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8、索敌训练下

　　空气中弥漫着逼真的潮湿发霉的味道，头顶依稀能够听见残破的路灯闪烁不定的声音。
　　黑暗中，远远地传来异兽含混不清的嘶吼。
　　恍神间就像是又回到了边缘区。
　　回到了那个破败混乱，怪物横行，一不小心就会被咬断喉咙生吞活剥的地方。
　　而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周遭细细碎碎的响动就似无数虫蚁啃噬着神经。
　　路子溪忍不住将拉着的手又攥紧了些，努力镇定让自己不至于发起抖来。
　　察觉他的动作，蓝少舟回过头，发现他的脸色愈显得苍白。
　　“子溪，你还好吗？”
　　“没、没事，我只是有点紧张……还剩下多少时间？”
　　“四十九分钟左右，已经过去大半了，再坚持一下。”
　　“嗯……”
　　路子溪蔫蔫地应着，却依然不自觉地绷紧全身，那么高大的个子，看着却莫名像只战战兢兢的小动物。
　　蓝少舟有些无奈，试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入学考试的时候，你也是这么紧张的吗？”
　　“入学考试不用走动啊，只要站在原地射击就行。”
　　“那你是怎么过的？”
　　“勉强能听到靶子翻出来的声音，我就闭着眼睛瞎打。”
　　“……真亏你能及格呢。”
　　“推荐我来考试的大叔知道我通过之后也特别吃惊，还特意给我寄了一箱特产咸鱼干当礼物，你们要尝尝吗？”
　　“……不用了，谢谢。”
　　路子溪不禁有些遗憾，“很香的哦，虽然有点费牙。”
　　“……”
　　为了自己牙齿的安全，蓝少舟迅速转移话题，“说来你为什么会选择考中央军校呢，西部军区本地应该也有不错的军校吧？”
　　“大叔说他们刚好有推荐名额……不对，推荐我的不是西部军区而是南部军区啊。”
　　蓝少舟不由一怔。
　　因为研究所位于西部军区，他一直以为路子溪也是生活在那一带附近。
　　“我也没印象自己跑了多远，可能是因为路都是七七走的吧，反正大叔跟我说他们属于南部军区。”
　　南部军区，是时家的势力范围……
　　所以特意将路子溪送进首都的，是时家那一位吗。
　　那个被各家背地里称作疯子的时家家主，时旭。
　　见他半天没有说话，路子溪有些疑惑，“南部军区有什么问题吗？”
　　蓝少舟回过神来，“你在那里的军营，有没有见到……”
　　话未说完，他突然神色一沉，转头看向左侧的通道。
　　杂乱的巷道一片死寂。
　　幽深处，惨白的灯光若隐若现。
　　空气仿佛静止一般。
　　他垂下眼，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下一刹，一只巨大的蜥蜴状异兽突然几乎贴脸凭空出现在他身前，闪电般一爪抓向他背上沉睡的蓝云安。
　　剧烈的腥臭味道猛地扑在脸上，狰狞的獠牙和血红的竖瞳在视野中无限放大，一瞬间甚至能看清那粗粝的外皮上每一道嵌满污垢与青苔的褶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动不动。
　　刹那间，只听得嗖的一声如同细针般极轻微的破空之声。
　　异兽的动作猛地僵住，血迹斑斑的爪尖离蓝云安熟睡的脸仅毫厘之遥，下一瞬就像风化的雕像一般骤然散作数据粒子消失在空气中。
　　扬起的尘埃重新落下。
　　小巷中寂静如旧。
　　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过了好一会儿，被设置成静音模式的终端才终于反应迟钝地弹出一条击杀记录。
　　“击败稀有隐形类大型异兽一只，获得150分，当前总分150，实时排名90/90。”

　　躲在暗处窥望的时鸣不由怔住。
　　第一次，他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感知。
　　刚才的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了偷袭，他明明特意挑选了能够完美融入环境隐形的速度型异兽。
　　这种稀有异兽本来就需要依靠侦察兵的感知能力去戒备，因为一旦被贴身，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在那种速度下避开攻击。
　　而刚才，蓝少舟甚至没有启动武装。
　　他在那一刹，用一根纤细得接近发丝的精神力细针，精准地穿过异兽的层层精神防壁，瞬间击碎了它的精神力核心。
　　这是，异质精神力吗。
　　不对，虚拟环境并不能复制异质精神力的特殊效果。
　　那种程度的细小攻击，自己能够能反应得过来吗……
　　脑中正有些混乱地想着，时鸣却陡觉背脊一凉。
　　他抬起头，正对上蓝少舟冰冷的视线。
　　平素看着软和乖巧，整天只会跟在蓝云安身边喊姐姐的男生，这一刻，却似是一把闪着寒芒的出鞘利刃。
　　危险感犹如实质一般刺痛皮肤。
　　他屏住呼吸，刚想张开防壁，精神力未及调动，却突觉脑中一痛。
　　瞬间，眼前一黑。
　　躲在更远处的白致和苏含冬：“！！！”
　　两人难以置信地呆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和被杀死的异兽一样，化作了无数粒子消散在空气中。

