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41、长夜

　　黑夜之中，整个军营仿佛陷入了沉眠。
　　路灯尽数熄灭，建筑的窗户均是一片漆黑，周遭一片死寂，只能隐隐听见前线传来交战的声音。
　　是因为预测到他的偷袭，所以提前全员撤离了吗？
　　将时旭留下又是为什么？
　　是想将其充作拖延时间的牺牲吗？
　　蓝云起毫无情绪地想着，脚下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到昏迷的时旭身旁，一刀斩断了他的脖子。
　　嗤的一声细响，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浓烈的腥味飘散开来，混着南部军区微咸的湿润空气，一丝一丝地渗透感知。
　　骨骼肌肉和血管被切断的手感，生命体征消失的速度，以及融入体内将之前损伤迅速修复的3S级精神力。
　　所有的一切，没有任何违和之处。
　　他随手一刀将结界装置砍成两半，外围防御结界应声消失，界魔立时穿过防线，鬼魅般突入部队后方大开杀戒。
　　部队败局已定，不出半日，必定全军覆没。
　　蓝云起沉默地看着远处血流成河的惨烈战况，半晌，忽然闭上双眼，将感知全部切断。
　　五感和认知被完全剥离，彻底的死寂和黑暗之中，极细微的违和感就似浮尘里一丝微不可察的扰动。
　　他突然身形一闪，瞬间移动到一栋建筑旁，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向着小巷空无一物的阴影处闪电般一刀劈下。
　　哐当一声，清晰的撞击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头。
　　空间仿佛被扰动的水波一般扭曲起来，一个身影凭空出现在小巷的阴影之中，随即火光一闪。
　　砰的一声巨响，灼热的能量团块几乎零距离地在精神屏障上炸裂开来，刺眼的白光溅射开来，瞬间在地上熔出深深浅浅的坑洞。
　　蓝云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直接徒手抓住枪口，右手同时一刀刺出，人影连忙松手侧身闪躲，刀刃堪堪掠过身侧，无形的刃锋登时在腰腹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血的腥味愈发浓烈。
　　蓝云起微微眯起眼，闪电般欺身而上，眼看就要一刀连枪带人劈成两半，斜刺里突然又一道人影猛地冲出。
　　当的一声刀刃相交，蓝云起只觉右手微微一麻，下一刹，蓝白的火光从极远处击穿屏障，流星一般精准地击中额角。
　　又是砰的一声巨响，炫目的白光炸裂开来，强大的冲击将他逼得退开几步，大半个脑袋连着肩膀被击碎，猛烈燃烧的能量残余还在不断地吞噬着剩下的身体。
　　阴影中两人已然乘隙拖着折断的武装无声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蓝云起并未追击，只是静静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残缺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果然，自己已经被困在了界之中。
　　是什么时候中招的呢，按理说不可能毫无知觉，是因为时旭的认知干涉吗，这么说来，最开始的人和装置，都只是幻影……
　　心念电转间，他依然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只是抬手消去伤口上残余的火焰，转过头远远望向偷袭来处。
　　两次攻击使用的均是额外挂载了能源晶石的热武器模式，开枪的侦察兵精神力等级至少在2S，从创口来看，第二次开枪的人与击碎他之前身体部分的极可能是同一人，但不同于巷子里埋伏的两人，即使他将感官提升到极致，也探知不到对方的存在。
　　对方的感知范围居然比自己要大。
