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将军那些年》梓伊

11、杜津

　　亲卫来报燕州军大营那边的动静时，甘楠城仍旧呆在帐中，背着手面对着自己亲手刻的牌位，一动不动地站着。
　　即便得了消息，也并没有出去的意思。

　　亲卫见此，也没有多言，只默默地退了出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甘楠城慢慢抬起手，从胸口摸出一封信来。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不知看过多少遍的一封书信。

　　再次慢慢地展开信，上面的笔迹仍旧那样熟悉，甘楠城在一瞬间，仿佛还能透过这点点笔墨看到那个虽武力不行，却智计过人的代州军师，气定神闲地坐在桌案前，笔下行云流水，写下极具风骨的墨色文字。

　　刘维希曾不止一次地感叹过，若不是困在了代州，以杜津的能耐，足够他在代州之外的任何地方出人头地，锦绣荣华。世道已经渐乱，各地州牧权柄日盛，大部分都做出一副求才若渴的模样，杜津离开了代州能够过得很好，甚至能更更好地一展抱负，可代州，若没了军师杜津百般算计万般谋划，在这样恶劣的环境情势之下，怕是早就会被突厥匈奴冲破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与他们一起在代州一呆就是十年的杜津才格外令人敬佩。
　　这一回，这么做，他们三人其实没有一人能够做到真的坦然。
　　那燕州来的年轻将领眼中的不赞同之意，甘楠城不是看不出来的。

　　但他什么也没说。
　　若非心中有愧，州牧刘维希不会坚持全家老小留在离阳关不退，杜津也不会明知尚有事待安排却还是义无反顾随刘维希赴死……
　　即便做了这样的决定和计划，最终还是以身殉城。

　　‘边关大开后，突厥窥到难得的机会必不放弃，匈奴若能在此时暂缓内乱，也有趁机南下的可能。冀州与代州不同，多年富庶，突厥若能攻下冀州收获必定颇丰，当是他们劫掠首选，如此代州东西两侧骑兵不易出入的山地便可暂时安稳。但山地可一时阻敌，却终非安全无虞之所。静待破关后初乱平息，突厥匈奴开始集结兵力全力攻冀州之时，便是代州幸存军民可离之机。’

　　‘边关一开，代州再难维系，突厥匈奴血仇难平，受挫后冀州既不会放过代州残兵与百姓，代州已不可留，切勿多念，军民皆如此。’

　　‘代州西邻凉州，南为冀州，东南小段峡谷可通海州，西南崇山小路与燕州相接。凉州薛英，海州郑勉，俱是正直公义之人，若突厥匈奴集兵力攻冀州前，代州境内无一外人之兵，可自东西两侧分别入海州凉州，以代州军尚能在凉州协助抵挡匈奴，在海州参与剿灭外寇之用求收留生路。’

　　‘若突厥大举进攻冀州前，有他州军队入代州之境，可稍加试探。代州并无可算之处，此时入代州应为有意相助，不论多少，心意难得。观如今大景各州局势，最可能于此时出兵相助者，唯燕州李珉。李珉虽无燕州牧之名，却有燕州牧之实，名声不显出身低微，却属心有大志之辈，若燕州军入代州有相助之意，或可成为凉州海州外另一托庇之所。代州军虽残缺者众，亦是悍勇之辈，可尽投入麾下。’

　　‘杜津已再无为代州谋算之能，临别惟愿，将军诸事顺遂，愿代州儿郎，尚有生路。’

　　甘楠城一字一字地将这封，杜津最后留给他的书信看过，闭上眼时，眼角有一滴浊泪滑过。
　　这是他们的杜先生为还活着的留下的代州人做的最后的安排，也是甘楠城认了十几年的兄弟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样东西。

　　“又叫你个老小子猜中了，竟然真有人来，而且，来的真的是燕州人。我看了几天了，还真真儿是来帮着杀敌的……你说说，我跟你打了这么多年的赌，一次也没有赢过。以前我总想着，以后还多得是机会呢，不着急的，总有一天的，我觉着我总能在自己闭眼之前，好歹赢你一回，要不，那真是下了黄泉都得在心里惦记着。你是不是猜着了？才故意的再不给我这个机会了……”

　　“主公，你也是的，你跟老杜结着伴儿，一块儿走了，下去见咱们的弟兄们了……可就是扔了我一个，喝酒都找不到人了……”
　　“主公，老杜啊，你们可得走慢点儿，别光顾着去跟兄弟们见面忘了等我一等了……咱们这么些年的交情了，在这地上当了兄弟，在地底下，也得一样才是。”

　　空寂的帐中，只有甘楠城自己的声音。
　　面前的牌位，并不能够回应他。

　　……

　　当穆宁戈和孟佑等人深入代州，先后遇到张天元和甘楠城两个代州的名将，开始时不时与闯入代州南下的突厥骑兵交手的时候，燕州也并不平静。

　　自青州而起的乱匪主力在潼州，与大将军陈灵锋率领的朝廷军交战，先前屡战屡败，尽管不久之前才有高人相助算计得大胜了陈灵锋一回，可颓势却仍难以挽回。

　　燕州的人并不担心朝廷大军会败，只是对于那据说出身江州因多年怀才不遇，被打压苛待的神秘高人，分外在意。
　　谢必清收到最新的消息后，便立即报给李珉，燕州众人当即聚在一处。

