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4、界魔

　　界魔到底是什么，又是从何而来。
　　蓝少舟记得，幼时的自己也曾问过蓝云安同样的问题。
　　那时，他的义姐惯常地倚在病榻上，面无血色，昏暗的目光仿若幽魂一般静静看着他，过了良久，才终于轻轻地开口。
　　“……它们只是生物死去之后留下的残骸，当年姐姐是这么跟我说的。”蓝少舟回忆道。
　　路子溪愈发困惑地歪起头，“这是什么意思？界魔不是会动吗？”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除了她以外没有人亲眼见过界魔，自十三年前发现以来，研究员一直都只能通过调查被界魔杀死的人或异兽以及各种间接探测手段来得到零星的信息。”
　　蓝少舟认真地想了想，“在研究院工作的大嫂认为，界魔其实是纯粹的精神力团块，因为摆脱了身体的桎梏，精神力的效能大幅提升，但同时也由于失去了外壳保护，本体极其脆弱。”
　　路子溪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由有些疑惑，“但七七的身体不是还好好的吗？”
　　“在转变成界魔的瞬间精神力就会和身体断开连接，他应该……是在身体瓦解以前将它让给了你吧。”
　　路子溪不由怔住。
　　他终于第一次对自己的死亡产生了实感。
　　蓝少舟连忙道：“这都只是我的推测啦，你们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过，就算是中央研究院的专家也不可能一下子搞得清楚。”
　　“嗯……”路子溪若有所思地低着头，“那按你刚才所说，七七现在很容易受伤是吗？”
　　“物理类攻击无效，但你刚才也看到了，精神力会直接对他造成非常严重的伤害，除此之外还有军队针对精神力的攻击设备，比如记录点里安装的那个小道具。”
　　蓝少舟停了一下，“不过不同于其他界魔，他的自愈能力非常强大，这点应该跟你有关，等他睡醒你问问他吧。”
　　“没有醒来过。”
　　“什么？”
　　路子溪低着头，看着地板。
　　“从离开研究所，到今天之前，五年间他一次都没有醒来过。”
　　他或许，并不想醒来。
　　蓝少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子溪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笑容，轻快地道：“不过他都答应下来了，应该不会放你们鸽子吧。刚好到饭点了，想吃啥，我帮你们带。”
　　蓝少舟也不再多问，顺着他的话头道：“我要蒸蛋，姐姐应该一会儿就醒了，给她带份面条吧。”
　　路子溪接过他递来的两张饭卡，忍不住看他一眼，“小舟哥，你要不要多吃点肉啊，你看起来真的好小只哦。”
　　蓝少舟不禁嘴角一抽，笑容瞬间充满了杀气，“……晚上是不是想跟我去训练室？”
　　“哎没有没有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路子溪便已然一溜烟地跑出了病房。

　　还未下课，校道上依旧静悄悄的看不到什么人。
　　秋天干冷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的声响在寂静中愈显萧瑟。
　　路子溪不由停下脚步，仰起头看向远处的灰色建筑。
　　从前因为没有记忆，即使不断地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无论是流浪几年的边缘区，还是短暂停留的南部军区。
　　但而今，站在中央军校的高墙之内，陌生与孤独却忽然如同这初秋的寒意一般侵袭而来。
　　他看着空处，轻轻地试探着喊了一声：“七七。”
　　没有回应。
　　一如往时他独自一人走在昏暗狭窄的小巷里。
　　刚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幻觉。
　　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自己应该永远都不会察觉。
　　或许，七七并不想再见到他。
　　也并不想再次睁开眼去看这个世界。
　　他们都已经死了。
　　无论是他，还是七七，早在五年前，就死在了研究所的那场爆炸之中。
　　就算顶着旧日的躯壳，努力地露出和记忆中一样的笑容，却依然如蓝云安所说，留下来的只是一片残骸。

