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值》时雍呀

3、我坚持不下去了

　　两天后谢嘉安醒了，入眼的是医院里的白和柳子涵那张憔悴得蓄了些青茬的脸。
　　谢嘉安扯了扯嘴角，努力地向他展示一个完美的笑。
　　“笑笑，你别笑了，好丑。”柳子涵看到醒了的谢嘉安如释重负，可在看到他努力向自己假笑安慰自己没事的样子，他还是心抽了一下的疼。
　　“笑笑，我是你的医生，我知道你的所有，在我面前，你没必要假装。”
　　闻言谢嘉安收起了笑，看着左臂上裹着的一层纱布，嘴角挂起一抹嘲讽。
　　当然嘲讽。
　　程牧野曾经说过“我们的笑笑，当然要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可后来的他，每天都在哭，控制不住的泪流，以及，无法抑制的难过。
　　也是，从那以后他都懒得再看他一眼，又怎么会知道他情绪如何？
　　他说让他死也死得远远的，别脏了他的眼，如今，他在他的眼里连垃圾都不如么？
　　虽说当时是他先喜欢上的他，可先开口表白的，不是他程牧野么？
　　高一那年程牧野的生日，照惯例请了一堆朋友去ktv破天荒的是这堆朋友包括他谢嘉安。
　　谢嘉安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请他，但也欢喜了许久，为了在他朋友面前不折了面子，他提前一个月多打了一份工，花了那整整一个月的工资给程牧野买了一个腕表，顶得上他一个月的生活费。
　　那天所有人都喝醉了，他却没有。
　　只因程牧野一句谁都不许欺负他。
　　而他不会喝酒，即使有人硬要让他喝，都在他举起杯子时被一只手夺了过去仰头饮下。
　　后来他叫了车把其他人送回了家，只有程牧野，死活不肯回，还叫嚣着和柳子涵喝。
　　他实在忍不了，开口道：“我替你喝吧。”
　　“不要。”他否决了他的建议。
　　“我叫车送你回去。”
　　“不要。”
　　“我掺你回去可以了吧？”
　　“不要。”
　　“你到底想要什么？”
　　“要你。”程牧野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好像在表明自己的心“我要你，喜欢我，爱我，要你和我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永远，不分离么？
　　谢嘉安还记着他半背着他，心底笑成了花，可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直到被他缠着说不答应就不回家，他才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以为那只是他的醉话，可第二天他来找他。目光里像星河坠落般灿烂“谢嘉安，你答应我了可不能反悔，你谢嘉安和程牧野永远不分开。”那天的他和孩子一般，他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是真的喜欢他，会心一笑，答应了他。从那天起，他们就确立了关系。
　　原来承诺，从来都是说着无意听者有心。
　　谢嘉安目光一紧，用手用力地扯下了那片纱布，狰狞的三个字映入眼帘。
　　柳子涵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三个字，叹了一口气，他还是放不下他。
　　谢嘉安看着左臂上褐色的字迹，看了一眼柳子涵“子涵，你愿意为我而死么？”
　　“愿意。”柳子涵想都没想就答。
　　“可我不愿意，我希望你为我而活着，好好活着。”谢嘉安盯着柳子涵歉意一笑，那笑，笑得有些凄惨。
　　“笑笑，我会永远都在你身边的。”柳子涵保证着。
　　可谢嘉安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笑了很久很久，才停了下来，然后用从未有过的嘲弄语气对柳子涵说：“不要说永远，因为永远，是时间撒的谎。”
　　曾经那个那么爱他的人承诺的永远都如此廉价，眼前的这个人，呵，无所谓了。
　　谢嘉安看着左臂上的三个字由鲜血淋漓到结痂再到慢慢愈合留下淡淡的痕迹，就像程牧野爱他，由热情似火到平淡再到渐渐疏离，即使如此也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抹不去的记忆。
　　期间封雪来了一趟，她整个人慌乱无措，看着他胳膊上包裹的纱布，直掉眼泪：“牧野哥怎么能这样对你呢？”
　　谢嘉安硬撑着一口气安慰这个女孩：“没事，已经不疼了，你看还能动。”他忍着疼像招财猫一样摇了摇胳膊。
　　封雪看到这副样子，笑出了声。
　　“又哭又笑的，难看死了。”柳子涵端着削好切成块的苹果打趣道。
　　自从谢嘉安企图用刀子自杀后，柳子涵就把家里所有利刃都藏了起来，就连剪刀也换成了塑料的，而在医院，遇到需要去皮的水果，他也是切好带来。
　　他细心地照顾谢嘉安，一日三餐变着花样，甚至还想请假陪着他，被谢嘉安拒绝了，当时说要回他们的家不过是他逞一时口舌之快的话，平静下来，他只能自嘲，现在的他，根本不能回应任何人，也欠不起任何人，他还不起。
　　谢嘉安每天做的事就是盯着窗外的那片天空那天空有时候会有一片云，有时候会有一只鸟，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很无聊。
　　还有每日机械地一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小护士则是尽职地回答：“原则上你已经可以出院了，可是柳医生不同意，所以……”
　　哦，所以要柳子涵同意。
　　于是每日三次问柳子涵：“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柳子涵总是以他身体不好需要调理为由拒绝。
　　他没有继续问，而是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看向窗外。
　　柳子涵总是找各种话题和他聊天，他有时候会应一声，有时则装作听不到。
　　柳子涵一人自问自答也没觉得难为情，反而想到什么就和他说什么，絮絮叨叨的，吵得谢嘉安脑袋疼，他第一次出声打断柳子涵：“子涵，你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
　　他曾经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怕死呢？
　　他想曾经是因为害怕自己死后母亲会难过，后来是怕他难过。
　　因为他爱他，所以一刻也不愿与他分开，如果他死了，他怕如此爱他的程牧野会难过。
　　两个他最爱的人，他一个都舍不得让他们难过。
　　而如今，程牧野已经不爱他了，他的母亲也早已不在这个世上了，没有挂念的人，这世间又有什么可以留恋。 　　
　　怕死，是因为心有所念，而如今甘愿赴死是因为万念俱灰。
　　柳子涵明白，可他不服，为什么他谢嘉安不能让自己感动，为自己而活呢？他有些急了，吐露了压在心里多年的想法“笑笑，我不否认，我一开始接触程牧野，是因为他有钱，接触封雪，是因为她有权，我接触的每一个人都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的有利用价值，可我接近你没有目的，只是想单纯的对你好而已。所以，笑笑，你能不能，看看我，我会对你好，你为了我，活下去，好不好？”
　　他一生都在算计，都在步步为营，唯独从未算计过他，也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利用。
　　他从未表现过他爱他，可如今，他怕再不表现出来，就没机会了。
　　谢嘉安看着柳子涵急切的心情，眼睛又瞟了一眼那只因为害怕紧握他胳膊的手，他闭了闭眼，将情绪都藏了起来，扯出疲惫不堪的笑：“子涵，对不起，我坚持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