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7、索敌训练上

　　和行军训练不同，索敌训练是在虚拟环境中进行。
　　才走进小队的连接室，路子溪就已经一脸不情愿：“我不喜欢虚拟环境……”
　　“没办法，学校总不能把真的异兽带进首都。”
　　蓝少舟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等会儿若是真的看不清也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跟着我们走就行。”
　　“嗯……”
　　蓝云安正仔细地检查着室中的三个连接舱，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开口道：“你也可以当作是一种适应训练。”
　　路子溪不解，“适应什么？”
　　“除了有屏障的首都，以及各地的前线基地，其他地方的人们为了避免遭到界魔袭击，日常生活中都要求佩戴屏蔽器，将自己的精神力压制到最低。”
　　路子溪愣了一下，立时想起自己上次接入虚拟环境的压抑体验，“那不是跟蒙着眼睛还捂着耳朵摸黑走路一样吗？”
　　“确实，但他们为了安全别无选择。所以也有部分人企图制造可以控制的界魔，想将其作为一种武装力量，以此解决城市的安全问题。”
　　蓝云安打开面板调整着机器的参数，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
　　路子溪和蓝少舟同时怔住。
　　所以，这就是当年研究所建立的目的吗？
　　有人，试图人工制造界魔？
　　结束检查，蓝云安站起身，将还在发呆的两人按进连接舱，拍拍路子溪的头，“反正有小舟，我们进去躺平就好，进了虚拟环境我也一样是个残废。”
　　路子溪：“？？？”
　　不是，等一下……
　　他张了张嘴，还未及发出声音，连接舱的盖子已然自动合上，变暗的视野里出现了蓝色的加载进度条。
　　意识随之沉入黑暗之中。

　　一瞬熟悉的失重感过后，蓝云安慢慢地睁开眼，看见自己站在了一条颇有边缘区风格的破败小巷内。
　　意识清醒的一瞬，剧烈的疼痛和脱力感立时从身体各处传来，视野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不禁脚下一晃，一旁的蓝少舟连忙伸手扶住，转过身，很熟练地让她伏到自己背上小心背起。
　　蓝云安有些恍神。
　　印象中纤细瘦弱的孩子不知不觉又长高了一些，长年的锻炼让原本单薄的肩膀渐渐变得结实沉稳。
　　从小到大，因为身体的原因，蓝少舟没少背过她。
　　虽然她已经因伤病消瘦得几乎只剩皮包骨，但蓝少舟却也因为先天不足，自幼就比同龄人瘦弱得多。
　　还能记起，幼时小小的孩子一步一晃地背着她，一路紧咬着牙不说话，明明已经两腿发抖，看着随时都会倒下，却依然固执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步一步，将已然想要放弃的她再一次带回家中。
　　熟悉的体温与气息让精神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蓝云安抬手搂住他的脖子，像只找到了窝的猫一般懒洋洋地闭上眼伏在他的肩上。
　　“子溪呢？”
　　“理论上应该不会刷太远。”蓝少舟打开小队定位，还未及细看，就听到身后的小巷里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倒塌声。
　　“呜哇——姐姐小舟哥你们在哪啊——”
　　这熟悉的哀嚎声听着简直就像个走失的三岁孩子。
　　两人循声走进小巷，便看到路子溪狼狈地摔在一堆废弃建材之中，明明睁着眼，双手却像是摸黑一般胡乱抓着空气。
　　蓝少舟忙走上前吃力地将他从垃圾堆里拔了出来。
　　感觉到手腕被抓住，路子溪终于不在挣扎，借力站起身，有些不确定地转向蓝少舟所在的方向，“小舟哥？”
　　对上他没有焦点的视线，两人不禁一怔。
　　路子溪确实曾经说过，自己进了虚拟环境就跟瞎了一样，但他们都以为那只是对视野范围变窄的一种夸张描述。
　　蓝云安试探地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路子溪却毫无反应。
　　不只是失去了属于路子理的广阔视界，此时的他就连最基本的精神力感知和生理性视觉都没有。
　　她抬手拭去路子溪脸上的灰，指尖轻轻按住他的额角，柔声道：“嗯，是我们。”
