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40、备战

　　整备室。
　　蓝云安独自坐在工作台后，被拆开的工具箱零件四散在台上。
　　她低头慢慢调整着零件，脑中一点一点开始回忆当时与蓝云起交锋的每一个细节。
　　动作，速度，反应。
　　精神力双方同级，而且就稳定性而言，对方比核心受损的自己还要更高一些。
　　而自己自当年受伤以后，就鲜少与人交手，反应与动作早已迟钝不堪。
　　真的，会是对手吗？
　　想着，她不禁垂下眼，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父亲是不可战胜的。
　　整个北部军区，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这件事，无论是她，还是其他人。
　　比起敬仰，那已经变成了一种对客观事实的认知。
　　闭上眼，她甚至无法想象对方落败的光景。
　　或许，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起头。
　　白致推门走进室中，微微一怔，“只有你一个吗？”
　　“刚才把小舟和子溪的武装都微调了一下，他们两个到第二训练场练手去了。”
　　蓝云安说完，见他并未转身离去，便放下了手上的工具，坐直身子看向他，温和地问：“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白致视线飘了一下，踟蹰片刻，还是走到工作台前，将手上的两块刻印板放在工作台上。
　　“我来是想把这个给你。”
　　看着刻印板上攻击手武装，蓝云安微觉疑惑，“是想让我转交给小舟试试吗？”
　　但大略看一眼结构，她便感觉这副武装比一般制式长刀还要重不少，蓝少舟估计挥动都有困难。
　　白致摇摇头，“是给你的。”
　　蓝云安不由一怔，不解地看向他。
　　早在学校的时候，她就已经告诉过对方，自己因为核心受损，并不能使用武装。
　　白致解释道：“我根据你的精神力状况，改了一下基础回路的设计，今天刚调整好，你来用也不会断的。”
　　闻言，蓝云安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装备师虽然会设计和调整武装，但仅限于外围的回路与机械结构，核心的基础回路都是使用量产的标准模块。
　　因为比起外围回路，基础回路极其精密和复杂，对其的调整和优化需要更深入的理论知识，那已经是属于技术员的专业范围。
　　而且基础回路已经经过长年的发展改进，就像一台趋近完美运行的巨大机器，任何一点细微的改动和提升都要耗费研究人员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白致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多么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只是被她看得有点紧张，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些，“我已经做过全套标准检查了，不用担心安全问题的，你可不可以……试用一下？”
　　说到最后，他的脑袋已经低得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蓝云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伸出双手，“那可以麻烦你帮我装上吗？”
　　白致立时点点头，拉过椅子，在工具台的另一边坐下，熟练地翻出相关工具。
　　刻印转移是装备师入学的第一课，并没有什么难度，只需要固定好刻印，并将接口准确地跟体内精神力接上即可。
　　但白致的表情却认真得仿佛是在做什么精密实验，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很仔细地避免刺激到她受损的精神力末梢。
　　蓝云安注意到连接的步骤和平时有些不一样，问道：“你是增加了基础回路的接口吗？”
　　“嗯，我额外增加了两个输入口和三条二级环路，这样可以有效地对输入精神力提供缓冲效果。”
　　蓝云安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他说的新增，“这样确实可以达到降噪效果，但损耗率会不会有点高？”
　　“不用担心，你看旁边的共振腔，我改了一下距离和阈值，它可以利用到环路吸收的部分能量对输出进行增幅，耗损率能降低百分之七十左右。”
　　“……这里是为了加固吗？”
　　“对，之前测试的时候发现这一段很容易损坏，不过也额外增加了不少重量……”
　　说话间，白致已然连好了全部接口，随之小心地将刻印固定在她的手背上。
　　刻印嵌入皮肤的一瞬，久违的细微刺痛清晰地从手背上传来，让她不自禁地恍惚了一瞬。
　　就似回到了六岁那时，她第一次拿到了属于自己武装，那至今难忘的针刺感，就似一颗微弱的火星落入心底。
