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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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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散去,所处只剩一片荒山野岭,前线远远传来的厮杀声和爆炸声在寂夜之中清晰可闻,明亮的火光映亮了一片漆黑的天空。
然而虽已没了互相侵蚀的界,场中剧烈碰撞的精神力却依然让周遭仿若暴风雪再临。
蓝云安以外的几人顶着让人窒息的精神力威压,好不容易才终于在战场的一角汇合。
时旭将手放在时鸣头上,一边为他屏蔽痛觉,一边观察着众人的状况。
除了重伤的时鸣,余人也均有不同程度的轻伤,蓝少舟和苏含冬的武装更是损耗严重。
时旭不禁微微皱眉。
从前线的战报看,距离结束还需要不少时间,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剧痛得到缓和,时鸣的思考能力终于勉强恢复了这些,看着场中面无表情却刀刀狠厉的蓝云安,敏锐地感到有什么不对。
“她这已经是……情绪冻结之后的状态了吗?”
时旭摇摇头,“虽然原本为了防止意外是这么计划,但她最终还是拒绝了。”
不知是想起什么,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情绪冻结也确实会对判断和反应造成一定影响,而她明确表示自己已经调整好心态……我尊重她的决定。”
时鸣不由有些意外,这并不像是他那个安排布局时理性得几近冷血的兄长会说出来的话。
但眼下并不是适合深究的状况,路子溪正给自己裹着绷带,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望向半空,“有界魔和异兽过来了。”
失去界的阻断,蓝云起召唤增援倒是在意料之中,时旭瞬间通过思维读取同步了他的视野并分享给众人。
异兽分为两拨,一拨从前线脱离,正迅速地向这边移动,数量众多并且混有不少界魔,而另一拨则从四面八方的荒野零零散散地聚拢过来。
他转向路子理,“是否需要再张开界,以防蓝云起通过空间跳跃逃离?”
路子理摇摇头,“在这种精神力风暴之中很难维持界的稳定,而且空间跳跃需要精神高度集中,在那种高强度的交锋中他很难分神去计算坐标。”
时旭听完,略一思索,飞快地安排,“重新编队,时鸣蓝少舟和路子溪去守住东面的路口,专心防御从战场方向过来的异兽群,苏含冬白致和我一队,处理其他方向的异兽。”
“是!”
余人迅速按指令分成两队,路子溪将时鸣提溜到一处方便瞄准的灌木丛后,观察了一下远处逼近的异兽群,不确定地道:“我在前面顶着,你俩后边偷袭?”
蓝少舟点点头,隐匿气息在路口的另一侧埋伏下来。
时鸣小心地在灌木丛后伏下身架好枪,“混在里面的界魔怎么办?”
“来的都只是低等界魔,七七说交给他处理就行。”
说话间,一个敏捷的黑影猛地从路旁的树林蹿出,嗖的一声细响,微不可察的精神力细针瞬间精准地贯穿了它的眉心,异兽登时动作一僵,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树干上,路子溪立时启动武装冲出,左手一刀砍进脖子,将它整个狠狠地抡飞出去,同时右手一枪将它的脑袋轰得粉碎。
枪声就似是开战的号角,数不清的异兽登时如潮水般应声从各个树丛灌木鱼贯而出,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另一边的三人小队也已然和零散的异□□上了手。
原本白致还有些担心,时旭的身体虽说已经经过了几天的治疗和休养,但看起来依然消瘦得像是一张单薄的纸片。
可看着对方启动武装,一枪炸飞一整群的飞行异兽后,白致再次切身体会到,整个联盟仅有三个的3S级精神力,到底是个什么概念。
身体在精神力的强化下,时旭完全不像时鸣那样需要他和苏含冬的掩护,径自如同幽灵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在异兽群间灵活地穿梭移动,每次抬枪就是一片,硬生生把普通子弹打出了热武器模式的轰炸效果。
苏含冬只惊讶了一瞬,便马上配合地调整作战方式,不再从正面拦截攻击,而是绕到被炸散奔逃的兽群边缘,利落地一刀一个。
看着根本不需要援护的两人,白致想了想,只张开了一个用于防范界魔的检测屏障,正考虑是否要加入攻击,脑中就响起了时旭的声音。
“攻击中我无法分神像之前那样大面积感知,你替我留意蓝云安和时鸣那边的情况。”
“明白。”
白致应声收回准备攻击的精神力,将探知的触角小心地伸向后方,看向剩下的那两个3S级。
即使一个核心受损,而另一个已经变成了界魔。
刀刃撞击的声音接连不断地从场中传来,凶狠的厮杀激起的精神力风暴让方圆百米都变得如同高速运转的绞肉机一般,感知光是靠近就仿佛要被生生撕碎。
白致强忍着脑中尖锐的疼痛,努力集中精神,高速闪动的刀光之中,已能清晰地嗅到浓烈的血腥味。
而界魔,并不会流血。
他不由担心地看向蓝云安。
无形的刀锋在作战服上撕开一道又一道的裂口,她的表情却依然平静得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虽然考虑过安排情绪冻结,但在原本的计划中,并不存在她与蓝云起的直接交手。
时旭本想利用路子理的界将蓝云起困住,尽可能地拖延时间让前线部队清除异兽潮后再回头加入合围,利用远程攻击和数量优势对其进行削弱。
谁都没想过要将蓝云起击杀,也从未想过,要让她再次直面曾经的噩梦。
看着眼前的激战,白致不禁想起了她重新拿起武装时的那副光景。
或许,那时她便已预见。
这一战,必定会到来。
不依靠情绪干涉,再一次直面成为界魔的父亲。
现在的你,又在想些什么呢?
