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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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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依旧在下着。
呼出的白雾被冷风吹散在空气中。
手脚渐渐冻得麻木,抬眼望去,前方一片漆黑。
我是,要到哪里去?
恍神间,衣角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拉。
她条件反射地停下脚步。
然后,在满室的阳光之中睁开了双眼。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房间装潢。
婉转的鸟鸣隐隐从窗外传来,温暖的风带着初春草木新芽的气息。
蓝云安茫然地睁着双眼,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
自己,还活着。
并且回到了中央军区的家里。
耳边传来轻缓的呼吸声,她有些吃力地慢慢转过头。
蓝少舟安静地伏在床边,苍白的脸半埋在臂弯里,闭着眼睡得很沉,手里还不安稳地攥着被子的一角。
细碎的刘海间,依稀能见眼底一片乌青。
下一秒,房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雪一下子打开门,看见醒来的她,惊喜地正要开口,忽然注意到睡着的蓝少舟,连忙收住声音,随之放轻动作绕到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
过程间,向来敏锐的蓝少舟却只是微微一动,并没有醒来。
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林雪熟练地和平常一样给蓝云安做完检查,看见终端上逐渐开始恢复的各项身体数据,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蓝云安沉默地低着头,有些茫然地轻轻抚上胸口那道开始愈合的狰狞伤口。
触手之处,却再没有那宛如附骨之疽的撕裂感。
积年间已然深深侵蚀进每一寸骨血的痛苦,悔恨和悲伤,就似忽然被连根拔起。
心头空荡荡的,让人无所适从。
看着她出神的模样,林雪目光一软,伸出双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脊。
“已经没事了,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熟悉的,温柔的话语。
蓝云安静静地闭上双眼,在这多年以后,终于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
墙上坏掉的挂钟不知何时又重新开始转动,秒针的声音一下一下平稳地在房中回响。
不再需要精确地数着剩下的一分一秒,原本凛冽刺骨的时间,忽然地就似隆冬之后,一点一点缓和下来的北风。
带着初春的草木气息,柔和地轻拂面颊。
检查过后,林雪到楼下去准备午饭。
蓝云安放松身体靠坐在床头,侧头安静地看着伏在床边依然睡得很沉的蓝少舟。
一学期的磨砺下,熟悉的眉眼不知觉间已添上了一丝锋锐,只是睡着的模样依然和幼时别无二致。
身体最差的那些年,每次从昏迷中醒来,都会看见他像这样守在身旁。
在那些漫长的,漆黑的夜里。
恍神间,熟睡的孩子却像是梦到什么,不甚安稳地皱起眉头,将手里的被角攥得愈紧。
她抬起手,正犹豫是不是要将人叫醒,就见他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蓝少舟睡眼惺忪地坐起身,看着眼前坐着的人,迷糊了两秒,才终于反应过来,一下子睁大了眼。
蓝云安对他微微一笑,“早上好。”
蓝少舟呆呆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未及发出声音,已然忍不住红着眼低下头去,用手臂捂住了眼睛。
蓝云安垂下眼,虚弱地抬手摸摸他的头发,“抱歉,我睡得太久了。”
蓝少舟有些哽咽,故作轻快地开玩笑道,“对啊,再久一些,你都能逃过校长啰嗦的开学致辞了。”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吗?”
“一个月零九天,下周一就要返校了。”
蓝少舟用力地搓了搓眼睛,才终于放下手臂重新抬起头,看着她温柔的面容,像是生怕梦境惊醒一般,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有没有哪里觉得难受?要不要我去喊雪姐过来看看?”
蓝云安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柔声道:“她已经来检查过了,说我恢复得很好。”
蓝少舟脸色微红,不好意思地转开脸,飞快地擦了擦眼角,“那……要不要去院子里透透气?今天天气很暖和,大哥种的那些花很多都开了。”
蓝云安转头看了一眼阳光明媚的窗外,笑着应道:“好。”
闻言,蓝少舟便从柜子里翻出了已经有些年没用的轮椅,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才将她抱到轮椅上。
虽说外边的气温不算太低,但摸到她冰凉的手,蓝少舟还是一丝不苟地给她穿上外套戴好围巾,并用毛毯把双腿盖得严严实实。
蓝云安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很习惯地任由他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
下到庭院里的时候,阳光正好。
翠绿的藤蔓爬满篱笆,盆栽的花朵开了大半,姹紫嫣红的花瓣在阳光下愈显得鲜艳,扑面的暖风里还能隐隐嗅到淡淡的香气。
蓝云安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身体里萦绕的寒意也淡了些许。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是春天了。
蓝少舟推着她慢慢地走在小径上,一点一点和她讲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当时在她昏迷之后,脱离控制的异兽当场便陷入混乱,随即全数被时旭使用精神控制当场剿灭。
前线的异兽也随之溃散奔逃,得益于韩北越上将的指挥,这场战役最终无人阵亡,除了他们几个,大多数士兵都只因为长时间作战受了些轻伤。
经此一役,边境的异兽数量大幅削减,加上技术员在作战中收集到不少界魔的观测数据,有望进一步提高屏障的防御效果,各个军区的前线防御压力都会减轻不少,预估能迎来一段相对安稳平和的时期。
中央这边,萧家的判决也已经下达。主谋萧仲初及其长子萧沐辰开除军籍,锒铛入狱,手下一干违法企业和研究设施也全部被查封。与萧仲初有合作的西部军区司令宋源被撤职调查,蓝修远受命到西部军区取证,这段时间并不在家。
蓝云安静静地听完,忽然开口问道:“其他人还好吗?”