　　“怎么可能！索敌训练设置了不能互相攻击的啊！”苏含冬率先回过神来，仍然有些不愿相信地看向时鸣消失的地方。
　　“应该是直接攻击了意识核心，连接舱的安全机制被触发，时鸣被强制下线了。”
　　白致也迅速冷静下来，认真地思考着。
　　“但是攻击行为不是会触发警报吗？”
　　“他的攻击太细小，而且速度太快了，判定程序可能没有检测到。”
　　“还能这样？他对练的时候果然放水了吧。”苏含冬惊讶地眨着眼，随即一拍胸膛，启动武装，一本正经道，“不能就这样算了，我现在就去给时鸣报仇！”
　　白致连忙拉住她，“报什么仇！你分明就是自己手痒想打架！都跟你说不要……”
　　话未说完，他就立时感觉到一道危险的视线尖刺般扎在背上。
　　白致有些心虚地回过头，果然看见蓝少舟皱着眉，一脸不高兴地瞪着他们这边。
　　苏含冬眼睛一亮，抄起刀就想冲过去。
　　白致一把按住她，双手合十朝蓝少舟做了个抱歉的动作，随即扯着自家攻击手启动推进器飞快地逃离现场。
　　蓝少舟并没有追过去，只是回过头，看蓝云安依旧睡得很熟，才轻轻地舒了口气。
　　见他一直站在原地不动，路子溪摇了摇他的手，“小舟哥，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看见其他队路过。”
　　路子溪立时有些紧张，“他们不会攻击我们吧……”
　　蓝少舟轻轻笑了起来，“是不是又没有认真看说明啊，这次训练是禁止互相攻击的。”
　　“这样啊，”路子溪恍然，肉眼可见地放下心来，随之认真地道，“如果真要打你就告诉我，我会自己找个地方躲好的。”
　　蓝少舟一怔，忍不住逗他：“你这么大一个儿，要怎么藏啊？”
　　路子溪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箱子木板之类总会有的……再不行我直接躺地上装场景道具？”
　　“噗——”
　　蓝少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另一边，白致不知道拖着苏含冬跑了多远，才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怎么还莽上去，你没看懂他那眼神吗？”
　　苏含冬歪头努力地思考了一会儿，“让我们不要搞偷袭堂堂正正地上？”
　　白致忍不住一敲她的脑袋，“他是让我们别吵着他姐睡觉！”
　　“？？？”
　　苏含冬震惊了。
　　他们几个现在难道不是正在进行战斗训练吗？
　　还有你又是怎么从一个眼神读出那么详细的意思的？
　　白致无奈地叹了口气。
　　“先老实考完试，出去后你想跟他约多少场我都不拦你。”
　　“好吧。”苏含冬有些遗憾地收起武装，重新打开地图，“时鸣不在我们要怎么找异兽啊？”
　　“他已经预先在地图上做了标记，虽然不是实时的，但也没别的办法，我们顺着点一个个找过去吧。”
　　“好。”苏含冬看着地图上时鸣惯用的一个个红色标记点，不知为何有些出神。
　　白致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那家伙只是掉个线，别瞎想。”
　　“我知道。”
　　苏含冬关上地图，重新启动推进器，如雨燕般迅速飞向目标点。
　　时鸣不在身边的时候，看着地图上的红色，总会让她不经意地想起往时。
　　想起那张简陋粗糙的，用未干的血画下一个个标记点的纸质手绘地图。

　　连接舱中，时鸣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着，一头冷汗地从虚拟环境中醒来。
　　心脏怦怦地狂跳着。
　　强烈的恐惧犹如冰水般浸透骨髓。
　　他轻轻按住胸口，有些意外自己竟然还保留着这种原始的情绪反应。
　　连接信号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伴随着尖锐的警报声不断闪烁。
　　他关掉警报，打开舱盖慢慢地坐起身，抬手一抹，额上一片冷冰冰的汗。
　　若是在现实中，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亲身体会后，他才明白那种攻击到底有多快。
　　别说反抗躲闪，甚至连意识都未及理解，精神力核心就已被一击粉碎。
　　濒死的颤栗与窒息感唤醒了心里久违的阴暗情绪，仿佛无数剧毒的藤蔓从干裂的地底深处悄悄爬出。
　　他目光晦暗地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出神片刻，低低地笑了起来。

