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9、诊断

　　开学以来的第一个周末，恰是一片晴好的天。
　　蓝少舟和蓝云安带着路子溪坐了一个小时的公共悬浮车，终于回到了他们位于郊区的家。
　　不同于混乱破败的边缘区，首都郊区的街道整洁宁静，道旁绿草如茵。
　　路子溪有些局促地从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栋设计相当简约的两层小别墅，旁边还带了一个面积不大的精致花园。
　　“不用紧张，我们已经提前跟家里说过了。”
　　蓝少舟拍拍他的肩膀，走上前操作终端开门。
　　蓝云安最后一个从悬浮车上下来，回过头付了车费，悬浮车便合上门自动开往最近的集中停放点。
　　她放出一点精神力，仔细地将周围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窥探的视线，才转身往回走。
　　那厢蓝少舟刚打开家门，便看见一个穿着居家服的女性微笑着迎了出来。
　　“回来啦，路上堵不堵？”
　　“我们出发比较早，路况还好。”
　　蓝少舟拉着仍旧有些迟疑的路子溪走进玄关，主动给两边介绍。
　　“雪姐，他就是之前说过的我们小队的侦察兵路子溪。”
　　“子溪，这位是我们在中央研究院工作的大嫂，林雪。”
　　林雪向路子溪伸出手，微微一笑。
　　“子溪是吗，我叫林雪，主要从事生物和医学方面的研究，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和小舟一样喊我雪姐。”
　　平素开朗外向自来熟的路子溪今天却显得格外拘谨和不自在，他躲在蓝少舟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立马飞快地缩了回去。
　　林雪也不介意，依然温柔地笑着，很自然地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
　　“检查仪器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听到仪器一词，路子溪的身体瞬间变得僵硬，他下意识求助地小声喊道：“七七，你还在吗？”
　　“我在。”
　　听到脑中熟悉的淡漠声音响起，路子溪心头稍定，硬着头皮跟上走在前面的蓝少舟。
　　落在最后的蓝云安关好家门，恰好又听到了这段熟悉的对答，不禁莞尔。
　　一路坐车过来的时候，惴惴不安的路子溪就已经不知道喊过他多少回了，而之前动不动就是闭嘴别吵的路子理却没有露出丝毫的不耐烦，每次都会像这样淡淡地应一声。

　　检查用的房间被设置在地下训练场的一角，整个房间的外墙都上满了厚厚的精神力绝缘涂料。
　　打开门，便见一个长得和蓝少舟有几分相似的男人正半蹲在地上调校设备。
　　看见林雪带着人进来，他站起身，收拾了一下工具箱，“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和瘦小的蓝少舟不同，男人身材高大结实，举手投足间都带着现役军人的沉稳和英气。
　　他朝路子溪点点头，“我是他俩的大哥蓝修远，你今天在这里检查的结果我们会严格保密。”
　　说着，走到蓝少舟身旁，像抓小猫一样拎起他的后衣领就往外拖，一边语气平静地道：“父亲周末刚好有工作没法回家，所以你的那顿揍由我代劳。”
　　蓝少舟：“？？？”
　　他一脸懵圈地看向蓝云安，却只见姐姐有些心虚地掩面移开视线，小声道：“抱歉，小舟，我忘记告诉你了，我之前不小心把精神力失控的事告诉了叔叔……”
　　蓝少舟：“！！！”
　　他慌张地抬手抓住蓝修远的手，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已经被拎进了对门的搏击训练场。
　　“刚好，让我看看你入学一周有没有进步。”
　　话音一落，对面的门便砰的一声被无情地关上了。
　　林雪轻轻关上检查室的门，隔绝了那头的哀嚎，回过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脸上笑容不变，“我们也开始检查吧。”
　　蓝云安和路子溪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哆嗦。

