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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首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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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户,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教官半眯着眼站在讲台上,毫无起伏地念着实操课的课堂任务。
“根据昨天晚上理论课上教的,使用精神力感知发下去的练习用刻印的武装结构,并画出结构图,可以讨论,但要求独立作图,下课时除了结构图,刻印也要一并交还,其内部损伤程度也是成绩的一部分。”
说完,便让学生们分组排队上来领刻印板。
等蓝云安最后一个领到刻印板,其他人都已经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偌大的教室里,一边捏着刻印板拧紧眉头,一边打开桌面的光屏开始磕磕绊绊地作图。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随手放下刻印板,也没拿起来再看一眼,便漫不经心地启动光屏画了起来。
收到过时鸣的信息后,较早领到刻印板已然完成作图的白致坐在两个座位外,沉默地观察着她。
本以为她是在画作业,细看才发现她只随意地画了两块小结构,便已经打着哈欠趴在桌上,开始在空白处信手涂鸦。
“……”
想到对方昨晚并没有来上理论课,他倒是并不意外。
哪怕知道时鸣不可能会看错,白致也依然不太相信他的说法。
眼前的人明显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不太好,精神力粗略估计在A左右,但是非常不稳定。
就像是一台已经过度损耗,仿佛随时都会坏掉的机器。
在他思考期间,蓝云安笔下的涂鸦渐渐成型,大概能看出是细长的剑刃轮廓。
是在做武装设计吗,看起来像是攻击手的刃类武装……但这个比例和形状,如果是为了减轻重量的话感觉太容易折断了。
闲着无事的他不自觉地跟着思考起来。
……原来还能这样提升构建速度,要是能实际测算一下数值应该会比现有制式高不少,那个位置为什么要加上传输回路,会影响刃锋的稳定性吧,等一下,如果再继续简化连接处结构的话……
他下意识地出声,“那样会断的吧。”
蓝云安早就感觉到他的视线,依旧懒懒地趴在桌上没动,很自然地回答:“如果输入的精神力能够精确通过,眼下的结构强度是足够的。”
“但这样容错率不会太低吗,战斗中精神力波动是常态,若是为了缩短构建速度,将现在的结构拆分成两个降低复杂度如何?”
蓝云安歪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这样的话重量就增加得太多了。”
白致不解,“你这件武装目前重量已经远远低于学校的标准制式刀刃了。”
蓝云安微微一笑,也没有隐瞒的意思,“我家攻击手力气不太够,我还是希望能够将重量再减轻一点。”
“再继续轻量化的话,强度会成问题吧。”
“只要不承受侧向撞击,承担自重刚刚好。”
“……”白致不禁陷入了自我怀疑。
我们确定是在讨论攻击手的武装吗?
不能承受撞击的刀刃跟拿块玻璃有什么区别?
看出他的不解,蓝云安收回视线,淡淡道:“这本就是为了匹配精神力性质的特化设计,自然也要结合使用者的战斗习惯。”
白致心下一怔,面上不动声色,“精神力性质还处于假说阶段吧。”
“对一般民众来说,确实是这样。”蓝云安一笔一笔专注地细化着设计,漫不经心地道,“但对你来说,应该不会陌生吧。”
她停了一下,“毕竟,你的两个队友都是异质精神力。”
白致不由全身一僵。
“时鸣出身时家,无须担心,你之所以小心隐瞒,是怕毫无背景的苏含冬会被暗处的势力盯上,对吗?”
蓝云安不紧不慢地检查了一遍成稿,将文件保存到自己的终端。
“无须这般惊讶,你的侦察兵能‘看见’我,我自然也能‘看见’他,不过是先前并未放在心上。”
说着,她回过头淡淡一笑,温柔的声音却让人背脊发冷。
“现在,你觉得我应该仔细地回想清楚吗?”