蓝少舟点点头,“我们之中伤势最重的就是你和时鸣,其他人都只是消耗过度外加一点皮外伤。上周,子溪发消息告诉我时鸣也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蓝云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他的肩膀,没有追问,只是顺着他的话问道:“子溪也还在南部军区?”
“嗯,他和首席队都留下帮忙善后了,估计开学前才会回来。”
说到这里,蓝少舟忍不住笑了笑,“感觉他挺喜欢时司令的,两人好像很熟悉的样子,时鸣都有点醋了。”
蓝云安回忆了一下资料记录,“子溪入学前,应该在南部军区呆了挺长一段时间吧。”
“也对。”
比起童年时那个暗无天日的研究所,对路子溪和路子理来说,南部军区的军营,也许更接近家的概念。
听着蓝少舟细细碎碎地转述南部军区的各种变化,蓝云安感觉到心里似有什么渐渐地松解开来。
她仰头看着枝头嫩绿的新芽,轻轻道:“我也,有点想家了。”
不是这温暖的,安宁平和的中央军区,而是那寒风凛冽终年积雪的边境和前线。
那逃避了十三年的,自己出生的故乡。
蓝少舟走到轮椅旁蹲下,仰头温和地看着她,“等下次放假,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吧。”
“嗯。”
蓝云安低下头,眯起眼,“午饭我还想吃你做的巧克力曲奇。”
蓝少舟一怔,有些为难,“雪姐说你最近要清淡饮食……”
蓝云安默默地看着他,明明表情没什么变化,眼里却微妙地透出一丝可怜的意味。
蓝少舟当场就招架不住,艰难地挣扎了两秒,像哄孩子似地放软声音,“用烤箱的话会被雪姐发现的,换成牛奶布丁好不好?我可以偷偷放一点点巧克力碎进去……”
看着他绞尽脑汁的模样,蓝云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蓝少舟这才反应过来,不由鼓起脸颊,一脸控诉,“姐姐——”
蓝云安伸手捏捏他的脸颊,笑容愈深。
“只要是你做的,都好。”
新学期。
一进校门,萧白露便看见了走在前方路上的红映和红阳,立时丢下身旁的哥哥,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红映和红阳闻声回头,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她。
两人前两日才知道萧家的事,此时看到她,不由都露出有些担心的神色。
等她跑到面前站定,红阳率先开口,“白露,你和沐寒还好吧?”
“我们都没事。”
红映看她精神还不错,松了口气,“你说你们这段时间是住在老大家里?”
“嗯,叔叔阿姨人都很好,很照顾我们。”
萧白露抬手给他们展示了一下自己已经痊愈的手臂,“都好了,你们呢?”
两人终于放下心来,随意地摆摆手,“我俩都只是些皮外伤,早好了。”
三人一边聊着,一边往前走去。
被妹妹无情丢下的萧沐寒站在校门外,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又转头看了一眼门边的石墙。
中央军校四个端正的银色大字透着一股肃杀冰冷的气息。
林雅在他身旁停住脚步,“怎么了?”
萧沐寒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我还以为,自己肯定会被退学。”
虽说最后举报有功,但父亲这些年的犯罪,他基本上都有参与,哪怕只是从犯,也足够让他开除军籍。
林雅垂下眼,静静道:“决定暴露能力的时候,你就已经预见到了吧。中央不可能会再放任你自由行动。”
“我预想过严密的监视和管控,又或者强制佩戴精神力抑制装置,但并不包括像这样若无其事地继续上学。”
萧沐寒的语气毫无起伏。
林雅隐约皱了一下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
“这么优秀的人才,雪藏起来不是太浪费了吗。”
“危险的武器,也可能应该趁早销毁。”
话音刚落,萧沐寒陡觉身旁的人气息一沉。
林雅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他。
“哦?你是觉得,自己已经厉害到能赢过我了?”
