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42、大雪

　　雪越下越大。
　　蓝少舟茫然地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光景，只觉有些恍惚。
　　记忆就像蒙上了一层迷雾。
　　隐约的声响从风雪之中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似是呜咽，又似是嚎叫。
　　血的腥味顺风飘来，渐渐变得浓烈。
　　砰的一声闷响，有什么重重地摔在脚边。
　　他低下头，一怔。
　　一截异兽的残肢滚落脚边，腐臭的血液不断地从断面泱泱渗出。
　　再抬头，数不清的异兽残肢不知何时散落一地，白色的雪地被斑驳的血污染成一片赤红。
　　残肢碎块的中央，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那里，一刀捅穿了身前的大型异兽，随即利落地拔刀一甩，一脚将尸体踹到一旁。
　　浸透了血的刀刃在风雪中泛着锋利的寒芒，一身雪地作战服却已然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那人拔出另一把插在尸体上的长刀，忽然似有所觉地回过头来。
　　目光相接的一刹，蓝少舟不由怔在原地。
　　略有差别却依然熟悉的眉眼，如同深海一般沉静的瞳孔之中，却是不曾见的凛冽与凌厉。
　　那是他不知道的，攻击手时期的蓝云安。
　　只一眼，对方已然收回目光，低下头开始清点地上的残骸。
　　他恍惚了一瞬，从惊诧中回过神来。
　　从视线的焦点来看，对方并不是在看他，而只是习惯性地警戒周围。
　　幻觉？记忆投影？是跟研究所那时类似的情况吗？
　　蓝少舟脑中飞快地思考着，见她清点完成开始移动，脚步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呼啸的寒风挟着冰冷的雪片迎面扑来，天空一片漆黑。
　　他对这样的天气并不陌生，幼时在北部军区，一年中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
　　白日短暂，阳光稀薄。
　　一个个难以入眠的晚上，每每向窗外看去，长夜就似没有尽头。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拢紧衣领，努力地让意识保持清醒。
　　走在前方的蓝云安突然停下脚步。
　　蓝少舟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瞳孔一缩，唰地一声启动双手武装，瞬间向后拉开距离。
　　缺失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那个坐在树下的人，身体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紧攥着的双手刀刃已然因过载而泛起隐约的蓝光。
　　那人却似是毫无所觉，依旧安静地看着身前两个新垒起的雪堆，大半的面容隐藏在树木的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指间垂落的铭牌链子在雪地的反光里闪着细碎的银芒。
　　年幼的蓝云安没有出声，就这么沉默地远远看着他。
　　长刀收起，煞气褪去，那一身的锋芒凌厉就似是坚冰碎裂，露出眼底化不开的悲伤与难过。
　　隔着冷风与大雪，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就像在看一个已经阴阳永隔的亲人。
　　蓝少舟心头一痛，同时也反应过来，眼前所见的，只是又一段无可挽回的记忆投影。
　　他退到蓝云安身旁，看着风雪中愈显得单薄脆弱的小女孩，明知是徒劳，却依然忍不住抬起手，心疼地摸摸她的脑袋。
　　果不其然，手掌从幻影之中穿了过去。
　　却仿佛是受到了鼓舞一般，小蓝云安深深地吸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迎着风雪快步上前，轻轻拉住那人的袖子。
　　蓝云起微微一怔，回过头来。
　　此时的他看起来比界魔时期要稍稍年轻一些，面容消瘦，神色憔悴，全然不似宣传影像上那般意气风发，沉暗的眼底仿佛死水一般，只剩一片深深的倦意。
　　看见年幼的女儿，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回来啦？没受伤吧？”
　　她用力地摇摇头，一板一眼地报告：“异兽共计三十七头，已全部击杀。”
　　蓝云起笑眯眯地揉揉她的头发，“安安真棒，不愧是我的女儿。”
　　闻言，小蓝云安垂下了眼，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上的铭牌，目光一黯，仰起头看向他，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露出一副坚定的神情，认真地道：“我很快，就会变得跟你一样厉害的！”
　　蓝云起静静地看着她，沉暗的眼底似有无数情绪掠过，但最终，他只是站起身，牵过她的手，一边向前走，一边和平常一样笑着，说：“那爸爸我可等着咯。”
　　而后，背过身不再看她。
　　小蓝云安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巨大的步幅差距让她不得不一路小跑，在深深的积雪中跟得愈发艰难。
　　走在前面的人却仿如不觉，头也不回地直视前方，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牵着的手不知何时松脱开来，小女孩登时失去平衡，狼狈地摔倒在雪地里。
　　蓝少舟连忙跑到她身旁，徒劳地伸手想要扶起，未等他触及幻影，小蓝云安已然迅速咬牙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雪，再次踉踉跄跄地追了上去。
　　不断地摔倒，又爬起，再摔倒，再爬起，越来越大的风雪里，她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那个越走越远的人，竭尽全力地伸出手，想要够到那片熟悉的衣角。
　　不顾伤痛，不畏寒冷，不知疲倦。
　　仿佛没有什么能够让她放弃。
　　可是，结局已定。
　　蓝少舟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次一次紧咬着牙挣扎爬起的模样，只觉心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低下头，路的两旁不知何时开始堆起小小的雪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渐渐地，变得密密麻麻，看不到边际。
　　沾染血迹的银色铭牌，无声地从蓝云起身上掉落下来，一片一片，星星点点地落在脚印旁，转瞬又一并被风雪掩埋。
　　数不清的魂灵，就这么静静地埋葬在冻土之下。
　　数不清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蓝云起的背影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风雪之中，只剩年幼的蓝云安孤身一人伤痕累累地摔倒在雪地里。
　　她仿佛没有发觉，仍然用长刀勉强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低着头，机械而执拗地朝着前方想要再次迈开脚步。
　　然而，下一秒，却踉跄一下，终于无力地跪倒在地。
　　就像是被惊醒一般，她早已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低下头，手中失去精神力供给的长刀，宛如冰裂一般，一片一片碎落下来。
　　大雪在身周堆积起来。
　　她却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就像是一台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任由雪花一点一点将自己掩埋。
　　蓝少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忽见一双熟悉的作战靴无声地停在她面前。
　　他抬起头，不由睁大了双眼。
　　蓝云安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年幼的自己。
　　她神情淡漠，“是不是觉得很意外？”
　　蓝少舟转头看向脚边数不清的无主铭牌，有些不安地问：“这些幻象是刻意制造给我们看的吗？”
　　蓝云安摇摇头，“如果是出自那个界魔的手笔，这些幻象不可能会像这样引导我们汇合。”
　　她停了一下，仰起头看向天空落下的雪，仿佛叹息一般，轻轻地道：“这或许是因为，我和他有着共同的记忆吧。”
　　永不停息的大雪，象征死亡的铭牌与坟墓，以及那一路无望的追逐。
　　蓝少舟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些干涩地开口，“蓝云起司令，并不是因为精神力透支才变成界魔的，对吗？”
　　“硬要说的话，他应该算是疯掉的吧。”
　　出乎意料地，蓝云安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讲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
　　“被称作战神的他，实在是非常非常的强大，即使在北部军区前线，也根本没有任何生物足以对他构成威胁。”
　　“战场上指挥若定，所向披靡，生活中待人温和，体恤部下，对我们来说，他可以说是一个几乎完美的将领。”
　　明明是夸赞的话语，蓝少舟却听得愈发不安，“……后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什么都没有发生。”
　　蓝云安微微垂下眼，“他只是，无法习惯死亡。”
　　蓝少舟不由怔住。
　　“你应该也很清楚，在战况严峻的那些年，即使是号称最为稳固的北部军区防线，也是由无数的牺牲和鲜血堆筑而成。”
　　蓝云安慢慢地蹲下身，向着散落脚边的铭牌伸出手，平静地看着指尖从幻影之中徒劳地穿过。
　　“在上战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死亡的准备，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战友的。”
　　但父亲却不一样。
　　死亡离他那么远，又那么近。
　　没有一只异兽的利爪能够伤他分毫，但他却无论如何努力，都留不住身边一个又一个不断死去的人。
　　“……那时的我太小，根本无法想象在他征战的几十年里，已经送走过多少的战友，我只是天真地以为，我强大的，战无不胜的父亲，能够等到我长大的那天。”
　　“我以为……等我能够为他分担，他就不会再像那样，偏执地责怪自己了……”
　　“我以为……他会等我的……”
　　蓝云安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
　　蓝少舟沉默地在她身旁蹲下，有些难受地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蓝云安从铭牌上收回手，双目一闭，再睁开，眼底的情绪已然全部隐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低低道：“空间隔断的边界已经确认完毕，我会通过精神力驱散幻象，你寻找时机击破封锁。”
　　蓝少舟立时肃容应道：“明白。”
　　话音一落，他便感觉到一股熟悉而沉静的，宛如深海一般的巨大威压从对方身上慢慢渗透开来。
　　他随之站直身子，屏息凝神，将精神力全部集中到刀刃上，银色的刃锋再次隐约泛起淡蓝的微光。
　　威压之下，风雪渐渐褪去，蓝云安抬起头，看着自己年幼时的幻影在面前一点一点变淡。
　　她张开双手，俯身虚虚地抱住了曾经那个茫然地跪在雪地里的女孩，闭上双眼。
　　对不起，我逃避了那么多年。
　　之后，就交给我吧。