　　关上门后，检查室中愈显得寂静，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仪器运转的声音。
　　林雪引着路子溪在圆凳上坐下，刚拿起连在仪器上的圆形贴片，便感觉对方明显向后缩了一下。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研究所记录，心里不禁暗暗地叹了口气，干脆放下检查工具，直接向他伸出双手，双手掌心朝上。
　　“可以把手给我一下吗？”
　　这样的方式虽然无法像仪器那样获得精确的数据，但也能大致了解对方的情况。
　　路子溪看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戒备和警惕，但很快就像残雪般消融不见，恢复了刚才单纯不安的模样。
　　第一次亲眼看见资料上说的意识共存的状态，她不禁眨了眨眼。
　　两个意识估计是在脑子里无声地开了个小会，路子溪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手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发觉他的僵硬，林雪尽可能地放慢了探查速度，却感觉自己渗入的精神力就像是洒在海绵上的水滴一般瞬间消失无踪。
　　吸收效果比预计中还要强，她只得进一步提升集中力，让探查的精神力凝聚成细细的一丝，小心翼翼地从间隙中精准穿过。
　　如此高度集中下，不出几分钟，她的脸色已然有些发白，额上隐隐沁出一片细汗。
　　蓝云安不禁眉头微皱，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劝她休息，便见她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慢慢地收回了手。
　　林雪抹去额上的汗，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抬头看向路子溪，尽可能语气平缓地开口。
　　“你们的共生状况相当复杂，虽然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其实内部相当的不稳定，鉴于你们之前还有过其中一个意识离开身体的情况，我必须在此提醒，以后你们两个意识绝对不能分开超过十分钟。”
　　路子溪不由一愣，“为什么？”
　　“你体内的意识虽说是界魔，但转化并不完全，并没有捕食能力，这几年来完全依靠你的精神力为生，这也导致你的食量远比一般人要大。若是他离开你的身体，长时间得不到精神力补给，便会像能量耗尽的界魔一样瓦解消亡。”
　　蓝云安和路子溪不由同时怔住。
　　静默片刻，众人脑中却响起路子理遥远空洞的声音：“会死的，只是我吧。”
　　淡漠的语气透着厌倦和无谓。
　　林雪微微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不自觉地加重了语气，“子理是吗，你是否清楚子溪由于经历过死亡，相较于一般人，他的意识其实并不完整，不少重要功能区块都缺损严重？”
　　“我知道。”
　　“那你就更应该知道，现在他的意识能够正常运转，都是因为缺损部分有你的补足。”
　　林雪少见地有些严厉，直直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要透过那双浅色的眼看到躲藏在他体内的另一个人。
　　“你一旦消亡，他也会在同一时间死去。”
　　路子理不由沉默下来。
　　林雪深吸一口气，努力放缓声音。
　　“再多珍惜自己一点好不好？不要因为习惯，而觉得死亡是件无所谓的事。”
　　闻言，路子溪也垂下了视线。
　　“你们无法想象，是聚集了多少的巧合与运气，才让你们像这样一起活下来。”
　　林雪抬起手，温柔地摸摸他的头发。
　　“所以，不要轻易就放弃了，好吗？”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路子溪没有躲开她的手。
　　林雪没有再说什么，怜爱地揉揉他的脑袋，收回手，看向蓝云安，“目前他们的情况还算平稳，但我还是建议他们以后周末都和你一样过来接受我的精神力疏导。”
　　蓝云安平静地点点头：“明白，我会按时带他们过来。”
　　路子溪迟疑了一下，小声道：“谢谢。”
　　“不客气。”林雪微微一笑，“之后安安的检查比较花时间，你们可以先去对门找小舟。”
　　虽然看起来放松了些，但这一室的仪器还是明显让他感到紧张和不安。
　　闻言，路子溪果然立时站起身，忙不迭地点点头，开心地一溜烟跑了出去。

　　钢板门在身后合上。
　　路子溪正想走向对门，一迈步却像是踢到了什么，低下头，便见蓝少舟已然宛如一条死鱼般面朝下瘫在走廊中间。
　　他蹲下身，伸手戳了戳，“小舟哥，你还活着吗——”
　　蓝少舟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检查完了？”
　　“嗯，没什么问题，之后周末按时过来接受精神力疏导就行。”
　　闻言，蓝少舟终于松了口气，扯着他的衣服借力爬起，“那走吧，之前不是说教你做点心么，现在就带你去我家厨房见识一下。”
　　路子溪扶他站直，“你不用等姐姐吗？”
　　“她的检查很复杂，估计得一两个小时，等我们把点心烤好时间正好。”
　　路子溪眼睛发亮，跟着他往外走，“要做上次那种小蛋糕吗？”
　　“那种有点复杂，先教你烤曲奇饼怎么样？”
　　“我喜欢加果干的！”
　　“子理呢？”
　　“嗯……他说是巧克力，不对，你上次不是没吃到吗……猜的？食物味道怎么能瞎猜呢，果干很甜哦你不尝尝嘛……没骗你啦……”
　　听着他不知觉间自问自答地开始唠嗑，蓝少舟不禁笑了起来。
　　“没关系，你们喜欢可以一起放。”