视线对上的一刹,就像是被猛兽盯住一般,身体丝毫无法动弹。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没能发出声音。
只是极短的一瞬,蓝云安很快就收回了威压,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睡不醒的模样,转头不情愿地继续画起只开了个头的作业。
白致暗暗地松了口气,有些干涩地开口,“抱歉,时鸣他……并没有恶意。”
“我知道。”蓝云安无所谓地道,“但如果下次再欺负我家孩子,我就拍扁他。”
白致不禁肩膀一抖,终于明白训练场里看见的那两个深深的人形坑是怎么形成的了。
他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很认真地道:“我一定原话转告。”
临近下课,教官一边按着座位次序回收刻印板和结构图,一边道:“等下下课都先别走,去第一训练场集中,昨天跟作战兵种那边约好了,他们今天有攻击手的对战训练,你们趁这个机会过去实际观察一下武装在战斗中的运行状态,等会儿你们的检修课教官也会过去给你们答疑。”
教室里登时响起一片抱怨。
本想着一下课就第一时间逃离教室的白致:“……”
蓝云安似乎并未对此感到意外,上交作业后,很平静地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其他人也开始稀稀落落地起身。
面对门口教官催促的视线,他只能拿起书包硬着头皮跟上。
第一训练场离实操课教室并不远,走了没多久,便远远地听见了那边传来兵刃相撞的清脆声响。
教官扬手跟里面的人打了个招呼,带着他们从训练场的入口鱼贯而入。
训练场里的学生看起来已经顶着太阳对战了很长一段时间,个个脸色通红汗流浃背,不少人身上还狼狈地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为防止伤人,对战训练所使用的武器只是半启动状态,未开锋的刀刃哐当哐当地撞在一起,混杂着发力的呼喊与吃痛的嚎叫,愈显得嘈杂。
蓝云安视线扫过训练场上的人,一眼便找到了其中显得格外瘦小的蓝少舟,她转头正要往那边走,却突然听到附近传来砰的一声重物砸地的响动。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男生面朝下狼狈地摔在地上,身旁站着的一个绑着单马尾的高个女生正低头看他。
在一众狼狈气喘的学生之中,她却依然呼吸平稳站得笔直,挺拔的身姿在秋日的阳光下仿佛一株生机勃勃的白杨树。
笑容灿烂,意气飞扬。
刹那间,就似看到了旧日的自己。
蓝云安不禁恍惚了一瞬,立刻回过神来,闭目挥去那些早已埋入黄土的记忆,同时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攻击手首席,苏含冬。
孤儿出身却凭借过人的天赋和努力,力压一众大家族的精英成为了中央军校近十年来入学分数最高的攻击手。
好一会儿,趴在地上的男生终于捂着鼻子灰头土脸地爬起身,嘶嘶地直抽冷气,“冬姐,你就不能下手轻点儿吗?”
苏含冬一脸无辜地歪起头,“你摔得太快了,我都还没使劲。”
“……”
又是熟悉的一刀扎了个透心凉。
看着男生掩面泪奔而去的惯常光景,她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也没再多想,低头打开终端,点选对局结束,开始等待下一个随机抽取的对手。
蓝云安正要收回视线,却忽见她的屏幕一变。
匹配完成,下一场对手:蓝少舟,请在原地等待对方到达。
蓝云安:“……”
进来后努力想拉开距离的白致:“……”
很快,蓝少舟便从训练场的另一边跑了过来,身上同样沾满了草屑和泥土,脸上还有不少淤青和擦伤。
苏含冬简单地扬手打了个招呼,便再次启动武装拉开架势。
两人的表情都很专注,并没有注意到场外观战的队友,简单致意后便直接打了起来。
凌厉的暴风猛地扬起地面的草屑,激荡的精神力犹如怒涛般迎面袭来。
蓝云安悄悄地退后了一些,不动声色地站到白致身后,借他挡住了一些压力。
而白致完全没发现她的小动作,盯着场中的战斗,早已看得入神。
亲眼看见后,他终于明白蓝云安为什么会把近战武装设计成那个样子。
面对苏含冬狂风暴雨般的沉重攻击,蓝少舟居然真的完全不和对方武器相触,以极高的速度在刀刃的间隙中闪躲,好几次,手中的武器都是平贴着对方的刀身削过去。
苏含冬估计并不是第一次与他交手,动作比往常要谨慎得多,明明力量远高于蓝少舟,却也像是不愿触碰一般刻意拉开距离,只借着风压和精神力隔空压制。
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半天,却静悄悄的完全没有发出武器碰撞的声音,惹得教官频频注目。
“那边两个!演啥呢!给我认真点打!”
拼尽全力也没能把对方干掉的两人:“……”
如此高速的攻防持续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蓝少舟率先体力不继,一个躲闪不及,立时和上个男生一样被重重地拍翻在地。
终端发出滴的一声长响,宣告对局结束。
白致不禁有些遗憾。
力弱和体能终究是致命伤,即使配上专门设计的武装,也不见得能弥补多少劣势。
蓝少舟这样的体格,本就不适合当攻击手,以他过人的速度和精细控制能力,无论是当侦察兵还是装备师,都远比现在要合适得多。
家中长辈难道没有劝说过吗,从面上看来,他应该也不是一意孤行的性子。
他一边想着,见苏含冬已经决定了下一场对手开始移动,也停止了这无意义的操心,正要迈步跟上。
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蓝云安却忽然淡淡地问:“苏含冬的左脚,是不是曾经受过重伤?”
