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值》时雍呀

2、他却从此动了心

　　谢嘉安这半年来都过得不尽人意，连句尚可都难说出口，而最让他心灰意冷的不是网上键盘侠不堪入耳的辱骂，不是走在路上都有被人拿菜叶和言语攻击的可能，不是他一直温柔对世界却被报以罪恶的难过，而是，他爱的那个人对他的恶言恶语，对他的怀疑，对他的冷漠。
　　曾经对他那样好的一个人，一夕之间他仿若成了他最厌恶的东西。
　　谁都接受不了这样从云端掉落深渊的感受。
　　不久前他被诊断出患了很严重的抑郁症。
　　柳子涵是他的医生，他告诉了柳子涵所有的秘密，除了那件事。
　　那件事也是最终导致他想自杀的原因，那也是一个令他难以接受的真相，他和程牧野是兄弟，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还记得以前程牧野带他去见他的朋友，他的朋友端详他们后惊讶地说：“你俩可真像，尤其是鼻子和下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兄弟呢？”
　　“这叫夫妻相懂不懂？”程牧野勾着他的肩膀，给了那男生一拳，语气轻佻地回道好像在说你开什么玩笑。
　　没想到的是他们真的是兄弟。
　　谢嘉安让程牧野背负着同性恋这个令其他人不能接受的称号已经很内疚了，如果，如果再加上一条罔顾人伦，他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爱程牧野，哪怕他对他是现在这样的厌恶，对他处以凌迟一般让他痛苦着，他也不愿意让程牧野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谢嘉安认识程牧野认识了十一年，但爱程牧野，就爱了整整十年。
　　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程牧野。
　　十六岁的谢嘉安长相斯文，是名副其实的学霸，戴一副银色眼镜，衬得他本来白皙的面孔更加清秀，高高瘦瘦的，说起话来一股书卷气，温温和和的，对谁都笑一笑，班里好多女生的暗恋对象都是他。
　　而他班里的反面教材就是当时称霸一校的程牧野，程牧野体育好，是篮球队队长，理科的好苗子，就是爱欺负人，骄傲自大，凡事都以利益为准，但长相英气，家境不错，体育还好，这让很多女生也喜欢他。
　　两个神级人物凑在一起经常被人拿来比较，这使得本身不错的柳子涵就逊色的不少。
　　而谢嘉安的那些爱慕者中最狂热的便是封雪。
　　封雪和程牧野还有柳子涵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不得了，看惯了两个帅哥的她审美早已疲乏，于是她遇到谢嘉安这种另类的帅就一见钟情了。
　　追了谢嘉安一年，谢嘉安对她也只是礼貌有余亲热不足，搞得她十分郁闷，有一天她跑到程牧野桌前，撑着下巴，一脸郁闷的叹气。
　　程牧野对于这个从小看成妹妹的人不免有几分关心：“你怎么了？”
　　封雪又叹了一口气，才幽幽开口：“牧野哥，你说我是不是长得不好看啊？还是我不够温柔体贴？谢嘉安为什么不喜欢我啊？”
　　“谢嘉安么？那小白脸？也是啊，你还没人家长得好看，他怎么可能喜欢你啊。”程牧野一挑眉，揶揄道。
　　“程牧野，你不会说话就别说，憋不死你，我去找子涵哥了。”封雪听到他的话后气得一跺脚走了。
　　看着封雪的背影，程牧野的目光沉了下来。
　　谢嘉安是瞎么？他封雪妹子这么好的一个人，他敢不喜欢？！
　　他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连三天程牧野都在跟踪谢嘉安，谢嘉安一直都是放学就回家，除了星期五那天谢嘉安放学后去了一家咖啡厅。
　　这几个小时看着里面穿着服务员服装的谢嘉安在里面忙进忙出的样子，程牧野陷入了沉思。
　　谢嘉安家里不像穷到要出来打工的样子啊，难道自己跟错地方了？他家住的那个小区也没有很差，到底哪出错了？好奇心驱使他一直等到谢嘉安出来，打算一跟到底，探个究竟。
　　一路上他放轻脚步，只是前面的人拿着手电却越走越快，直到进入了那个小区，谢嘉安依旧没有停下来，忽然一声狗叫，谢嘉安的脚步突然停了一下，几秒钟后又开始疾速前行，直到旁边的巷子里窜出来一个黑影，接着是几声响亮的狗叫。
　　“啊！”前面的人尖叫一声，向后跑去，直接撞到了程牧野的胸口上，撞得他有些疼，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人匆匆道了一声抱歉拔腿就要跑，程牧野皱了皱眉，伸手将他拉住，却正巧拉到了他的手。
　　谢嘉安的手细细长长的，或许是吓得不轻，手掌中满满的汗，惹得程牧野心头一热。
　　“别动。”
　　说完程牧野将谢嘉安护到身后，他的后背很安全，好像能替他背负世界，谢嘉安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莫名地安下心来。
　　将那些狗赶走后的程牧野走到谢嘉安跟前，玩味一笑“我刚刚可救了你，你要带我去你家做客。”
　　谢嘉安疑惑地看着这个和他不太熟的男生用略带撒娇的口吻对他说着幼稚的话，想到刚才他的确救了他，嗯了一声，带他走向回家的路。
　　这次程牧野没有走在他身后，一直和他并排离着一拳的位置，一路无言，只有夏日的蝉鸣和蛙声，显得整个仲夜更加寂静。
　　程牧野嫌无聊随意找了个话题“你刚刚走那么快干什么？我都快跟不上了。”
　　“我以为我身后的是坏人。”
　　还有一个原因谢嘉安不好意思说，那就是他怕黑。