　　认出她的声音，路子溪终于松了口气，乖乖地站在原地让她检查。
　　细微的精神力从额角渗入，很快又抽了出去。
　　蓝云安收回手，有些疑惑地微微皱眉，“子溪，你是本来就看不见吗？”
　　“没有啊，我在外面都好好的，只有进来会这样，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共感，你其实分不清哪些感觉是你自己的吧。”
　　路子溪不由怔住。
　　蓝云安慢慢地解释道：“虚拟环境会如实复制我们的身体结构和仪器能够测出的精神力数值，我平时都需要靠精神力维持身体活动，但因为测算值只有A，所以进来后削弱的精神力并不能支撑身体的行动。”
　　“而你估计是共生的原因，测算值与实际值的差异比我还大，为了维持意识稳定，精神力全部压缩在身体内部，已经没有多余的部分用于外放感知。同时，我刚才检查了一下，你双眼的视觉细胞都已经坏死，理论上，你也不具备生理性视觉。”
　　路子溪茫然地听着，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的意思是，七七在变成界魔之前，眼睛就已经看不见了？”
　　虽然重点好像有些偏，但蓝云安还是点点头，“坏死情况很严重，可能是实验后期的药物副作用造成的器官病变。”
　　心头划过一丝尖锐的痛楚。
　　路子溪呆了两秒，黯然地低下头，“我完全不知道……那时候看他说话不看人，我还以为他在生气。”
　　“那就等训练完，找他好好问问吧。”
　　蓝少舟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牵过他，“好啦，走吧，赶紧考完试出去，我教你做道歉用的小蛋糕。”
　　路子溪回过神，“你不是背着姐姐吗，再拉上我就腾不出手打怪了吧。”
　　索敌训练的要求已经提前发送到他们的终端，两小时内，尽可能多地击杀系统投放的异兽获得分数，再加上小队最后存活人数计算总成绩。
　　蓝少舟很淡定，“时间结束时小队全员存活就能及格，放心，我保证我们一只怪都不会碰上的。”
　　路子溪：“……”
　　训练内容好像是索敌来着？
　　说话间头顶终于响起了训练开始的系统提示音。
　　“准备结束，索敌训练现在开始，剩余时间，两小时整。”
　　话音一落，小巷深处便开始传来活物窸窸窣窣的声响。
　　蓝少舟立时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而蓝云安则用行动表达了对这个摸鱼方案的认同。
　　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在蓝少舟的肩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直接睡了。
　　路子溪茫茫然地被牵着跟上。
　　彻底的黑暗之中，各种细碎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而恐惧与不安，却并未像入学考试时那样如期而至。
　　手被紧紧握着，属于活人的体温一点一点渗入冰冷的血液之中，暖和而让人安心。
　　他想起了从前，自己明明好几次看见路子理一头撞上门板和墙壁，却又总是被他惯常地板着脸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就连一次，都没有伸出手去牵住他。

　　封闭的连接舱中，路子理忽然静静地睁开双眼。
　　他花了一秒理解状况，视线落在头顶微微闪烁的信号灯上。
　　有人在窥探。
　　许是没想过正在进行连接的人还会突然醒过来，从监控接口渗透进来的精神力并没有多加掩饰，大剌剌地附着在意识连接线上，一遍又一遍试图入侵路子溪处于虚拟环境内的意识。
　　想要做什么？
　　只是搜集情报，抑或是要破坏精神？
　　路子理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来。
　　他并不需要答案。
　　意识从整体中分离出一丝，悄无声息地渗入监控接口，顺着入侵的精神力一瞬间反向追踪回去。
　　监控室。
　　一个穿着教官制服的男人坐在操作台前看着各个队伍的实时得分情况，而另一人则躺在连接舱中，负责监控虚拟环境中的各种突发状况。
　　精神力的源头，正是躺在连接舱中的人。
　　路子理无声地浮在连接舱旁，没有实体的手轻易而举地穿过连接舱的层层防护，虚按在那人紧皱的内心。
