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话》席暮言

7、错觉

　　顾知影先一步落座，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桌角，故作镇定地调整呼吸。所幸对面的人刚一坐下就微偏过头去，像是神游天外了，让某个年长者寻回了自己大方知礼的片刻伪装。

　　江悠偏头看着那本暖黄色灯光下的书，很久很久，她才看清那是纪伯伦的一本散文诗集，她怀疑自己可能是有点近视了，或者有点头脑发昏，好吧，她想自己可能只是有点害羞了。

　　两个人算是默契地都没有贸然开口，直到江悠心神渐稳，直到顾知影感受不到锁骨处徒增的温度。

　　江悠偏回了头，顾知影笑了下，借机开了话头，

　　“你对纪伯伦的《沙与沫》感兴趣么？”

　　“蛮感兴趣，我想我应该把那本书买回去读。”

　　江悠抿唇笑笑，一边轻声应着，一边却低下了头，盯着有点细微纹路的桌面看。

　　江悠觉得自己不能再跟顾老师共处一室了，她努力地将注意力扯回到书籍上，但是事与愿违，她知道自己再不低头就会忍不住盯着顾老师含着笑意的眼睛，她想这一定算是唐突佳人

　　即便顾知影心思细腻，也无法完全了解少年人刻意隐藏的复杂心绪，大概是现在没有聊书的心情？大概是见到老师有点不安与尴尬？大概…顾知影无奈的笑笑，没有继续想些荒唐事

　　“江悠，刚刚的事谢谢你。要不是有你扶我，估计会很狼狈的。”

　　顾知影合礼的微笑道谢，打破了寂静，也让江悠回了心神。

　　“没，没事，举手之劳而已。顾老师不用谢的。”

　　江悠赶忙将缩在桌下的手抬起，摆了摆。

　　到底是未经世事的年轻人，抬起了头澄澈的双眸里却依然藏不住情绪。虽然已经稳下了羞赧与慌乱，却还是显得不太从容。

　　顾知影心下了然，只道过谢，也不再多说什么逗江悠，只看着江悠又颇为不自然地把手顺着桌沿收回桌下，碰摔了手机。

　　江悠心中轻叹，深感屋漏偏逢连夜雨之窘迫，只顾得上仓皇俯身去捡，想要赶紧渡过这一大劫。起身，才突然感觉到一个温凉纤长的手挡住桌角，护住了自己毫无防备的头。

　　江悠半个身子顿在桌下，平生第一次感觉高烧是一种突发症状，出其不意，又势不可挡，让人心上身上都软了，动弹不得。

　　江悠对自己说，该起身了，可身体却违抗所谓的本心，像是麻了，趴不下，起不来，只有头上温凉的手掌，提醒着恍惚的江悠此刻是何状况。而顾知影靠近的又是那样心急，让江悠来不及逃，来不及做出聊胜于无的故作镇定。

　　顾知影护着江悠，随着俯下身，有些担忧，

　　“江悠，怎么不起来，是磕到别处了么？”

　　江悠闻声抬起双眸，就那样望向顾知影，就那样毫无心理准备地与顾知影对视，太近了。近到她能在顾知影的眸中看到自己像飘了火烧云的脸颊；近到顾知影身上的白茶味随着呼吸，像肆虐的风，涌进自己的胸腔；近到自己脸上升腾而起的热意快要撕裂空气蔓延到顾知影温凉的面颊。

　　那一刻如果要江悠形容，她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顾知影双眸中的温柔里，而她甘之如饴，宁愿成为那醉死温柔乡的漂泊者。

　　顾知影未曾料到事态的发展走向，就像未曾料到江悠由澄澈变得炽热的双眸，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情感，横冲直撞，击中心底，一瞬间撕碎了成年人惯有而又娴熟的伪装，让顾知影面热起来，气息失控起来。

　　顾知影顿了一下调整呼吸，张了张口，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才好，但是却无从说起，只能收了声，也收了手。

　　她们一同起身，神态却丝毫不同。

　　顾知影脸颊虽泛起些不自然的淡粉，但微皱双眉，似有疑虑。

　　江悠却眼神泛着光，显出少年人未加掩饰的所有情绪，慌张，害羞，欢欣，与渴望。

　　江悠红着脸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深呼几口气，脊背下意识地绷直。困扰自己许久的情绪都借着那温柔乡里带着的酒劲，将要脱口而出了。

　　她想对顾知影说，她欣赏她，她想和她更近的交流，脱离师生的桎梏，像好友一样，像知己一样，在艺术的星空下彻夜畅谈才好。

　　“顾老师…”

　　江悠叫着顾知影，声音不大，因着紧张与兴奋还带了些颤抖，但字字分明。

　　顾知影默默看着江悠，仔细感受着江悠的神态传达给自己的每一丝感觉，犹豫片刻，却还是在江悠认真叫着自己之后，开口打断了江悠将要说出的话。

　　“江悠，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以后再聊吧。”

　　顾知影紧抿唇，没敢去看江悠的眼睛，话罢便走，甚至连礼节性的回应也没有听。

　　江悠嘴角的笑意渐渐消逝，愣愣地盯着顾知影离去的背影，连破碎的只言片语也无法说出，只有眼中的光芒像海水退潮一般，消失殆尽。

　　是不是，自己困扰到顾老师了。

　　也是，顾老师走的那么决绝，连礼节也顾不得，大概是对自己这副越界的模样感到不适了。是她做了太多美梦，自以为可以成为跨越师生鸿沟的至交，不，好友罢了。

　　原来她先前感受到的那些意外改变带来的不安，都是真实的，她大概变成顾老师的负担了

　　付凝瞥眼看了下连跟自己告别都没顾上就起身离去的顾知影，这幅情景实在像极了不欢而散，而这种情景在顾知影身上，实属罕见。

　　只有推门而出的顾知影心下清楚，自己是在落荒而逃。那一瞬间的对视，那种喷涌而出的情感，那么清晰。三十多年的岁月教会她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在人荒唐又无畏无惧的青春过后，错觉便成了一种奢侈品。

　　她不会看错，她甚至反复确认过了，

　　江悠红透的脸颊，泛光的双眸，起伏的呼吸。

　　那个人在无声地说，好想拥有她。

　　她没有看错。她宁愿自己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