　　听着路子溪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蓝少舟收回视线，却忽觉眼角余光里似是闪过一丝红色。
　　他低下头，才发现蓝云安不知何时在手心里抓出了一排极深的指甲痕，直到现在才开始慢慢地渗出血来。
　　心头划过一丝细微的刺痛。
　　他隐约皱了一下眉头，出门向校医要来了酒精和棉花镊子，借着灯光熟练地处理起来。
　　指甲痕扎得非常深，难以想象她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看着就让人觉得难过。
　　时隔多年，再一次遇见界魔，她绝对没有表面看来那般平静。
　　但他却无法开口询问。
　　十三年前那场战役，大部分信息都处于封锁状态，对外也只是声称因为界魔突袭军营瘫痪了防壁，异兽潮涌入最终致使战神蓝云起所率领的北部军区第一军团全数阵亡。
　　军部高层都对那次惨剧讳莫如深，作为知情人之一的父亲和大哥也是绝口不提。
　　只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蓝少舟静静地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伤口清理干净，放下工具，双手轻轻握住那只毫无生气的冰冷手掌，一点一点让它暖和起来。
　　掌心里手微微一动，他抬起头，看见蓝云安终于慢慢地睁开双眼。
　　“我昏迷了多久？”
　　“二十分钟，子溪去打饭了，一会儿就回来。”
　　蓝少舟扶她坐起身，“这两天你们有实操课吗？”
　　“有，明天上午。”
　　蓝少舟便拆开一旁的止血贴，轻轻地贴在她的手心。
　　是出血了吗……
　　她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难受地按着额角，“大哥那边有消息过来吗？”
　　蓝少舟摇摇头，“校内经手的人都已经查过没有问题，生产商那边的调查还需要一些时间。”
　　“我失去意识后，子溪反应如何？”
　　“还算平静，问了一些关于界魔的问题，我就说了些我知道的，他看起来确实对自己的情况不太清楚。”
　　蓝云安点点头，垂目陷入了沉思。
　　看着她在病房灯光下愈显得苍白的脸色，蓝少舟不由再次想起了幼时。
　　想起最初相遇时，那个身受重伤，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死去的她。
　　他挣扎良久，终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姐，你为什么会说界魔是残骸呢？”
　　明明还具备意识和思考能力，按研究员的说法，从身体中脱离的精神力团块更像是传统观念里的灵魂一类。
　　蓝云安淡淡道：“你是不是，觉得他们还活着？”
　　依旧平静的语气，蓝少舟却忍不住一激灵，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声音愈小，“刚才看起来……像是那样……”
　　“路子理情况特殊，看来确实和活着时没有多大差别，但其他的界魔并不一样。”
　　蓝少舟不确定地问：“你是指……会丧失记忆吗？”
　　“不，他们全部都清楚地记得。”
　　蓝云安视线低垂，眼神幽暗，惯常的平和语调却像是一点一点开始冻结的水面，带着一种微妙而冰冷的危险感。
　　“因为记得，所以能够用最亲密的称呼引诱你靠近，露出你最习以为常的神态，和活着时一样自然地交谈，让你放下戒心，错以为熟悉的人依旧活着。”
　　蓝少舟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有些慌张地开口，“姐，对不起，我不问了！你别说了……”
　　蓝云安却仿如不闻，依旧自语般低低地说着，“……就算明知道眼前的已经是一个怪物，你也无法拒绝，无法说服自己，明明从外表到记忆到表情，都确确实实是那个人，又要让自己如何接受，其实他已经不在了呢？”
　　明明他还站在那里。
　　明明还是一样的神态，一样的动作。
　　没有受伤，没有流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他就那样平静地回过头，和平常一样温和地笑着，轻轻唤她，安安。
　　然后，一刀贯穿她的胸膛。