当的一声,手中的刀刃再次被架住,剧烈的冲击震得蓝云安整条手臂都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蓝云起似乎已经察觉到言语刺激不再有效,果断地中止了所有无关的机能,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攻击之上。
褪去仿人的活气之后,那张本应熟悉的脸,变得如同过分精致的人造面具一般,诡异而又陌生。
伤口的血浸透衣衫,一滴一滴顺着手腕染上刀刃,蓝云安却发现,自己意外地很平静。
久远的记忆和习惯,一点一点从身体里苏醒过来。
耐心的教导,温和的提醒,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一挡一格,一退一进。
每一招,每一式,相似得仿佛对镜相望。
哪怕阔别十三年,哪怕已经在各自反向的路上走了那么远,哪怕,物是人非。
却依然有什么,深刻在骨血之中被传承下来。
思绪一点一点放空,就像是下了很久很久的雪,终于渐渐停息。
最后,只剩下极致的集中和专注。
迎着那熟悉却陌生的面容,迎着那无坚不摧的刀锋,她握紧刀柄,不再后退。
只想着,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
冰冷的刃锋割开皮肉,切断神经,划过骨头,身体却就似回到熟悉的冰天雪地之中,极寒将情绪和血液全部冻结。
没有恐惧,没有憎恨,就连痛苦和悲伤也一并远离。
摒弃所有的杂念,集中全部的精神。
只一心一意,再一次走上那条没有终点的追逐的路。
不再踌躇,也不再逃避。
哪怕风雪载途,哪怕永无止尽。
哪怕前方,已经再没有你的身影。
血的味道不断在空气中飘散。
看着重伤之下攻势反而愈加狠厉的对手,蓝云起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已然开始暗暗计算。
自己看似占了上风,却并非毫发无伤。
细小的伤口看着不起眼,但同样在不断消耗他的能量,而能量又只能通过捕食回复。
虽然能模拟人类的情绪,但界魔所有的行动终究都只为捕食。
现状已然和计划偏离太多,消耗大大超出预估的收获,再打下去,并不划算。
击杀蓝云安需要比预计多出不少时间,到那时,前线军队回援,以自己目前的状态,极可能面临更多的变数和不必要的消耗。
界魔对时间的感知很模糊,虽然布局已久,但他并无可惜的想法,只在风险和收益间略作评估,便已生出撤退的想法。
机会,再造便是了。
转念间,他的面上不动声色,调动保存的能量,手上陡然加大力度,狠狠地一刀劈下,蓝云安连忙交叉双刀咬牙挡格,却仍然被硬生生击退数米。
只这一瞬的变招,一直盯着战况的白致立时敏锐地惊觉蓝云起的意图,毫不犹豫地启动干扰拦截,同时拉响警报。
警报只及响起一声,白致便觉背上一热,装备箱瞬间陷入过载,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焦臭的黑烟。
拦截屏障应声而碎,但远处的时旭,蓝少舟和路子理已然同时反应过来。
蓝少舟迅速回身抬手,攻击未及成型,两头大型异兽突然像被操控一般不顾损伤硬生生冲破路子溪的阻挡,凶狠地径直向他扑去。
他不由一惊,精神力细针同时贯穿两头异兽的控制中枢,然而异兽的动作却丝毫不缓,仿若两个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一前一后将他扑倒在地,锋利的獠牙对着肩膀狠狠咬下。
已然现出身形的路子理一咬牙,不得不放弃攻击,转头瞬移到蓝少舟身旁,隔断蓝云起的操控,一手一只把早已死去的两头异兽掀翻,飞快将重伤的蓝少舟从地上拉起。
只这一下的耽搁,蓝云起已然侧身堪堪避过时旭的攻击,与蓝云安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他正欲乘隙发动短程空间移动,却陡觉后颈一凉。
并不是生理上的感官,而是一种刻印在本能里对危险极度敏锐的感知,让他在电光火石间果断放弃跳跃,硬生生将自己向右移动了半米。
嗖的一声细响,刺眼的明蓝色高压缩能量挟着灼热的气浪堪堪擦过身侧,砰的一声砸进他后方的异兽群中,将残余的异兽炸得血肉横飞。
偷袭落空了。
焦臭的血肉腥味之中,只有细小的能量残余犹如微弱的烛火在他的肩上无力地燃烧着。
