”而非“将军”,这便是在提前的防备。不管在甘楠城死后的这段时间,他们四人的身份有没有变化,从穆宁戈来到之后,这里不能再有穆宁戈之外的主将。不管现在穆宁戈这么说了之后,他们是不是一时因另外一件迁至燕州的大事分了注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他们既没有否认没有反对,那么穆宁戈就要锤死了副将这个名分。
穆宁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停顿了一下,见宗镇和钱牧的目光定了过来,连裴原烨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将信塞到了林渔手里:“甘将军……有心,省却了穆某许多麻烦,明日定要好好准备一番,去山上祭拜。眼下^林副将,这是主公手书,燕州已应下甘将军提到的迁代州军民入燕州之事,我等特来接应,不知我们是否已可以尽快动身,往燕州去了?”
林渔双手捧着未拆的书信:“这当然……”
“等一下!”
穆宁戈转头看去,打断了林渔的话插嘴进来的是宗镇。
“穆将军,恕我冒昧,虽甘将军为我们谋划了往燕州去的这条路,可我等毕竟是代州之军,这年头哪个地方不防着外州的军队的?这燕州……”
“宗副将。”穆宁戈微勾着嘴角露出浅笑:“你有一点说错了。”
宗镇不是很客气地挑眉:“哦?”
穆宁戈:“你们如今不是代州军,而是燕州之民。”
宗镇一愣。
一旁的裴原烨也瞪大了眼睛看穆宁戈。
“燕州,我等主公,从不会亏待燕州的百姓,不会亏待燕州的自己人。”
宗镇:“……呵,都说得好听,还不是想要我们为你们卖命……”
林渔连忙低喝:“宗镇!”
穆宁戈特地看了一眼裴原烨,而后才直视着宗镇,扬声说道:“燕州从不强令百姓充军。你们也自然该有同样的待遇。”
宗镇:“……什么意思?你们不用我们做前锋打仗?”
穆宁戈:“看你们自己的意愿,入燕州之后若不想再从军,在燕州务农或是做活都无妨,只要不违反律法,燕州的百姓怎么过,你们就能怎么过。若你们还想呆在军中,有仍想上战场杀敌立功的,燕州的兵将如何论功行赏,你们也会一样。”
这话说完,帐中连林渔都愣得没了声音。
穆宁戈又细细看了一圈四人的反应,最后又平静地微笑着说了一句:
“不知你们是否听说过,我穆宁戈就是凉州之地的平民出身,入燕州后从一个普通兵卒一路靠立军功,坐到今日的领军主帅之位的。昔日的我可以,今日的你们未必不可以。”
……
张大力远远地等在帐外几十步之外,来来回回地走动着。
来此之前,军师孟佑的计划已经很是周全细致,他也特地说起过,他们最佳的进入军营的机会是在协助退敌之后,而这时才打着“为甘将军报仇”的名号来帮过忙,激过代州这边的兵将军心的穆宁戈,至少在这个情绪被顶到最高的时候是会安全的。
甘楠城余威犹在,情分尚深,这时候去动以他的名头帮了忙的燕州军,很容易惹自己手下还念着甘楠城的兵将的不满。
可知道是知道,担心还是担心。
穆宁戈独自跟着那四个人进帐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张大力在外边等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大营外地面的碎石都被他踢没了。
终于看到穆宁戈完好无损地从代州军营大帐里掀帘子出来,张大力一个踉跄之后连忙凑了过去:“将军!”
张大力一边跟着穆宁戈大步往他们自己的营地方向走,一边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自家将军,见的确是全须全尾地出来的,并未有任何损伤,才略略放了心吐出一口气来。
只是穆宁戈的表情虽然很平静,张大力也并不是个敏感的人,但他毕竟是穆宁戈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副将,对穆宁戈还算是很了解的。此刻虽落后了几拍,倒还是感受到了穆宁戈虽面上不显,可周身都萦绕着并不太高兴的气息。
“那个……将军?”张大力想了想,突然怒目一瞪:“是不是那几个小兔崽子给您气受了?我这就去……”
穆宁戈:“没有。”
张大力一怔:“那……您这是……这一趟不顺利么?”
穆宁戈左右看看,他和张大力两个这一会儿功夫已经走回了燕州自己的营地,附近左右也并没有什么人,便也略略放松了一些:
“很顺利,一切,皆如军师所料,并无半点差池。”
张大力忍不住挠了挠头:“那……您怎么……还不太高兴?”
穆宁戈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我只是……有点儿失望。”
张大力:“失望?”
穆宁戈闭了闭眼:“从头到尾,他们所有人与我提到的,他们所关心的,全是都军中兵将之事。”
张大力:“这……不应该么?他们都是军中将领,关心手下兄弟的出路,也是应该的不是?”
穆宁戈:“我知道这是最应该的,这也并没有错。我只是有点儿失望……他们四个,没有一个人提到过半句,在这道山口之后的百姓。”
这些百姓的处境,甚至并不如旁边军营中的兵卒。
他们是被强迁到此处的,失去了家园背离的故地,至今仍然不知是怎么回事。代州东西两边的山地不适耕种,山间猎物也不好对付,百姓到此后日子更为艰难,却还要为了军队供给军粮,以求庇护……现在,军中有人知道了即将要迁往燕州的安排,百姓却仍旧什么都不知道,看不到未来的出路,却又要时刻担心可能从你山口冲杀过去的凶悍外族,如今还在过着胆战心惊,无望又挣扎的日子。
但这些百姓,此时此刻,林渔他们四人,代州的大营之中,没有一个人想到他们提到他们。
张大力听到了穆宁戈的叹息后,想了一想,忍不住道:
“将军,这……这不也是军师已经想到的嘛?而且军师还说,他们越是忽略了山口那边百姓的处境,对咱们越是有利……那现在……”
穆宁戈点头:“我知道,只是……”
只是仍旧忍不住失望罢了。
张大力:“那将军,咱们……要做什么么?”
穆宁戈:“按照军师他们的脚程,两日后也该追上来了。”
张大力点头:“是,军师之前也说两日后的。”
穆宁戈:“好,这两日注意整兵,打理营地,防备突厥和匈奴来攻,派人往山口外各处要地看守,有任何敌军动静随时回报。”
虽然过去这样的安排多是穆小鸿的任务,但张大力也不是没做过,当即点头干脆应下:“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还有。”
“是,将军。”
穆宁戈的目光往远处的一个山头上看去:“准备些东西,就两日后,咱们去山上祭拜甘楠城甘将军。”
张大力想了想:“将军,咱们是自己去,还是……”
穆宁戈一笑:“咱们自己,也不认得地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