　　蓝少舟陡觉身周空气一紧。
　　大脑作出反应之前，他已迅速护住头脸撑开防御，下一刹，狂暴的精神力猛地炸裂开来，犹如飓风般席卷整个房间。
　　单薄的防壁瞬间粉碎，他重重地摔在墙上，艰难地睁开眼，“姐……冷静下来……你再消耗精神力的话……”
　　蓝云安双眼发直地瞪着空处，仿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输液架上的点滴瓶剧烈地晃动着，床架和柜子不堪重负地发出一阵阵让人不安的吱呀声响。
　　蓝少舟并不是第一次碰到她精神力失控的状况，小时候因为总是待在一起，蓝云安早就已经仔细向他交代过应对方法。
　　眼看着墙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缝，他挣扎地咬紧牙，终还是不得不启动手背上的武装光纹。
　　就在武器即将成型的一刹，床边的椅子猛地被震飞出去，直直地撞向门板，而病房的门却偏偏正巧在此时被打开。
　　蓝少舟一惊，一迈步正要冲上前去，却突然听见啪的一声响。
　　椅子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摔得四分五裂。
　　打饭回来的路子溪轻描淡写地单手接住飞来的椅子，看都没看就把它放回地上，自顾自打开手中的塑料袋，“姐姐别生气，给你打了汤面哦，阿姨今天心情好，还多加了两片肉呢。”
　　已经启动武器正准备冲出去的蓝少舟：“……”
　　随着路子溪走进病房，病房中狂暴的精神力一下子减弱了很多。
　　蓝云安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从失控中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看向他。
　　路子溪露出一个嘚瑟的笑容，“嘿嘿，是不是觉得我反应特别快？以前，对七七来说，精神力失控简直是家常便饭，碰啥啥坏，有时候连勺子都拿不了，还得我给他喂饭呢，我都习惯了。”
　　一边说着，他动作熟练地支起病床的桌板，打开盖子将汤面放在她面前，细心地摆好筷子，还不忘转向愣在墙边的蓝少舟。
　　“小舟哥你还不把武器收起来吗，要扣分的啊。”
　　蓝少舟关闭了武器，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以往，一旦蓝云安精神力失控，他们之中肯定得有一个受伤。
　　就算父亲和大哥在场，也不可能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将失控压制下来。
　　“给，你的饭和蒸蛋，我还给你打了碗免费汤，你看爱不爱喝，不喝可以给我。”
　　只一会儿，路子溪已经把几个饭盒整整齐齐地在小桌板上摆开，分好了餐具，而后便捧起自己的一份快乐地吃了起来。
　　蓝云安有些出神地看了一会儿面前热气腾腾的汤面，见蓝少舟还在发呆，抬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蓝少舟终于一激灵回过神来，忍着痛扶起翻倒的椅子，在床边坐下，疑惑地看了路子溪好几眼，想要问，却又因为刚才的事，最终还是低头默默地拿过自己的饭。
　　蓝云安慢慢地喝了一小口汤，主动开口解释，“子溪的精神力性质很特别。”
　　两人齐齐一愣。
　　路子溪一脸迷惑，“精神力性质？”
　　“之后精神力控制的课程会讲，但因为大部分人的精神力性质都比较类似，估计老师并不会讲得太细。”
　　“我的精神力，很少有？”
　　“对，我粗略估计是吸收的特性，像海绵一样能够很好地包容和消化外来精神力，也难怪你和子理会形成这种奇特的共生关系。”
　　见他又开始露出熟悉的懵圈表情，蓝云安不由失笑，“精神力性质还是比较前沿的研究，我也不算特别了解，我们的大嫂是中央研究院的专家，若你想了解，可以请她帮你检查一下。”
　　一听到检查这两个字，路子溪条件反射地微微一颤，眼中露出抗拒和戒备的神色。
　　蓝云安也没有强求，“只是建议，你可以和子理商量一下，你们目前看起来状态稳定，但因为情况特殊，不清楚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和需要注意的地方。”
　　路子溪闷闷道：“我知道了。”

　　吃过饭，蓝云安表示自己下午的课会请假，等打完点滴就直接回宿舍，然后把他们两个都赶去了上课。
　　走在校道上，蓝少舟依旧有些丧气地垂着脑袋。
　　走在前面的路子溪回过头，“你惹姐姐生气了？”
　　“嗯……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这么急着问的，她本来就情绪不好，我又让她想起难过的事了……”
　　蓝少舟内疚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整个人就像霜打茄子一般蔫蔫的。
　　“那姐姐肯定是气坏了，刚才吃饭她看起来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除了失控，她很少情绪外露的。”
　　“这样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啊！”
　　路子溪很认真地道：“什么都压在心里特别容易出问题你知道吗，她越是和平常一样你就越是要关心她安慰她。”
　　蓝少舟有些疑惑地抬起头，“为什么你一副很了解的口气？”
　　“相信我总没错！”
　　路子溪自信地拍拍胸口，“总之她生气了就肯定是你的错，知道错了就要赶紧道歉，然后想办法哄她开心。”
　　蓝少舟：“？？？”
　　为什听着怪怪的但又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这边他还在迷惑，那头路子溪已经开始熟练地出谋划策，“能当天解决绝对不要拖到明天，下午有两节课，再加上晚练，到熄灯之前我们一共有三个小时，有没有想到什么可行的方案？比如姐姐喜欢的东西之类的。”
　　“喜欢的东西……”蓝少舟还真的跟着认真地思考起来，“在家的时候我偶尔会给她做吃的……”
　　“好，公共厨房走起！”
　　路子溪一把将他拉起就跑。
　　蓝少舟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只撒欢的大狗一下子拖着飞了出去，一路风中凌乱。
　　为什么你个连教学区的路都记不住家伙会这么清楚公共厨房在哪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