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5、暗流

　　由于精神力的过度消耗，蓝云安回到宿舍后，便再次睡了过去。
　　一直到晚上，才被一阵通信铃吵醒。
　　她慢慢地睁开眼，摸索着打开终端，一片漆黑之中，屏幕亮起幽幽的冷光。
　　来电人：蓝卫廷。
　　她不由有些意外，平日养父工作繁忙，与他们多是消息联系，很少会直接打语音通讯。
　　头还在一阵一阵地痛，她扶着床架吃力地坐起身，确认自己的声音还算正常，才接了起来。
　　屏幕上随之出现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方正的国字脸沉淀了岁月风霜的痕迹。
　　他的声音很沉稳，“是在休息吗？”
　　“嗯，在宿舍睡了一会儿。”
　　养父应该已经知道她去校医院的事。
　　果然对方也没有多问什么，直接传来几份资料，“这些是路子溪过去五年的调查结果，因为是边缘区，数据多少有点缺失。”
　　蓝云安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微微皱眉，“五年间，一次捕食行为都没有？”
　　“没错，这确实让人难以置信，一般界魔早就会因为能量不足而消亡了，而且他的等级估计还不低，在他生活期间，四十三号边缘区完全没有出现过其他界魔的袭击事件。”
　　一个高等界魔，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以守备森严著称的首都境内，若是被外界知晓，必然会引起巨大的恐慌。
　　蓝卫廷扫了一眼光屏上零零散散的资料，“这个界魔能够穿过防御屏障，是因为寄生在活体内吗？”
　　“只是单纯寄生的话还是会被探测装置发现，我觉得还有他的宿主精神力性质的原因，基本上所有基于精神力的探测手段都会被吸收。”
　　明明拥有躯壳，却像是幽灵一般。
　　特殊的共生再加上这罕见的精神力性质，才让他如此轻易地突破了首都十三年间不断加固强化的防御屏障。
　　如果这一点，被当年那些建立研究所的人得知……
　　蓝卫廷眉头皱得愈紧，忽然开口问道：“亲眼见过他后，你有何想法？”
　　闻言，蓝云安不由一怔，她本以为在了解路子溪的特殊性后，养父会直接将人带回军区控制起来。
　　毕竟事关整个首都的安全，而她本就没有反对的立场。
　　仿佛是感觉到她的疑惑，蓝卫廷淡淡地解释道：“粗略估计，他的危险性比九年前袭击小舟的界魔还要高，目前中央军区内只有你能够应对，与其冒险把人带离，还不如将他留在军校置于你的控制范围内。”
　　停了一下，蓝卫廷放缓语气，“抱歉，你身体不好，我本不应再加重你的负担。”
　　“不，叔叔，谢谢你。”蓝云安静静地闭上眼，压下心头涌起的那些情绪，脑海中不经意地浮现出照片上那两个孩子年幼的脸。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郑重地道：“我会好好看着他们的。”
　　“无须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之后我也会派人以执教的名义前往军校常驻。”
　　“明白。”
　　交代完正事，蓝卫廷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看着她比平时更差的脸色，终于开口问道：“那你自己，还好吗？”
　　蓝云安一下子明白了他特意打来通讯的原因。
　　也是在担心她会想起旧事吧。
　　她避开视线，故作轻快地道：“我只是有一点点烦躁啦，不过还是没忍住对小舟发脾气了，回头得找个机会向他道个歉……”
　　“安安。”蓝卫廷平静地打断了她。
　　仿佛诅咒一般的熟悉称呼让她不由浑身一僵，沉默下来。
　　“你不会有事的。”蓝卫廷认真地看着她，“我们都在，你不需要独自去承担一切。”
　　蓝云安低着头，一言不发。
　　知道她需要时间，蓝卫廷也没有再说下去，随口道：“我刚才好像听见小舟惹你生气了？”
　　蓝云安一怔，连忙道：“不，是我先发脾气……”
　　“等你俩周末回家，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
　　现在开始想周末留校的借口还来得及吗？
　　“总之，注意身体，不要勉强，要动手就让小舟上，有事就找我或者阿远。”
　　蓝卫廷最后又叮嘱了一句，才挂断通讯。

　　聊天框消失。
　　蓝云安并未马上关掉，只是出神地看着空白的屏幕。
　　你不会有事的。
　　从小，养父和大哥大嫂就曾无数次地这样对她说。
　　你还好好地活着。
　　你会平安地长大，所有的伤病也都会慢慢地好起来。
　　一厢情愿的话语，与其说是安慰，更像是祈愿。
　　她看向光屏，再次打开当年研究所关于路子理的那些记录。
　　远超S级评定的精神力，频繁的过载和失控。