　　幻影连同漫天的风雪无声地消失在没有边际的黑暗之中。
　　蓝少舟突然睁开双眼，看准边界，闪电般朝着前方一刀刺出，尖锐的精神力细针刺进虚无之中。
　　下一刹，接连响起的碎裂声连同无数白色的裂纹瞬间爬满一整片漆黑的天空。
　　空间的外壳如同玻璃般一片一片地碎落下来。
　　蓝云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卸下背上的装备箱，站起身，手背刻印无声亮起，厚重的漆黑长刀在手中瞬间成型。
　　刹那间，从未有过的庞大威压宛如惊涛骇浪一般骤然炸裂开来，将碎落的空间残片尽数化为齑粉。
　　蓝少舟被震得退后一步，有些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人。
　　就像是有什么，终于在那副病弱的身体之中悄悄地苏醒过来。
　　恍神间，他似是又一次看到了幻境之中，那个如同利刃一般凛冽而冰冷的小女孩。
　　锋芒所至，无坚不摧。

　　离锁定的位置还差一百米，蓝云起突然停下脚步，若有所觉地看向东面，眉头微皱。
　　下一刹，一瞬微蓝的流光挟着铺天盖地的威压惊雷一般凌空当头劈下。
　　他面无表情地抬刀一挡。
　　砰的一声刀刃相交，强烈的冲击宛若台风席卷，顷刻间将周遭的异兽连同整个界混杂的幻象一扫而空，空间仿佛被生生撕裂，裸露出一片无星无月的漆黑夜空。
　　蓝云起退后一步，脸上已经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蓝云安一个翻身落在地上，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刀身上的缺口，再一次抬起头，看向眼前的人。
　　看向那张与幻境之中并无二致的，熟悉的令人怀念的面容。

　　父亲，雪已经停了。
　　你还在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