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话》席暮言

8、她是不同的

　　当夜，时间已经有些晚了，顾知影却没有丝毫睡意，只能叹息一声，靠在床头默默发呆。下午才发生不久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停重播，思绪一团乱麻。

　　顾知影也有点不懂自己了，明明心下已有决定，怎么还是翻来覆去的想，没有停歇的征兆，也没有尽头。

　　铃声骤响，顾知影这才感觉意识由什么莫名的空间转回现实了——是好友付凝的来电。

　　“今天下午怎么回事，你跟学生闹不愉快了？”

　　接起电话，就是付凝冷淡而干脆的开门见山。

　　顾知影右手紧了紧手机，眼神盯着对面的霾蓝色墙壁，却又好像透过墙壁向着别处，别的世界望去，在那里，时空回溯，能看到江悠充满热忱的双眼，能听到江悠将说未说的言语。

　　付凝了解顾知影，耐心地等待这沉寂的结束。直到付凝发现这无声的蔓延久的失常，皱起了眉，唤了一声，“知影？”

　　思绪好似风筝，远远近近的，又被扯回了线。

　　“大概比那更复杂，我的学生好像喜欢上我了。”

　　顾知影抿抿唇，声音低沉地道出事实，不复从前的温柔，更多是作为师长的抗拒和忧虑。

　　付凝顿了一下，有些愕然。仔细思索起下午那个女孩子从顾知影背后看过来的眼神，便又觉得在意料之中了。只能叹息一声，

　　“知影，你听我说，你在学校那么受欢迎，这也属于正常现象了。再者，这么多年喜欢你的学生不在少数，你不也果断拒绝了他们么，虽然，虽然这次是个女生，但也不会有太大不同不是么，你没必要过分忧虑的。”

　　顾知影紧抿唇听着付凝的话，直到最后一句，她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自己如此一反常态的抗拒，担忧，心里无比清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却还是忍不住去想，去纠缠，即便早已做好决定。

　　顾知影有些颓废的闭上双眼，话一出口，声音颤抖中带着些沙哑，是自己也没有料到的。

　　“付凝，不是的，江悠是不同的，于我而言是不同的。我得知的那一刻就决定拒绝她，可是付凝，我总是忍不住去想，想她那时候看我的眼神，想她那时候想说出口却被我打断的话，想她在我不留情面地离开你的书店时的神情，想到我的心里发涩发酸。付凝，她是不同的。”

　　话必，顾知影将双腿蜷起，双眼依旧紧闭，久久不能平静，呼吸纷乱错杂。

　　付凝在电话这边听完这一切，眼神渐渐严肃起来，面部紧绷，在床上坐直了身子。

　　犹豫了很久很久，等到顾知影呼吸渐稳，付凝咬咬牙，还是问出了声，

　　“知影，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学生了？”

　　顾知影猛地睁开眼睛，眼里还含着些没来得及消散的雾气，昭示着某些暴雨将临的慌乱。而后在由急促渐趋平缓的呼吸声中，顾知影认真回忆起跟江悠并不算太多的过往，将江悠剖去，只看那时的自己。眼中的慌乱变作坚定。

　　顾知影偏头看着窗外的浓浓夜色，任由一些冰冷的事物，将自己多余的，荒唐的想法吞噬。

　　她的声音干涩但切实有力，像是在警告自己，

　　“付凝，我不喜欢女生，我更不可能喜欢自己的学生，我看江悠不同，视她为文学知己，仅此而已，不会再有其他的什么。”

　　付凝听完顾知影的回答稍稍安了心，可眼底的疑虑却没有完全消散，与顾知影相交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变成如此这般。但顾知影确乎又从未有过什么知己，这种情感，这种反应，真的仅此而已么，付凝只希望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知影，别再想太多了。刚步入大学的学生，精力很快就会转到别处去，你也不是要跟她断绝交往，只是像以往那样做的，跟喜欢你的学生保持安全距离对吧，也没有那么糟，你也，你也没有亲口拒绝她，没那么糟的。”

　　顾知影情绪好了很多，轻声应了付凝。付凝说的对，一切也没那么糟，她也没必要想太多自我折磨，就这样吧。

　　顾知影冷静下来，指尖点了点手机背面，轻声问着付凝，

　　“今天撞到我的，好像是赵铭庭？”

　　付凝没想到话头突然转变，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了声，“是他。”

　　顾知影闻言沉吟片刻，还是提醒了一下好友，

　　“赵铭庭最近好像常去你的书店。”

　　付凝想到那个身材高大，带着生人勿近气场，却频繁出入她书店的男人，抿抿唇，

　　“他不是对书店感兴趣，是吧台的酒。”

　　“赵铭庭可不像缺好酒的人”，顾知影直言。

　　“我会多加注意的”，付凝叹息一声。

　　两人之后又聊了些有的没的，便挂断了电话。

　　凌晨三点多，顾知影从床上惊醒，其实也不是什么噩梦，只是大概江悠就那么叫着顾老师，对现在的她来说也是种惊吓了。

　　顾知影起身出了卧室给自己泡了一杯安神茶，手捧着茶杯，坐在厨房里的小吧台前面，抿着喝下了半杯。思绪却又放了线。

　　梦里的江悠叫着顾老师，好像在流眼泪。梦境模模糊糊的，她看不真切，却不敢上前，只能驻足。江悠从面前这条路的尽头走向她，她转身迈上了另一条路。她逃走了。她明明清楚这是梦，与现实相隔，任她怎样都好。为什么不安呢，为什么逃呢。

　　顾知影思索了很久，却找不到答案，有些烦躁起来，就回了神。低头一看，茶水只剩有些许余温，让人不想再喝。

　　倒掉茶水，顾知影在卧室和吧台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了吧台，说实话，她不想再做梦了。指尖无意识地点点台面，顾知影思绪乱舞，她没想过三十二岁了，还是会觉得搞不懂自己。

　　终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