　　所有的征兆，都跟她一模一样。
　　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吗。
　　变成那种无心的，吃人的怪物。
　　就像父亲一样。

　　啪的一声轻响，房间的灯突然亮起。
　　她一下子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回到宿舍的苗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怎么又不开灯？这样看终端对眼睛不好哦。”
　　冰冷的黑暗散去，暖色的灯光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回过头，笑了笑，“我忘了。”
　　苗若也没深究，关上门走到床边，递过手上的白色纸盒，“刚才碰巧在楼下遇见你弟了，他让我拿给你。”
　　蓝云安有些意外地眨眨眼，伸手接过，“谢谢。”
　　“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啊，让弟弟这么不放心，还特意给你送夜宵。”
　　苗若坐回自己的床，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纸盒，看起来并不是饭堂打包用的样式。
　　蓝云安慢慢地打开包装。
　　手折的盒子里是两块精致的水果蛋糕，侧边还夹着一张小纸片，上面画了一个挂着海带泪双手合十趴在地上的简笔小人。
　　她不由微微勾起嘴角，眼神柔软下来，收起纸片，用衬纸托着取出其中一个蛋糕，“有两份，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吃吧。”
　　“谢谢啊。”以为是饭堂卖的没啥味道的小蛋糕，苗若也没客气，伸手接过，细看之下却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咱们饭堂什么时候开始卖这么精致的东西了？”
　　蓝云安微笑着解释道：“是他自己做的，生活区这边不是有公共厨房吗。”
　　苗若一副被雷劈了的开裂表情。
　　她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造型甜美，精细漂亮得仿佛照片的小蛋糕，再联想起攻击手一贯以来给人的糙汉印象，只觉自己的固有观念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半晌，她才弱弱地开口问道：“咱们的公共厨房……还会有裱花袋这么高级的工具？”
　　“小舟不爱用裱花袋，造型基本都是直接用精神力切割出来的。”
　　“……”
　　苗若敬畏地看向蛋糕表面层层叠叠精细繁复的奶油造型，发自内心地道：“这精细控制能力，你弟弟不来当装备师真是浪费了。”
　　蓝云安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用勺子轻轻挖下一小块奶油，放进嘴里，细腻而熟悉的奶香在舌尖慢慢渗透开来。
　　糖分摄入，晕眩和头痛终于缓和了一些，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不禁微微眯起眼。
　　甜甜的。

　　楼下的蓝少舟正犹豫着要不要发个信息问问，就忽然听到终端发出叮的一声。
　　姐姐：（摸摸头）下次做栗子的吧。
　　心头的内疚与担忧瞬间一扫而空，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噼里啪啦地飞快打字，“我在卖原材料那还看见了榛子，花生，芝士之类的，还能做曲奇，慕斯……”
　　看他对着屏幕笑得春暖花开，站在一旁抱着纸袋咔嚓咔嚓啃曲奇饼的路子溪也放下心来，“姐姐不生气啦？”
　　“嗯！”蓝少舟开心地应了一声，将信息发出，关上终端，也伸手从他抱着的纸袋里摸出一块曲奇啃了起来，“好吃吗？”
　　“嗯嗯！超好吃！”路子溪猛点头，“能教我吗，我也想做给七七尝尝。”
　　“行啊。”
　　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地在校道上边走边啃，诱人的烘焙香气引得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几个男生路过他们身旁，其中一人吸了吸鼻子，转头径直走了过去，拍了拍路子溪的肩膀，“在吃啥啊？”
　　“曲奇饼。”路子溪回过头，见是同班的时鸣，顺口问道，“你们准备去吃夜宵吗？”
　　“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吃了。”
　　时鸣比他要矮一些，标准的侦察兵身材，高挑瘦削，一头银灰的发在夜里格外显眼。