　　排除同等级或以上的界魔存在的可能性，军队之中，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鉴于界的主人路子理与他同级，加之路子溪吸收特性的精神力，他并不能像平常那样直接用精神力将界冲破，精神力威压的使用也受到限制，而界之中，绝对不止刚才发现的两人。
　　没有杀意，也并不主动出手，是想拖延时间消耗我吗……
　　将所有情况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真麻烦啊。
　　手中的刀解体回到身上，补上了缺损的头颅，下一秒，蚀骨的寒意挟着凛冽的暴风雪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周遭的军营建筑就像信号不好的影像一般扭曲着闪烁起来，诡异地与风雪混杂在一起。
　　白色的雪瞬间覆盖一切，无数巨大的黑影在雪地上渐次浮现，凝结成一只只血肉模糊的狰狞异兽，浑身散发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一成型，爪牙滴血的猛兽便如同利箭一般咆哮着向四面八方猛地冲了出去，水波一般扭曲的幻象就似一块单薄的幕布，被狠狠地撕裂成片，而后又迅速恢复如初。
　　看不见的精神力在空间内无声地激烈厮杀。
　　蓝云起站在场中，静静环顾身周不断碎裂又重组的景象，微微勾起嘴角，眼底却是一片沉暗的冰冷。
　　那就看看，我们谁会先一步撑不住吧。

　　南部军区边缘的信号塔。
　　一杆经过改装的重型枪式武装架在天台的边缘，枪口焦黑，为了强化射程而额外加长的枪身已经因为过载而严重损毁，噼里啪啦地闪着蓝白的火花。
　　萧白露松开枪直起身，只觉左半边身子都被后坐力震得发麻。
　　她面上不显，安静地退后两步让出位置，候在一旁的墨兰立时替上迅速开始修复武装。
　　枪的另一侧，同时连接着武装的萧沐寒沉默地盯着远处，略显宽松作战服在强风之中猎猎作响。
　　过了一会儿，他才松手站起身，静静道：“布局应该是被识破了，界内发生变故，我的观测被干扰了。”
　　蚀骨的寒意顺着感知传回，原本清晰的景象就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变得模糊不清。
　　目标反应过来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估计。
　　闻言，除了专心修复的墨兰，萧白露和另一边负责警戒的红映和红阳都同时看向了行动的临时领队林雅。
　　林雅难得神色凝重，打开终端查看前线的实时战况，将现状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
　　观测受阻的当下，贸然开枪可能会造成误伤，尝试靠近风险太大，要放弃蹲守，转移阵地去支援前线吗……
　　看着她低着头眉心紧皱的模样，萧沐寒忽然轻轻开口，“我能够从这里看到前线。”
　　林雅估算了一下距离，抬起头，“那已经超出了你的距离极限了吧。”
　　“控制一下攻击频率的话，我能够撑住。”
　　许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在这种紧张的时刻，萧沐寒依旧像是没睡醒一样，困乏的语气听起来毫无可信度。
　　林雅和萧白露却均是一怔，有些意外地对视一眼，林雅略作思考，飞快地开始操作界面。
　　“韩上将发来战线西侧的支援请求，目标为飞行类异兽集群，沐沐留一点感知注意界的变化，剩下的全部用于搜索。该种异兽飞行速度极快，且具备拟态隐匿的能力，红映红阳注意警戒偷袭。”
　　“明白。”
　　说话间，墨兰也完成了武装修复，收拾工具退到一旁，继续与红阳一同监控周边状况。
　　萧白露正要回归射击位置，却被萧沐寒拉住。
　　他转头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卷缓冲用的固定胶带，在她的左肩结结实实地缠了好几圈，叮嘱道：“等会儿填充能量的时候顺着我的引导来，别着急。”
　　萧白露摸摸肩膀的胶带，乖乖点头。
　　两人重新趴到枪的两侧，萧沐寒轻轻按住枪管，无形的精神力细丝从枪口延伸出去，仿佛校准激光一般笔直地穿过夜色。
　　萧白露将能源晶石安进插槽，集中注意力，按着他的引导努力放缓精神力的注入速度。