就似即将坠入黑暗的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蓝云起立时记起,是之前那个隐于暗处,感知距离在他之上的偷袭者。
派去处理的界魔没能得手吗,从弹道看还在原来的方向,情况不明,还是规避为好……
转念间,他正要重新凝神,却陡觉身体一麻。
界魔是纯精神力构成的生物,核心只提供凝聚作用,并没有类似人类的神经结构,理论上不存在意识清醒却无法控制身体的情况。
即使是时旭的精神控制,当时也只能起到干扰的作用……
他突然猛地看向肩上那个浅浅的毫不起眼的擦伤。
残余的火焰燃尽,凝神细看之下,隐约似有一丝一丝极细微的精神力流动,从精神壁障开裂的细小缝隙间侵入体内,仿若寄生植物的根须一般,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至整个身体。
他难得本能地感到一丝的寒意。
……人类,是能做到这种事情的生物吗?
察觉的瞬间,全身各处的能量已然自动发起攻击,一秒便将侵入体内的异物精神力烧了个干净,甚至点燃连接,向着偷袭来处一路反烧回去。
然而就是这短短的几秒,原本被甩开的蓝云安已经重新逼近身前。
蓝云起不想再与她缠斗,猛地掷出左手长刀,精确地击中了她的右手,巨大的冲击力登时让她的武装脱手飞出,嗖的一声深深地钉进地面。
蓝云安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放缓,任由脱臼的右手无力垂落,左手刀尖的寒光依然闪电般笔直刺向他的胸膛。
蓝云随之抬起右手,刺出的刀尖同样正正对准了她的胸口。
从之前的战斗估计,蓝云安仅靠单手无法挡下他的攻击,必然只能选择回避——
念头未及成型,他却只觉手上一重。
时间忽然凝滞。
精神力形成的长刀挟着无形的刃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撕开作战服的防护,毫无阻滞地贯穿了她的胸膛。
他不由微微睁大了眼。
并非幻觉,也不是仿冒的伪物。
血肉撕裂的触感是那样清晰地从倒灌的精神力上源源不断地传来。
同样的招式,同样的位置。
就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见的却再不是那张年幼的茫然而绝望的脸。
眼前人已经长开的眉眼愈发与自己相似,深海一般沉静的蓝色瞳孔敛起锋芒,沉稳厚重的威压仿若北域那没有尽头的严冬,无声地封冻一切。
刹那间,他预见了结局。
锋利的刀刃没入胸膛,撕裂的伤口血如泉涌,蓝云安却似毫无所觉,染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手中长刀同时贯穿防壁,精确地刺中了他的核心。
暴烈的精神力风暴骤然一停。
整个区域猛地被抽空,刹那间安静下来。
周遭众人和突然脱离控制的异兽均像被按下定格,雕塑般呆立原地,茫然看着场中突变,一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喀啦一声细响,细小的裂纹在蓝云起破损的精神防壁上蔓延开来。
层层防护之中,光华流转的精神核心被刀尖贯穿,仿佛一颗脆弱的玻璃珠子,瞬间碎裂成片。
半透明的身影扭曲了一下,随即如同加速朽坏的石雕一般,一片一片开始崩裂瓦解。
“你不是他,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他。”
蓝云安抬起头,视线已经有些失焦。
她咳着血,一字一字地道。
“他绝对不会逃避,也绝不会退缩。”
哪怕孤立无援,哪怕不堪重负。
哪怕把自己一步一步逼上绝路。
他也不曾后退分毫。
明明是夸赞的话语,她却不知不觉红了双眼,沙哑虚弱的声音仿如哭泣一般。
“我的父亲,他是最勇敢的英雄。”
蓝云起沉默地看着她。
结局既定,所有的计算都已经停止,消散之际,他只是毫无情绪地看着眼前这个杀死自己的人类。
似曾相识的光景,让久远的记忆不经意间浮现眼前。
从前训练,每一次被他打翻在地,年幼的孩子也是这样一副红着眼睛却偏偏强忍着不愿掉泪的倔强模样。
她从来不哭。
没有了思考的控制,记忆牵扯起残留在意识深处的旧日习惯,让他无意识地想要抬起手,摸摸她的脑袋。
然而指尖只及微微一动,满布裂纹的身体终于随着核心彻底粉碎,化作无数泛着微光的残片飞散在夜色之中。