　　在凛冽的寒风之中，燃起了一簇烛火般细小的希望。
　　抬起头，父亲和平日一样笑着，启动了自己的武装，“来吧，跟我打一场。”
　　而年幼的她立马提着刀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满怀斗志，无所畏惧。
　　“好了，启动试一下吧。”
　　白致的声音一下子将她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她不着痕迹地收敛心神，起身走到中央的空旷处，集中精神感觉了一下，才慢慢地开始输入精神力。
　　手背的刻印渐渐亮起，相比标准制式显得分外厚重的两把黑色长刀在空气中迅速成型，薄薄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烁着锋锐的寒芒。
　　白致不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曾经只在影像资料中见过，战神的影子。
　　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蓝云安适应了一下手感，按着以往的习惯挥随手砍两下，点点头，“比预计的还要重一些，但是十分稳定。”
　　白致终于反应过来，走上前检查了一下运行状态，“有感觉不舒服的地方吗？启动的时候阻力会不会太大？”
　　蓝云安摇摇头，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启动的手感，“好像是比标准制式的阻力大一点。”
　　将启动阈值提升了至少十倍的白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我将输入口改成了一定数值以下完全封闭，这样的话即使你同时带着装备箱，武装未启动时也不会干扰到装备箱的运转。但是武装一旦启动，过强的精神力会瞬间将装备箱烧毁，这点需要留意一下。”
　　蓝云安有些意外地眨眨眼，没想到他还额外考虑到装备师的使用情况。
　　白致说着，倒是有些丧气地垂下头，“装备箱里的模块太灵敏了，不能用同样的方法简单隔离，如果用频谱过滤，会影响操作精度，而且耗损率太高了，上增幅器的话……不行，失真太严重……”
　　见他不知不觉又习惯性地陷入了思考，蓝云安微微勾起嘴角，也没有打断，只是低头安静地观察起武装的细节。
　　除了基础回路的改造，长刀的整体造型也与标准制式有些不太一样，部件细节与外围回路都十分接近她在北部军区时使用过的那一副。
　　感觉着令人怀念的熟悉手感，她心头微暖。
　　除了改进回路，白致应该还花了不少时间仔细地研究过档案记录里的武装数据，毕竟为了适应严苛的战斗，北部的武装设计本就与其他军区的差别甚大，而她的更是经过了多次改造和调整。
　　好一会儿，白致才终于想起了还在测试武装，一下子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有些窘迫地摸摸脑袋，“抱歉……”
　　蓝云安摇摇头，问道：“还有什么什么项目需要检查吗？”
　　白致用仪器测算了一下耗损率和刀刃的强度，对几个连接处做了些微调，点点头：“没问题了。”
　　蓝云安解除武装，看着手背上淡淡的刻印纹路，回过头，微微一笑：“你真的很厉害。”
　　白致耳尖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发，“其实期间遇到的不少问题，我都是去请教父亲的，而且重量问题到最后也还是找不到解决办法。”
　　蓝云安摇摇头，“以前，叔叔也请过研究院的技术员为我打造能够使用的武装，但最后，他们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白致不由一怔，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许是忌惮，许是畏惧，又或许是觉得已经不再需要。
　　蓝云安温柔地看着他，微微颔首。
　　“谢谢你。”
　　让我能够再一次回到战场。
　　一瞬间，数不清的话语涌上心头。
　　难以辨明的混杂情绪在胸腔内剧烈翻涌。
　　白致好几次张开嘴，又闭上。
　　但最终，他只是垂下眼，露出和平时一样的温和笑容，轻声祝愿。
　　“愿你得胜归来。”

　　走出整备室，合上房门，他才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按着胸口慢慢平复情绪。
　　抬头却恰好看见苏含冬和时鸣躲在拐角处，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偷瞄。
　　白致不禁有些好笑，走过去，“为什么蹲在外边不进去？”
　　看着他一副故作平常的样子，时鸣忍不住叹了口气，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含冬不明所以，也跟着安慰地拍了拍。
　　白致：“……”
　　他有些哭笑不得，“干嘛啊？你俩是不是又不小心把武装折断了？”