　　他眼巴巴地看着路子溪手里的纸袋，“你们这是哪里买的？”
　　“没得卖，小舟哥做的。”路子溪询问地看向蓝少舟，见他点头，便大方地递出纸袋，“你们要吃吗？”
　　“要！”几个男生一下子围了上来，人手一块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夸赞。
　　“好香啊，里面是加了坚果吗？”
　　“好像还有果干……”
　　“太厉害了，一对比饭堂卖的简直就是石头。”
　　蓝少舟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跟路子溪如出一辙的吃相。
　　精神力消耗大的人大多嗜甜，更别提这些天天训练艰苦的军校生，可偏偏学校的甜食都做得一言难尽，还美名其曰艰苦朴素磨炼意志。
　　一群人分完曲奇，也没打算再去食堂，结伴往战斗兵种的宿舍走，路上很自然就聊起了今天的行军训练。
　　“你们考得怎么样？”
　　“感觉不太好……有几个点的位置太坑了，找了老半天。”
　　“我也是，感觉距离完全就是针对我们的感知范围设置的。”
　　“我觉得还……”时鸣张嘴刚想说什么，就收到了一片整齐的嫌弃视线。
　　“你个首席闭嘴，别再给我们补刀了。”
　　“我们一点都不想分享你没能考满分的遗憾心情。”
　　时鸣：“……”
　　一直安静听着的路子溪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时鸣你是首席？”
　　时鸣点点头，“对啊，不像？”
　　想起他刚才眼巴巴地讨饼干吃的表情，路子溪很诚实地摇摇头。
　　旁边一个男生插话道：“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不仅这货自己是货真价实的首席，他队里的攻击手和装备师也都是首席，简直就不给人活路啊！”
　　路子溪震惊了。
　　三首席组在一起是个什么阵容？
　　时鸣还在那欠揍地嘚瑟，“嘿嘿我有冬姐带飞，你们羡慕也没……”
　　话没说完就不出所料地收获了一顿暴锤。
　　落在最后的蓝少舟低头打开终端，调出了年级排名。
　　攻击手首席：苏含冬。
　　侦察兵首席：时鸣。
　　装备师首席：白致。
　　苏含冬是个孤儿，并不属于任何势力。
　　白家长年专注于技术和研究，而时家虽然行事捉摸不透，但主要势力在南部军区，也基本上不会掺和中央军区的权力争斗。
　　他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前方打闹的众人。
　　时鸣抱着头躲到路子溪背后，感觉到他的视线，忽似不经意地道：“说起来，我行军训练的途中，好像看到有什么在远处嗖的一下闪了过去。”
　　蓝少舟和路子溪同时神色一凝。
　　其他人立时有些好奇：“嗖的一下？是鸟吗？”
　　时鸣笑笑：“没看清，太快了。”
　　“瞎扯！以你的感知能力，多高的速度才会看不清啊，除了异兽，根本没有能飞那么快的鸟。”
　　“而且教官说过，训练场里连大一点的活物都没有。”
　　时鸣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有意无意地看向落在最后的蓝少舟，“或许……是人呢？”
　　蓝少舟面无表情。
　　同学白了时鸣一眼，没好气地道：“还人呢，找白大神给你补下武装基础吧，推进器根本达不到那么高的速度好吗。”
　　时鸣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意有所指地道：“是这样吗？我还以为是装备师的话，想改成怎样就能改成怎样。”
　　“让白大神听到你这话，信不信他当场就把你给拆了。”
　　“咱家小白才不会那么粗暴。”
　　“那你去试试看啊……”
　　几人一边斗着嘴，很自然地继续往前走，仿佛已经忘记了刚才的讨论的话题。
　　路子溪迟疑了一下，回过头看向蓝少舟。
　　蓝少舟沉着脸，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跟上。
　　走在前头的时鸣收回感知，满意地扬起嘴角，眼睛弯弯笑得像只狐狸。
　　他低头给白致发去信息：我找到了个很有趣的东西。
　　那头回复迅速：你是不是又搞事情了？
　　他无奈：阿妈，对我有点信心，我还啥都没干呢。
　　这一次，那头隔了几秒才回。
　　……老实点，最近首都情况有些不安定，小心别牵连到含冬。
　　时鸣眼底微暗，回道：我知道。
　　白致：所以，有趣的东西是什么？
　　时鸣看了一眼屏幕一侧调出的小队资料面板。
　　三个90/90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
　　他微微眯起眼，回复道：这次行军训练真正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