　　谢必清：“咱们那位大将军先前能干出那样的蠢事来，还与咱们燕州，与主公有那么些关系。据说，陈灵锋是听到许多人夸赞先前燕州剿灭乱军，赢的漂亮干脆，丝毫不拖沓，又对比了朝廷这边大军压制却无法速胜，觉得被暗指自己无能，连主公一个……也比不上。那时他身边辅佐的副将都分兵在外围剿，只剩他自己一个无人规劝，情绪上头想证明自己狠狠挣个脸面，这才……”

　　李珉瞪大眼睛：“这……”
　　闫涛撇了撇嘴：“切，他自己无能，还不准别人说了？还不准有别的能耐人在了？”
　　谢必清微看向李珉：“主公，这陈灵锋‘听说’的时间太巧了，正与那位投入了乱军做军师的‘高人’撞在了一处。若不是陈灵锋这边冲动犯傻，那‘高人’再如何能耐也不会有这么容易大败朝廷。”

　　李珉：“在陈灵锋那边传这些话的人……”
　　谢必清摇头：“已经没了。”
　　李珉：“没了？”
　　谢必清：“潼州一役前几日，叠阳关城内以‘扰乱军心’为由，处死了四十八人。百姓三十一，叠阳关府衙小厮仆人十一，还有七人皆是……从潼州选出，伺候大将军的。”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周文聪听了这话忍不住脱口：“……伺……伺候？是……”
　　谢必清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周文聪。
　　可这就是默认了。
　　周文聪：“……这可是打仗啊！”

　　周文聪另一边的赵枫谭冷笑了一声。
　　几日前才回燕州的董祈站在武将之首，比起周文聪更像个文人，闫涛更像个先锋，而赵枫谭更像个游侠，董祈倒是更符合“武将”这个形象，而他与庄茗是如今燕州出身仅次于孟佑的，说话向来更有底气些。

　　此时董祈便皱了眉直接开口问道：“都是潼州的人？”
　　谢必清点头：“不错，此事的另一个影响便是，此前还算相处和睦的朝廷军和潼州军关系恶化，自然，兵丁之间倒没什么，主要是大将军与潼州牧之间因此事生了龃龉，朝廷军大败之后能从潼州那边获得的陶延之的支持反倒越来越少了。”

　　董祈：“大败朝廷军重挫大景朝廷颜面，离间陈灵锋和潼州陶延之……一石二鸟。”
　　“三鸟。”谢必清说完，向着李珉低下头拱手道：“主公，我们该往与潼州交界地带增兵了。”

　　大将军陈灵锋的大败，是他在听了燕州的“好话”后的气盛轻敌造成的。以他们对这位大将军的了解，他九成九会将这件事怪在燕州的李珉和潼州的陶延之身上。
　　可是燕州与潼州又有不同，李珉和陶延之又有不同。

　　在这件事情之前，陶延之与陈灵锋关系算得上不错，而陈灵锋带领的朝廷军在潼州境内对战乱军，先前的一路稳步推进也都有陶延之配合得宜的功劳。大将军陈灵锋虽然因为“流言”一事迁怒于陶延之，致使两人关系开始恶劣潼州给予朝廷大军的帮助也少了下来，但至少直到现在，陈灵锋带领的大军的军粮，仍旧是潼州的陶延之提供。只这一点，不管陈灵锋再怎么不满陶延之，再如何疏远陶延之，也不至于直接撕破脸皮，多少还会留下一丝余地。

　　但是对燕州李珉就不同了。李珉跟陶延之不一样，他是商户出身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先前只有钱而在跟李家断了关系后连银钱都是捉襟见肘，这样的人原本就很不被陈灵锋看得起。李珉在没有州牧之名的情况下掌管燕州，以陈灵锋为首的许多人没有阻拦或者从中作梗，也只不过是他们以为李珉成不了气候，燕州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大灾过后一片荒芜更加没有油水，便随便李珉去折腾，若不成，正好可以治罪了李珉做个样子，有了为不管燕州百姓死活的朝廷顶罪的靶子。

　　所以先前陈灵锋为首的朝廷众人没有动李珉，只是暂时不想，只是他们心中觉得还有旁的用处。可眼下不同了，大败之后的郁气陈灵锋亟需发泄，可最直接的乱军那儿天降高人军师后只凭着他的本事几乎奈何不了，身边离得近的潼州陶延之又不能做得太过分，那么……

　　朝廷的大军再次与乱军交手，谢必清推测他们恐怕将不再以剿灭为主了，他们开始着力将乱军的主力往北驱赶出潼州境内。
　　潼州的北面，正是燕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