　　小时候因为妈妈总是工作到很晚才回来，经常一个人在家的他渐渐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也是，你的确需要人保护。毕竟……”程牧野话没有说完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毕竟连狗都怕的人，怎么可能不需要人保护。
　　谢嘉安听到这话羞红了脸，他才不要人保护呢，他是男生，男生是要保护爱的人的。他想着，也说出了口。
　　程牧野点点头表示同意“那封雪呢？她是不是你要保护的人？”
　　“她很好，可是，我不喜欢她，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
　　所以不给她希望，就是最好的答复。
　　路越走越偏，最后走到了一个破旧的单元楼，没有电梯，楼道内的灯忽闪忽闪的，走到四楼后谢嘉安才掏出钥匙。
　　进去后程牧野就惊呆了，怎么会有这么小的楼房，四五十平米的样子比他的卧室还要小，但是却很干净，谢敏听到声响从卧室走了出来“笑笑回来啦。”
　　“你是笑笑的朋友啊，笑笑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呢。快坐。”谢敏看到程牧野后愣了几秒钟后指了指客厅的沙发，热情的招待着。
　　程牧野换上一副乖巧的样子，向谢敏致谢：“阿姨你好，我叫程牧野。”
　　“谢谢阿姨。”
　　谢嘉安走进厨房倒了一杯绿茶，端给了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的程牧野“只有这个，别嫌弃。”
　　过了一会，谢敏从厨房里端来了几个苹果“你们吃着聊着，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谢嘉安看着茶几上的苹果，又看了一眼谢敏离去的身影，许久才说了一句话“这是我们家里唯一的零食了。”
　　正不客气的拿着苹果准备咬的程牧野停了下来，又重新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心道：这什么啊，又青又涩，难吃死了，他平时就吃这些？
　　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他们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却为了招待他都拿了出来。
　　一瞬间他的鼻子有些酸酸的，程牧野咬了咬牙，把那一个苹果吃出了有史以来最干净的一回。
　　吃完后急需缓冲一下酸的感觉的程牧野拿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往嘴里灌，清新的味道充满了他的味蕾，和谢嘉安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许久才缓过劲来的程牧野这才有机会看清谢嘉安家里的全貌，虽然很小但很干净，就像谢嘉安给人的感觉一样。
　　到处都堆满了书，怪不得他说起话来一股子书卷气。
　　“今天，谢谢你。”谢嘉安突然道谢使得打量他们家的程牧野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是因为今天回家路上的事。
　　“多大点事，不用客气，笑笑。”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谢嘉安的道谢，想起谢妈妈叫的名字，眼角都是玩弄的心思。
　　“你别别那样叫。”谢嘉安羞红了脸，赶紧岔开话题“不过，你怎么会跟在我身后？”
　　“这个，这个……”这次轮到程牧野尴尬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告诉他是为了封雪吧，最后他起身，佯装看了眼手表“太迟了，我该回家了。”
　　谢敏听到后，又出来打算挽留一下程牧野：“这么快就走啊？不多留一会么？”
　　程牧野继续乖巧的回答：“家里人该着急了，就不留了，阿姨再见。”
　　谢敏把他送到门口，最后嘱咐道：“天黑，路上小心，笑笑去送送人家。”
　　谢嘉安就要出门送，程牧野却因为心虚摆手拒绝了。
　　送走程牧野的那天晚上谢嘉安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放映着程牧野保护他的场景。
　　那晚程牧野救了他后没有嘲弄地问他是不是怕狗而是说他救了他，对谢嘉安来说是对他的尊重。
　　而他堂堂一个公子哥吃他们家的东西没有浪费，是对他母亲热情的尊重。
　　这一切，都是谢嘉安所没有遇见过的。
　　而后来他也没有大肆宣扬谢嘉安怕狗的秘密，保护了他的尊严。
　　那个夜晚，那时的他就开始喜欢上了程牧野。
　　只因为他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尊重。
　　而程牧野没有到处宣扬，不过是因为对他不重要的事，他从不记在心上。
　　可谢嘉安，却是从此动了心。
　　谢嘉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控制不住的留下了眼泪，离开有程牧野的家的第二天，第二十六次想起了程牧野。
　　他拿起小刀，在左臂刻下了程牧野三个字，一刀一刀割破血肉的感觉很疼，但是却是他唯一能让自己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方式。
　　血液顺着手臂滑下滴落在地板上，滴答滴答，奏起迎接死亡的交响乐。
　　谢嘉安的目光逐渐涣散，倒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