　　检查室内，林雪低头调整着设备参数。
　　“两个孩子都挺可爱的，就是让人有点心疼。”
　　蓝云安静静地垂下视线，“至少，他们都活下来了。”
　　林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再次拿起检查用的金属贴片，“来，开始吧。”
　　蓝云安在她面前坐下，很习惯地脱下外套解开衬衣。
　　随着扣子一颗一颗松开，她的胸前赫然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
　　就像是被什么利器紧贴着心脏刺穿胸膛，撕裂的皮肉向外翻卷，骇人的裂口深可见骨，却没有流出一滴血。
　　看着，就像是已死之人。
　　林雪熟练地将贴片贴在伤口周围，看着仪器屏幕上变化的数据，眼底的光不由黯淡下去。
　　蓝云安很平静，“伤口又扩张了，对吗？”
　　林雪的语气有些干涩，“……比上周要好一些。”
　　蓝云安微微一笑，没有拆穿她拙劣的回避，只是低头安静地看着自己胸口的伤。
　　界魔留下的伤口，就像是诅咒一般。
　　只要它的本体没有消亡，附着在伤口内的残余力量就会如同附骨之疽一般一点一点蚕食宿主的精神力，最终将其彻底撕成碎片。
　　林雪握住她的双手，和往常一样给她做精神力疏导。
　　通过仪器，能够更直观地看到，她的精神力也和路子溪一样，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当年的重伤再加上长年累月的过度使用给意识核心留下了严重的损伤，让它看起来脆弱得就像一个不堪重负随时会散架坍塌的老房子。
　　以目前的医疗水平，精神力受损无法治疗。
　　她的调节和修补，也不过是尽可能降低失控的风险，让核心能够再多撑一会儿。
　　而作为纯粹精神力团块的界魔，却能够通过吸收其他个体的精神力自愈。
　　再加上目前科技无法做到的空间跳跃。
　　所以，暗地里才会有那么多的人冒着巨大的风险偷偷进行研究吧。
　　她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结束疏导，却并未松开手。
　　感觉到林雪的黯然，蓝云安对自己的状况已然有了估计。
　　她平静地问：“我还有多少时间？”
　　这次，林雪没有再瞒她，“乐观估计，最多五年。”
　　“挺好的。”
　　她放松身体，温柔地垂眼看着空处。
　　“刚好能看到小舟毕业。”
　　林雪皱眉，加重语气，“这个五年，是在你安心养病不再加重伤口负担的前提下，才有可能达到的最好情况。”
　　蓝云安微微一笑，“那看来我要再努力一下了。”
　　“……”
　　向来温柔好脾气的林雪都差点忍不住想当场扎她一针麻醉让她老实躺下。
　　见林雪瞪自己，蓝云安不禁笑意愈深，反握住她的手，放软声音：“雪姐，我清楚自己的情况，一定不会乱来的。”
　　林雪心头一软，无奈地看着她，最终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样的身体，为什么还要选择进军校呢？”
　　“我不放心小舟，还有军校里的那些孩子们。”
　　“首都有专门抵御界魔的防护屏障。”
　　蓝云安摇摇头，淡淡道：“没有什么是绝对可靠的。”
　　想起当年一夜崩溃的北部前线，林雪不由沉默下来。

　　寂静间，钢板门边的控制终端像是掐着时间一般响起蓝修远的声音。
　　“检查结束了吗？”
　　两人同时回过神来。
　　看着蓝云安整理好衣服，林雪起身打开了门。
　　蓝修远走进检查室，见她情绪低落，便知两人又和往常一样没能达成共识。
　　他安抚地拍拍妻子的肩膀，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打开终端，将刚才与蓝少舟对战的录像传给蓝云安。
　　“小舟进步挺大的，但还是有些小毛病，等你回学校再跟他说一下。”
　　蓝云安看了两秒，将视频保存下来，点点头，“好。”
　　林雪瞪她，“只能说哦！不准亲自动手揍人！”
　　蓝云安不由失笑，“我知道啦。”
　　知道两人还有正事要说，林雪也没再继续絮叨，关上门离开将空间留给他们。
　　看着钢板门合上，蓝修远才平静地开口。
　　“之前记录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生产商承认是为了降低成本，一部分记录点使用了劣质的主板，对过编号正好是有问题的那批。”
　　“劣质主板的来源能查到吗？”
　　蓝修远摇头，“是三无产品，还在二手市场转过好几次手，而且没有登记，查不到交易记录。但趁着这个机会，父亲已经派人全面监控了这几个军校设备的提供商，他们暂时应该无法在设备上动手脚了。”
　　蓝云安点点头。
　　来源无法追查倒是在意料之中，毕竟当年那么大的一个研究所废墟都没能找到蛛丝马迹。
　　“至于之前负责监考的教官，线索太少，暂时没法往下查，他很大可能已经被舍弃了。”
　　“另外，关于新教官上任……”
　　蓝修远一条条地说着。
　　蓝云安静静听着，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厨房里。
　　蓝少舟正试图给路子溪讲解裱花袋的用法，却在看着对方挤出那一坨又一坨不成形状的面糊后不得不放弃，捂着脸直接把烤盘送进了烤箱。
　　路子溪倒是完全没有挫败感，好奇地蹲在烤箱前观察着里面的灯光，“要多久才好啊？”
　　“十分钟左右，你可以搬个凳子等。”
　　蓝少舟说着，转头去收拾料理台上的残局。
　　路子溪乖乖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边，充满期待地看着烤箱的方向。
　　临近正午的阳光照在窗台上，甜甜的香气渐渐在厨房中飘散开来。
　　暖洋洋的。
　　他渐渐放松下来，半闭着眼靠在墙上，轻轻唤道：“七七。”
　　“……我在。”
　　路子溪弯起嘴角。
　　“我们像不像被绳子绑在一起的蚂蚱？”
　　路子理沉默了一会儿，低低道：“挺好的。”
　　“对啊。”
　　路子溪笑着微微眯起眼。
　　“这次，我们都再也不会比对方先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