　　“没有没有。”苏含冬飞快摇头，“就只是磕了几个缺口而已。”
　　“那还是赶紧修一下吧。”
　　白致推开另一个空置整备室的门，打开灯，正要去拿维修用的工具箱，三个终端突然同时响起。
　　三人神色凝重，对视一眼，迅速完成整备，沉默地赶往训练场。

　　另一边，蓝云安同样收到了召集。
　　她将武装和装备箱都仔细检查了一遍，赶到训练场时，蓝少舟和路子溪已然等在那里，正和苏含冬时鸣一起穿戴着作战装备。
　　两个技术员和白致在调整防御屏障生成装置，而时旭站在一旁不时低声询问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装置旁，身上军服是北部军区的制式。
　　一看见他，蓝云安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低下头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己的队友。
　　那人却已然看见了她，径直走了过来，刀削般刻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笑容，“好久不见，小队长。”
　　没能躲过，蓝云安只得停下脚步，抬起头，“好久不见，韩叔。”
　　感觉到身后好奇的视线，她转头给四人介绍，“这位是北部军区现任司令，韩北越上将。”
　　四人均是一愣，路子溪有些疑惑地问：“司令离开军区没有关系吗？”
　　韩北越笑了笑，解释道：“北部军区和其他军区不太一样，指挥系统比较分散，几个军团长实力相差不大，司令只是应中央要求选出来开会的代表而已。”
　　四人：“……”
　　蓝云安听着，却沉默地垂下了眼。
　　这些改变，全部都是因为当年的那场变故。
　　付出了那般惨痛的代价，我们才终于知道，从来都没有什么，是坚不可摧的。
　　韩北越忽然抬手拍拍她的肩膀，认真地道：“活下来，并不是过错。我们正因如此，才得到了修正和弥补的机会，所以，别再责怪自己了，好不好？”
　　蓝云安不由僵住，依旧沉默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韩北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脑袋，“有空的话，就回来看看吧，我们都很挂念你。”
　　良久，蓝云安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那厢时旭和白致调整完防御屏障，走到场中。
　　时旭打开终端将实时战况投影到空中，迅速道：“界魔已经开始大规模进攻，数量足够，按之前的计划，利用蓝云起对界魔的控制反向追踪他的所在。现在开始定位，以此为界，我负责东边，时鸣负责西边，注意隐蔽，其他人准备移动。”
　　“明白。”
　　话音一落，两股相似的精神力以训练场为中心，如同雾气一般无声地迅速蔓延，不一会儿就将整条前线笼罩其中。
　　厮杀的异兽与士兵毫无所觉，而界魔只是若有所觉地微微一停，便再次投身战斗之中。
　　这还是时鸣第一次这般大范围地使用感知，数不清的信息潮水般涌入意识，混杂的喊杀声与血腥味以及界魔不时的精神攻击如同无数利刃切割着神经，剧烈的疼痛让脑袋几乎要炸裂开来。
　　一旁的时旭也同样因消耗过度而面无血色，但还是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分出一点精神力护住他的核心，沉声道：“集中精神。”
　　时鸣立时咬紧牙，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感知到的界魔上，细细的精神力流动如同蛛网一般将一个个核心串连起来，从末端开始，随着回溯一点一点逐渐汇聚。
　　往东一百米，往北二百三十米，再往西四十米……
　　山林之中，坐在树下的蓝云起微微眯起眼，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向空处。
　　下一秒，他感觉到预先切下设置在远处的用于操纵界魔和异兽的那一块身体被瞬间炸成了碎片。
　　并没有战斗人员穿过前线，对方应该是利用了路子理的空间跳跃实施突袭，而这个距离应该可以消耗掉他百分之八十的储备，至少三小时内无法再进行长距离的空间移动。
　　按照被击碎的感觉，应该还有至少一个2S以上的同行者，会是蓝云安吗？
　　他面无表情地思索着，站起身，周围景色随之一变。
　　眨眼间，他已然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军营的训练场中央。
　　抬起头，便看见几米外，失去意识的时旭面色惨白地侧卧在训练场边的长凳上，一旁，就是正在运转的防御屏障生成装置。
　　而周遭，空无一人。
　　居然全部都派出去了吗……
　　他心头隐隐生出一丝怀疑，但手上依然毫不迟疑地结出一把长刀，一步一步走向时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