他心下一凛,表情僵硬地回过头。
那已经是他们初中时候的事了,而且当时那场事故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见他神色有异,蓝云安平静地继续说道:“战斗中她一直下意识地避免给左脚增加负担,虽然影响很细微,但长此以往会导致精神力失衡,增加右侧武装和推进器的磨损,你检查时最好多留意一下。还有……”
她忽然迟疑了一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有些黯然地垂下眼,“虽然她的精神力很强,但也最好不要过分追求武器强度而给她的精神力增加太多负担,精神力并不像肌肉,过度使用只会造成损伤。”
“当然,以上都只是我的个人建议,如果让你觉得冒犯,还请原谅。”
她很快收拾起那丝不明的情绪,面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白致沉默地看着她。
仿佛又看见了第一眼时,那台老旧磨损的,快要坏掉的机器。
一向思路清晰的他就像是陷入了迷雾之中。
眼前的人处处透着矛盾,他看不清她的意图,也猜不透她隐藏实力进入军校的目的。
最终,他只能退后一步,不带情绪地道:“感谢你的提醒。”
四十分钟后,万众期盼的下课铃终于响起。
大部分攻击手一听到铃声,直接筋疲力尽地瘫倒在了草地上,少数几个还能站着的,也都是摇摇晃晃步履蹒跚。
蓝云安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看蓝少舟扒拉着训练场的铁丝网,一点一点好不容易终于挪到她身旁,直接双眼一闭在座位上瘫成了一条死鱼。
她不由失笑,拿起毛巾擦去他脸上的汗和泥,将伤口清理干净,从包里翻出胶布轻轻贴上。
被苏含冬拍在地上都没露出什么表情的蓝少舟这会儿痛得直抽冷气,落水小狗似地耷拉着脑袋哆哆嗦嗦,“好恐怖啊,他们也太暴力了,一个个都爱把人往地里锤……”
蓝云安怜爱地摸摸他的脑袋,“回去我帮你把刀刃的重量再改轻一点,下次可以试试直接破坏对手武装的连接结构。”
“好……”
因为训练场还有下节课的人要用,过了一会儿,场中的攻击手们也陆陆续续爬起身,艰难地挪动着将自己重新摊在了场边的长椅上,横七竖八宛如一条条风干的咸鱼。
蓝云安看了眼训练场门口,“下节课是侦察兵的训练吗?”
“对啊,体能训练,姐你怎么知……”
话未问完,他便已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飞快地奔向他们,远远地还不忘用力地挥着手,“小舟哥,你被打的好惨——嗷!”
蓝少舟直接抬手一个土块精确地砸到了路子溪的脸上。
站在门边的白致收回视线,感知到时鸣差不多到达,便拉着苏含冬走出了训练场的门。
为了时鸣的安全着想,还是少让他和蓝云安碰面为好。
刚走到校道上,便看见时鸣一溜烟地跑近,“诶小白你怎么也在?实践课?来给含冬检查武装?话说对战成绩咋样啊?”
白致习惯性忽略前面的一堆问题,只回答了最后一个:“含冬全胜。”
“哇——”时鸣夸张地海豹式鼓掌,“冬姐威武霸——嗷!”
苏含冬面无表情地收回拳头。
看着眼前无比熟悉的一幕,白致不禁有些无奈,“嘴欠是你们侦察兵的兵种天赋吗……”
“哪有,八卦才是。”时鸣抱着脑袋答得理直气壮,“所以,含冬你跟蓝少舟打完有什么感觉?”
白致也想起了这事,问道:“我看你跟他打的时候好像有点放不开?”
苏含冬歪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感觉就是……不能摸?摸了会伤到自己?”
白致和时鸣都被她的形容搞得有点懵,“不能摸?他是身上长了倒刺吗?”
苏含冬恍然:“对,就是这个感觉。”
“……”
时鸣远远地看了一眼训练场里的三个人,微微眯起眼,“反正过两天又有组队的索敌训练,到时自然有机会弄清楚。”
白致白他一眼,“到时被揍我可不管你。”
“没事,我还有冬姐罩——嗷!”
毫不意外他的脑袋又挨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