　　半透明的晶石渐渐亮起，随之砰的一声巨响，耀眼的流光如同一道蓝白色的闪电，在精神力细丝的引导下，瞬间划过夜空，精确地击穿了一百多公里外的两头飞行异兽的头颅。
　　爆炸的火光映亮天空，炸开的血花混杂着烧焦的臭味散落下来，飞行异兽群一下子陷入了混乱，尖利的啸叫愈发刺耳。
　　掩体后的士兵有些诧异地探出头，“什么情况？”
　　“别分心，是后方的远程支援。”
　　韩北越简单地解释一句，迅速调整队形趁隙包抄，失去指挥的异兽群登时被打乱阵型，乱七八糟地横冲直撞。
　　夜色之中，灼目的火光不断炸裂，浓烈的血腥味飘散在黑烟之中，凄厉的哀嚎与震耳欲聋的枪声爆炸声混杂成一片。
　　韩北越一刀将眼前的异兽砍成两截，眼角的余光瞥见有几头飞行异兽隐匿身形悄悄脱离战线，手指飞快在终端上点了两下。
　　信号塔上，萧沐寒平静地将已经变得灰白的能源晶石拆除，萧白露默契地安上新的一块，再次开始蓄能。
　　看着一如平常面瘫淡定的两人，红映忍不住跟红阳吐槽了一句，“这都快赶上炮塔的定点轰炸了吧。”
　　“也只有他们两个能这么干了，先不说沐寒那种神奇的精神力用法，不是双胞胎的话，两个人同时连接同一把武装，枪膛早就炸了。”
　　红阳专心地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战况，“飞行兽群被打散了，击落四头，有三头失去了踪迹。”
　　林雅看到信息，关上终端屏幕，启动武装，“往这边来了，准备战斗。”
　　话音未落，身侧空气忽然微微一动。
　　大脑作出反应之前，她已然闪电般转身狠狠地一刀劈下。
　　嗤的一声，腥臭的血液溅在脸上，骤然现身的飞行异兽登时被大剑劈成两半，而另一只却敏捷地侧身避过，张开双翼再次扑下。
　　红映一惊，连忙冲上，提刀挡住异兽尖利的爪子，“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是界魔的空间传送！”
　　林雅一刀横劈，干脆利落切断了异兽的头颅，分成四块的巨大尸体从高空坠落，重重地摔在塔底，血花四溅。
　　她粗鲁地抹去脸上的血，飞快道：“防御阵型，扩大探测范围，启动干扰装置，沐沐尽快把目标找出来。”
　　“明白！”
　　众人应声迅速行动起来，萧白露萧沐寒同时断开重型枪械的链接，各自启动自己的武装。
　　手中长枪成型的一瞬，萧沐寒突觉外放的精神力细丝被什么扯了一下，一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白色的虚影距离鼻尖仅毫厘之遥。
　　人类和野兽扭曲混合的五官露出一个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找到你了——”

　　界内。
　　零落的微弱枪声淹没在暴风雪之中。
　　时鸣咬牙捂住腰腹，喘着气艰难地抬起枪，砰的一声枪响，包围的异兽再次被逼退。
　　一旁白致终于修好苏含冬的武装。
　　苏含冬立时提刀冲进兽群，冷冽的刀光狠狠地将包围圈撕开一道豁口，白致将时鸣从地上拉起，紧跟在苏含冬身后。
　　三人脑中清晰地响起时旭的声音：“目标正在朝你们的方向移动，别停下，继续往前，三百米后左转……”
　　周遭的幻象在飞快地变幻着，混乱的色块和形状不断地扭曲旋转然后碎裂，光是定睛细看都会让人生出一股眩晕呕吐的恶心感。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是利用时旭的能力共享了路子溪路子理的视野，才能无障碍地移动埋伏，从而实现在界中尽可能长时间地与蓝云起周旋，为外面的战斗争取时间。
　　然而界内环境崩坏的一刹，时旭的精神链接也像是受到干扰一般骤然断开，只能像现在这样断断续续地通过声音传达指引。
　　三人跟随指引七拐八绕，终于勉强将异兽甩开了一段距离，筋疲力竭地倒在掩体背后，白致才终于腾出手来给时鸣重新包扎。
　　腰上的伤口非常的深，只这么一会儿，血已经浸透了绷带，若不是之前听蓝云安提到过蓝云起会将精神力附着在刀刃上，刚才那一个照面，只怕他已经被拦腰切成两半。
　　因为麻醉会影响精神力的使用，眼下白致也只能让苏含冬按住时鸣，硬着头皮帮他直接缝合。