蓝云安仰起头,有些出神地看向天空。
银白的碎片宛若大雪落下。
熟悉或陌生的记忆片段零零碎碎地流入脑海。
雪山,冰原。
苍郁的森林,封冻的湖泊。
一幕幕的旧时光不断地往前回溯。
她看见了刚学会走路的自己,看见了弯腰牵着她的手笑得开心的父亲和母亲。
幻境里那张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的脸,终于再次变得清晰。
大雪的夜里,温暖的屋中亮着微黄的灯。
母亲披着毛毯坐在暖炉边,歪头靠在父亲的肩上。
“孩子的名字,决定好了吗?”
“就叫……云安吧。”
父亲坐在她身旁,手掌轻轻覆上她隆起的腹部,目光温柔。
“愿边境终有一天会迎来和平。”
“愿我们的孩子,一生都平安幸福。”
眼角的泪混着血污与泥尘无声地滑过脸颊。
视野迅速变暗,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
只隐隐地,似乎听见了蓝少舟着急的喊声。
蓝云安慢慢地松开了手中的刀,就像是终于耗尽所有的力气,闭上眼静静地倒了下去。
南部军区边缘。
来不及修复的重型枪械在刚才那一击后,终于支撑不住彻底碎裂开来,只剩下烧得焦黑的能源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萧白露小心翼翼地把手从灰白的能源石上撕下来,过载引起的高温已然烧破手套,连带着手掌都被烧掉了一层皮。
她下意识地把掌心朝向自己,面上不动声色,习惯性看向枪那边的哥哥等待下一个指令。
除了脸上多添了不少伤口和血污,萧沐寒依旧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沉默地看着远处,看起来和平日训练摸鱼并无两样。
只有越来越灰败的脸色和额上的冷汗能够看出,他也同样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她不禁有些担心,未及开口,萧沐寒突然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猛地向后一仰,双目紧闭一头栽向地面。
萧白露条件反射地想要伸手拉住,被胶带固定的肩膀登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不由动作一滞。
眼看他的后脑就要重重磕上水泥地面,林雅及时一个箭步冲上将人扶住,但也被带得身影一晃,有些狼狈地摔坐在地上。
信号塔顶已然一片狼藉。
拦腰折断的天线悬挂在塔尖,在狂风中危险地摇晃着,数不清的异兽残肢和尸体碎块散落各处,扭曲折断的金属栏杆溅满了斑驳的血污。
红映红阳以及墨兰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武装和装备箱因过载碎成一片一片,一身的血迹和灰尘让作战服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林雅的状况要比其他人稍好一些,但也只是勉强维持着意识。
她紧咬着牙,粗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控制不住发抖的手轻轻覆上萧沐寒的额头,调动起所剩不多的精神力。
眼角渗出的血渐渐止住,连带着暴动的精神也一并稳定下来。
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林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萧白露,“不用担心,他没事。”
萧白露终于松了口气,随之也支撑不住慢慢地歪倒下来,筋疲力尽地闭上了双眼。
林雅向最近的部队发出求援信号,放松身体靠在金属栏杆的残骸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黑夜散去。
猛烈的风吹散阴霾与硝烟。
微茫的苍白天光穿过云层,温柔地落在他安静的脸上。
林雅不禁勾起嘴角,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的血痕。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