　　距离训练结束还有数十分钟。
　　而独自一人无所事事地呆着，时间总是特别漫长。
　　时鸣无聊地从挂钟上收回视线，靠在连接舱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打开终端。
　　从实时积分看，他们队已经远远甩开第二名提前锁定了第一。
　　看来在自己下线后，另外两人并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他索性关掉连接舱，起身溜达到外面的走廊上。
　　训练投放的虚拟异兽大多攻击性不强，应该也没有人会像他这样被提前踢下线。
　　空荡荡的走廊一片寂静。
　　各个小队连接室的自动门都紧锁着，隔着墙能隐约听见连接舱运转的细微声响。
　　他心不在焉地数着存活人数，顺着走廊慢悠悠地走着。
　　不知道在教官的监控看来，自己是怎么死的呢？
　　那种攻击连意识都跟不上，更别提虚拟环境需要执行一堆复杂运算的判定程序了。
　　应该会被认为是突然情绪波动过大被连接舱强制断开吧。
　　所以看起来，自己是被吓掉线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还真想看看大哥听到这件事的表情。
　　应该会相当有趣吧。
　　正不着边际的想象着，前方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立时回过神，条件反射地将感知悄无声息地覆盖过去。
　　能看见几个教官围在监控室外。
　　“……怎么回事？监管一场一年级的训练还能监管出脑震荡来？”
　　“地方军校调过来的，估计不清楚中央军校学生的精神力水平吧，贸贸然凑近看被反伤也不出奇。”
　　“这倒霉的家伙，估计要在医院躺一段时间了，也不知道脑子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不算太严重。”
　　结束检查的校医从室内走出，翻了翻手上数据，“大部分脑区都没有受损，不影响身体机能，但最近一段时间会出现比较严重的记忆问题，建议暂停教学任务进行静养。”
　　“我明白了。”身为教学组长的江泉点点头，安排道，“训练还剩半小时，阿凡你将分数和监控一起盯了吧，小赵把人送去医务室。”
　　“是！”
　　见事情处理妥当，其他围观的人也随之散去。
　　而原本负责监控分数的教官关上门回到屏幕前，却并未立即进入连接舱，而是背对着监控偷偷打开了终端的通讯界面。
　　时鸣正要细看，却忽听见前方脚步声渐近，校医一行正在往这边走。
　　他只得收回感知，迅速调头回到自己小队的连接室，关上门。
　　虽然只是极短的一瞬，但已足以让他看清。
　　屏幕上闪过的是路子溪的资料档案，而所属一栏，赫然写着南部军区。
　　把人送进来的，居然是大哥吗。
　　再联想到那个“恰巧”出了记忆问题的监控员，还有偷偷联络的教官。
　　他微微眯起眼，愉快地勾起嘴角。
　　这个小队，还真是让人惊喜不断。
　　接下来，只怕都不会无聊了。

　　“嘀——训练结束，总计得分210，最终排名90/90。”
　　连接舱自动打开，蓝云安慢慢地睁开眼，扶着边缘坐起身。
　　旁边的路子溪也坐了起来，有些惊讶地瞪着发出提示音的终端，“小舟哥，你什么时候拿了150分？”
　　蓝少舟随口道：“首席队送的。”
　　“分还能送？”
　　“能啊，不信你可以回头问问他们。”
　　路子溪眨了眨眼，瞬间就信了。
　　“他们人真好！”
　　“对啊。”
　　蓝云安：“……”
　　听着两人的对话，她已然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看来在她睡着的时候，两边又杠上了。
　　而起因多半又是时鸣。
　　该说不愧是时家直系吗，这热爱搞事的性格跟他那个家主大哥一模一样。
　　而时旭明明清楚路子溪的来历，却还明目张胆把人送进中央军校，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她不禁暗暗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两人身旁，拍拍他们的脑袋，“走吧，去吃饭。”
　　两人应了一声，正要站起身，脑中却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空洞声音。
　　“刚才，有人，调查阿九。”
　　路子溪一愣，随即一脸惊喜，“七七！你醒——”
　　“闭嘴。”
　　路子溪蔫蔫地低下头：“……”
　　听到路子理的话，蓝少舟和蓝云安均是脸色凝重。
　　蓝云安微微皱起眉，问道：“知道是谁吗？”
　　“监控室，躺着的。”
　　“你把他怎么样了？”
　　“拍傻了，记不起最近的事。”
　　蓝云安不禁垂下眼陷入沉思。
　　对方的行动比估计的要快，甚至不等目标离校，在戒备森严的军校内就已经开始试图接触。
　　她沉吟片刻，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表情还有些茫然的路子溪。
　　“这个周末，你们愿意跟我们回家一趟吗？我希望能让大嫂为你们检查一下。详细确认你们的具体情况，才能够进一步制定有效的应对措施。”
　　听到检查这两个字，路子溪还有些迟疑，路子理已然率先开口，“好。”
　　路子溪一怔，“没关系吗？”
　　“没，问题。”
　　路子理淡淡道：“到时，我醒来，陪你一起去。”
　　闻言，路子溪不由微微睁大了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只露出了一个柔软的笑容，轻轻地应了一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