视线对上的一刹,他不禁全身一抖,瞬间明白其他人在林雅面前怂如鹌鹑的心情,用出平生最快的反应,果断低头。
“对不起,我错了。”
林雅瞪了他一会儿,才收回杀气,不开心地别开脸,扁扁嘴,小小声地嘀咕,“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萧沐寒不由默然。
和从小就立志进入特战队的林雅不同,即使侥幸地存活下来,他也不曾想象过将来。
拟好的剧本,早在父亲开枪的那刻就该迎来终幕。
而在那之后,便只剩一片空白。
看着面前的人,他终于在多年以后,生涩地尝试着再一次开始思考起前路。
不再朝向死亡,自己又想走到哪里去呢?
沉默间,林雅也冷静下来。
她很清楚,长年的思考习惯不可能一下子改变。
从小,他的动作就很慢。
就像个不愿动弹的树懒一般,即使被吠叫的大狗在背后狂追,跑起来也依然比旁人慢半拍。
而对他,她向来有着足够的耐心。
林雅搓了搓脸,让自己的绷着的表情重新放松下来,很自然地伸手牵过他。
“行啦,危险兵器,你还欠着两份假期报告呢,抓紧时间回教室写吧。”
“……”
萧沐寒沉默地被拖着走了一段,忽然没头没脑地问:“特战队考核,是在四年级上学期吧?”
“对啊,怎么了?”
林雅有些奇怪地回过头。
萧沐寒依旧是一副睡不醒的模样,慢慢道:“课后,你可以陪我练习对战吗?”
林雅不由怔住,有些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萧沐寒低头躲开视线,小声道:“其他的科目的成绩,我会在考核前提上去……”
话未说完,林雅已然开心地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仰头冲他龇牙一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哦。”
萧沐寒看着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嗯。”
从旁经过的苏含冬听到特战队考核,忍不住转头问时鸣,“考核不是四年级下学期才开始吗?”
“你说的那是军区考核,特战队的考核要更早一些,要求也比军区考核高不少。”时鸣回忆了一下,“即使是中央军校,历年通过的人数也都很少,特战队的待遇很好,但与之相对的任务难度也非常高,你想进吗?”
“还没想过,你们呢?”
“我毕业后就会回南部军区,小白的话,”时鸣转向一旁的白致,“你应该会继续呆在中央吧?”
白致有些迷茫地抓了抓头发,“我也还没想好,过两年再看吧,含冬你不用回东部军区吗?”
“司令叔叔说他那儿不缺人,让我选自己喜欢的就行。”
“江天衡司令还真是大方呢。”时鸣感慨了一下,随之开玩笑道,“那要不要来南部军区啊,东部不缺人,我们可缺了,地方你也都提前参观过,挺不错的吧。”
苏含冬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确实挺不错,不过我更想去北部军区,听说那儿干架的机会最多。”
时鸣和白致:“……”
前方走在最后的路子溪收回看他们的目光,转向前面的蓝云安和蓝少舟,“这么早就要开始想毕业的方向了吗?”
蓝云安解释道:“如果已经明确目标,便可以早些开始为考核做准备,毕竟每个军区的考核都有各自不同的侧重。”
“那你们也已经定好了吗?”
蓝云安和蓝少舟对视一眼,蓝少舟点点头答道:“我和姐姐毕业后都会回北部军区。”
路子溪不由一怔,下意识道:“那我也——”
看着他一副要被扔下的慌张模样,蓝少舟不由失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不用这么着急决定,就算去了不同军区,我们也还是能再见到的啊。而且你也从教科书上看到了,北部的气候和环境都很恶劣,冬天可冷了。”
路子溪有些失落地耷拉着脑袋,却还是不服气地小声争辩道:“姐姐说过,习惯了就好。”
蓝少舟:“……”
蓝云安上前一步,踮起脚摸摸他的脑袋,柔声道:“北部军区是我们的故乡,所以我们必须要回去,但对你来说,这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路子溪有些迷惘地看着她。
蓝云安的声音不紧不缓,“萧家失势,各路暗中活动的势力经历了一波肃清,而你们,也会继续成长,变得更加强大。你们不再需要像从前那样,日复一日逃亡躲藏,隐瞒身份,你们已经自由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零碎的记忆在脑中闪回,看着她温柔的笑容,路子溪不由鼻子一酸。
“不用着急,先用这几年,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然后再和子理好好商量一下吧。无论去往何方,也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孤身一人。”
说完,她便和蓝少舟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转过身,“好啦,再不走我们要迟到了。”
路子溪站在原地,有些出神地看着他们前行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唤道:“七七。”
“我在。”
回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让人安心。
听到那熟悉的话语,他便开心地扬起嘴角,迎着初春的暖风,轻快地迈开脚步追了上去。
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转动。
旧日的情绪和执念,一丝一丝地从溃烂的血肉中剥离,钻心剜骨之后,便只剩下一片终会愈合的伤痕。
而我们,也将再一次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