　　时鸣紧咬着牙，脸色惨白，额上已然冷汗淋漓。
　　他努力地放缓呼吸，轻声开口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哥，你们那边情况怎样？”
　　好一会儿，时旭略显虚弱的声音才在脑中响起，“不用担心，我们这边异兽不多，蓝云起应该还没锁定我们的位置……有一波异兽正从你们的十点钟方向靠近，预计五分钟后进入目视距离，抓紧时间。”
　　白致紧皱着眉，竭力让手上的动作保持稳定，咬牙道：“收到！”

　　界的另一侧，时旭暂时断开链接，左手吃力地扶着意识不清的路子溪，右手提着枪正欲迈步，已经发软的脚突然一个踉跄。
　　眼看着两个人就要一同栽倒在地，路子溪终于及时清醒过来，连忙伸手将人拉住，随之把他的手搭在肩上。
　　时旭稍稍松了口气，筋疲力尽地挂在他身上，“你们情况如何？”
　　“不知道……七七一直都没有反应……”
　　路子溪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小心翼翼地沿着墙壁移动，神色愈显得焦躁和不安。
　　不知不觉间，脚下的积雪已然没过了脚踝，而暴风雪还在逐渐增强，刺骨的冷风仿佛利刃一般切割着皮肤。
　　刚才风雪飘起的一瞬，他只觉脑袋像被什么重重一撞，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不仅头痛欲裂，意识中路子理也没了声息。
　　“七七……七七……”
　　他咬着牙，不断地在心里小声呼唤。
　　好一会儿，脑中才重新响起路子理微弱的嫌弃声音，“别嚎了，我没事。”
　　“七七！你还好吗？刚才是怎么了？”
　　路子溪安心下来，一连串的担忧直接问出了声。
　　时旭见状立时重新链接上了他的精神。
　　不需要额外费力将声音投射出去，路子理暗暗松了口气，缓了一会儿，才轻轻地开口，“蓝云起正在侵蚀我的界，界中有些地方已经脱离我的支配，不仅无法控制，连看都看不清。”
　　路子溪虽然无法理解侵蚀是什么意思，但密集的疼痛却不间断地从相连的感官传来，一根根神经就似被无数虫蚁啃食着一般。
　　他难受地按着脑袋，不确定地看向时旭，“要把界解除吗？”
　　时旭略一沉吟，摇摇头，“现在解除的话，我们肯定会马上落入对方的界，好不容易才抢到的先机，不能就这么浪费。子理，保守估计，你还能坚持多久？”
　　“呆在阿九意识里的话，应该可以撑到三十分钟，但是……”
　　路子溪急道：“不准冒险跑出去！”
　　“嗯，我不跑。”路子理早料到他的反应，放缓语气安抚地应了一句，继续平静地道，“这样的话，阿九也会受到影响，不过利用你的情绪镇静能力应该可以稍微缓解。”
　　时旭点点头，将手轻轻放在路子溪头上，路子溪果然感觉到疼痛缓和了一些。
　　“给我同步一下受到侵蚀的区域，我让其他人尽量绕开……”
　　时旭一边说着，一边试图链接上分散在其他地方的几人，却突然面色微变，“蓝家两个不见了！”
　　路子溪路子理同时一惊，路子理集中精神很费劲地感知了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道：“他们……应该还在我的界里，但是那块空间好像被隔断了，得去到那里才能……”
　　话未说完，时旭突然毫无预兆地对着路子溪身后的墙角抬手就是一枪。
　　路子溪迅速回头，只看见黑影一闪，墙角潜伏的异兽敏捷地避过时旭的子弹，在墙面一窜一蹬，闪电般猛地朝他脸上扑来。
　　路子溪抬枪一挡，一刀贯穿头颅将它钉在地上，枪口零距离地抵在脑袋上，手指同时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枪响，异兽的身体整个炸裂开来，飞溅的血肉化作黑烟飘散开来，一部分却又重新在窗檐上凝聚起来，化作一只漆黑的鸟。
　　时旭和路子溪同时举枪，那只鸟却不闪不避，只静静地站在那里，诡异地歪头看着他们。
　　对上那双红色眼睛的瞬间，路子溪只觉呼吸一窒，蚀骨的寒意与恐惧刹那间侵占全部的意识。
　　脑海中，路子理低低地开口。
　　“他看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