　　得益于路子溪特殊的精神力性质，无论是监控室中的两人，还是建筑内无数的检测设备，都没能够发现他的存在。
　　而他，只需要轻轻一点，就能在一瞬间将这个人的精神彻底破坏。
　　透明的指尖穿过皮肤，穿过颅骨，距离那人毫无防备的意识核心仅毫厘之遥。
　　暴戾与憎恨犹如冰冷的火，再一次烧灼胸腔。
　　不知死活，阴魂不散。
　　像是鬣狗一样，不断地，不断地嗅着味道跟过来。
　　他的眼神愈发变得阴暗，伸手一抓，将那人脆弱的精神核心攥在掌中，正要用力将其捏碎，心头却突然如潮水般涌起一阵强烈的悲伤。
　　他不禁一恍神。
　　那并不是自己的情绪。
　　明明清楚地知道，却依然无法将它从胸腔中分离出来。
　　沉重的难过仿佛一盆冷水浇灭了灼烧的憎恨与愤怒，静静地浸透开来。
　　手就像是失去力气一般颤抖着。
　　他咬着牙，挣扎了一会儿，终还是再一次慢慢地松开了手。
　　每一次，想要杀掉谁的时候，总会不受控地记起来。
　　阿九讨厌有人死去。
　　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
　　实验开始的第一年，三号路子文和五号路子铭就因为身体排异反应离世了。
　　而他和路子溪，还有其他剩下的孩子，就坐在研究所的门口，看着那两具瘦小的身体像是报废的机器一般被打包放进密封的箱子里，装上车子送去销毁。
　　虽然都是同一批被收养的孩子，但彼此间并不熟悉，他们和那两人说过的话总共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句。
　　但路子溪哭了。
　　明明是不管排斥反应有多痛，都能没心没肺地露出笑容的人，却坐在那里不停地不停地哭，哭得眼睛都肿了起来。
　　路子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陪他在冷风里守了一夜。
　　他们守过很多个夜晚。
　　从记忆伊始，一年又一年，总有人不断地死去。
　　他不喜欢看见路子溪哭。
　　但他从来都没有说过，也从来没有离开过。
　　直到后来他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直到他再也无法看见。
　　路子理静静地看着连接舱里的人，良久，眼底的戾气终于渐渐隐去，他抬手在那人脑门上粗暴地一拍，转身离去。

　　虚拟环境内。
　　苏含冬拔出插进墙里的刀刃，看着眼前的异兽化为数据消失在空气中。
　　“嘀——击败中型异兽三头，获得120分，当前总分1560，实时排名1/90。”
　　连续的战斗下，她并未露出丝毫疲态，反而愈发地精神，意犹未尽地回过头，“接下来往哪边走？”
　　白致有些无奈，拉过她的手，一边检查修复武装的损耗，一边道：“注意控制输出，别总是打着打着就上头了，还有五十多分钟呢，先把武装收回去休息一会儿。”
　　“哦……”苏含冬收回刀刃，低下头乖乖听训。
　　站在一旁的时鸣漫不经心地看着地图，“这一带基本上都被我们清空了，接下来找些大型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双眼一睁，一扫刚才的无精打采，兴奋地道：“我看见倒一队了，他们正在往这边走过来。”
　　白致：“……”
　　苏含冬倒是好奇地问：“他们在战斗吗？我挺想看看蓝少舟会用什么方法跟异兽战斗的，感觉他对战练习在放水。”
　　“不放水他应该也打不过你吧，毕竟先天悬殊的力量和体能差摆在那里。”时鸣随口答着，集中注意力分散感知覆盖过去，“让我看看……他们好像没在战斗……也没看见武器……等下，这阵型是闹哪样？”
　　苏含冬眨眨眼，“什么阵型？”
　　时鸣收回感知，露出了一副无语的表情，有气无力地道：“老弱病残组之带娃散步。”
　　白致和苏含冬：“……”
　　“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他们的打怪得分居然还是零。”时鸣飞快地翻着实时排行榜，不出所料在最底下看到了他们的名字，“交战0次，击杀0头。这种慢到极致的移动速度居然到现在都没碰上一只怪，这不科学！”
　　白致瞬间警惕起来，“你又在想什么馊主意？”
　　“他们这么久都没找到怪，到时候不及格怎么办？”
　　“人家不及格也轮不到你操心。”
　　“好歹是同班同学，我们得发挥友爱互助的精神啊。”
　　时鸣不怀好意地嘿嘿一笑。
　　“你说，咱给他们送一只大型怪过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