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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问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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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预见了这样的结局。
裂痕和分歧,随着年月一点一点累积起来。
渐渐地,越走越远。
回过头,再不见来路。
从小,自己就是个说谎的孩子。
无论面对妹妹,还是父亲和兄长。
数不清的谎言,就如同精神力化作的那一根根细细的丝,不知不觉间密密地缠成一个厚实的茧,将他紧缚其中,无法动弹。
第一次说谎,是什么时候呢?
恍惚间,他有些迷糊地想。
好像是六岁,正式测定精神力的前夕。
半夜睡不着的妹妹摸到他的房间,抱着他的胳膊小小声地说她很害怕。
没有依据,也没有缘由,就像凭着本能感知到危险的小动物一般,缩在他身旁瑟瑟发抖。
而他安抚地摸摸她的脑袋,对她说了第一个谎。
不用担心,一定不会有事的。
然后,第二天的测定,他篡改了两人的结果。
被需要的只有优秀的工具,而不会是两个刚刚达到B级的毫无用处的废物。
回家之后,他又以测定之后身体不适为由,支使妹妹外出买药。
得知测定结果的父亲回家把他痛打一顿,面对失望暴怒的父亲,他又说了谎。
他说,他会努力精进,尽可能地弥补自己的天生不足。
然后,在妹妹回家前,遮掩好所有的伤痕,顶着略显虚弱的脸,对她说自己吃过药睡一觉就没事了。
所有的一切,都按着预想发生。
资质普通的妹妹被忽略,而把他当做一个勉强充数的打杂工具的父亲,也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渐渐地收回了所有的期望与关注,只剩下情绪发泄一般的责打和惩罚。
忽视和厌烦,都是对谎言最好的保护。
十几年来,他欺骗了身边几乎所有的人。
说了太多太多的谎,有时候,都已然无法分清到底是出于需要还是习惯。
其实他很想跟萧白露一起去尝尝她说的芒果蛋糕,很想在这最后,再和她说说话,不管是什么都可以。
然而开口,却依然是谎言。
眼前闪过她说着要打包蛋糕回来和他一起吃时,眼底那隐约的期盼,向来麻木的心脏就像被什么用力拧紧。
下一刹,愤怒的父亲面容扭曲地瞪着他,抬起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眼里是从未变过的失望与厌恶。
砰的一声枪响,他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林雅坐在床边,抬手轻轻拭过他眼角的泪痕,“是梦到了什么难过的事情吗?”
萧沐寒呆了几秒,有些吃力地转过头,茫然地看向她。
林雅很自然地开口给他解释,“子弹刚刚好擦了过去,只造成了中等程度的灼伤,但剧烈的脑震荡让你陷入了昏迷。”
萧沐寒不由一愣。
当时的那个距离,父亲再怎么情绪不稳也不可能会打偏。
看着他疑惑的表情,林雅笑了笑,眼神却有些发沉。
“萧仲初开枪的时候,露露正好赶到,她情急之下一枪轰掉了半个房子,让萧仲初的枪偏了准头,人折了十几根骨头,现在还在监控病房里躺着。”
萧沐寒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就像是自以为缜密的谎言突然毫无预兆地被拆穿。
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是第一次,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与安排。
明明算好了时间,明明确认了红映红阳已经将人带远,保证听不到这边的动静,甚至侵入她的终端阻断了所有相关消息的传入。
明明已经仔细地计算了一切,却为什么,她还是如此恰巧地赶了回来?
看着他惯来懒散困倦的脸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慌乱表情,林雅难以抑制地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绷着脸转开头,但还是耐心地宽慰:“不用担心,露露虽然被带走问话,但当时情况紧急,她炸的又是你们自家房子,并没有造成其他损伤,加之她对萧家的事毫不知情,应该很快就会被放回来了。”
萧沐寒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沙哑地开口:“情况,怎么样了?”
知道他在问什么,林雅硬邦邦地回答:“因为有你的情报,他们部署的人手在行动之前就全部被大哥带人控制住了,设施安全,我方无损伤。那些个有问题的产业也已经被查封等待后续调查。”
萧沐寒暗暗松了口气,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在生气。
他动了动手指,有些吃力地抬手牵住林雅的衣角,轻轻扯了扯,小声道:“对不起。”
林雅依然撇开脸不看他,凉凉道:“你知道医生给你检查的时候怎么说吗?说你连屏障都没打开,如果子弹再偏那么两厘米,你的精神核心就会被当场震碎,直接死亡,我姐来了都救不回来。”
萧沐寒垂下眼,没有说话。
林雅用眼角偷偷瞥他一眼,终还是忍不住心软下来,叹了口气,避开伤口,指尖轻轻抚过他头上厚厚的绷带。
“我曾说过,你终要自己作出选择。所以,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只要……那是你所期望的。”
哪怕你将舍我而去,哪怕你选择的是死亡。
平静的声音到了末尾,已隐隐透出一丝哽咽。
萧沐寒侧过头,看着她红肿的手背关节,伸出手轻轻握住。
林雅下意识一挣,没有挣脱。
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你那时候也在看吗?”
“只是通过终端听到了一点零碎的声音,大哥他……还好吗?”
“在他爹隔壁病房呢,大概也得躺几天吧。”
当时光听声音,就知道她下手不轻。
但即使林雅精神力再高,直接用拳头去攻击精神力屏障也难免受伤。
萧沐寒有些心疼地捧着她的手,轻轻道:“我其实,从来没有恨过他们。”
“我知道,但是我恨。”
林雅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道:“我恨他们贬低你,恨他们毫不在意地将你踩进泥里。你不在乎,但我很在乎,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伤害你的人。”
萧沐寒不由怔住,眼里少见地露出一丝无措。
看着他的表情,林雅不禁有些心酸,她俯下身,温柔地抱住了他。
“你不是废物,也不是骗子,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保护了露露,保护了很多很多的人,你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所以,不要再讨厌自己了,好不好?”
温暖的话语与熟悉的体温如水一般涌入胸口,重叠的心跳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麻木多年的心脏怦怦地跳动着,就像是要从那厚厚的茧中一点一点地挣脱出来。
有些疼,又有些痒痒的。
萧沐寒抬手回抱住她,良久,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勇气一般,轻轻地回答。
“好。”
临时问讯室。
蓝修远从档案上收回视线,看向坐在对面的人,“萧白露。”
萧白露吊着右臂,很平静地抬起头,除了脸色因为疼痛略微有点发白,全然看不出一丝慌乱和动摇。
如果忽略她之前一枪轰掉半栋房子的行为,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个刚刚得知家中巨变,不过刚二十出头的军校生。
蓝修远问道:“根据终端的信息记录,你当时应该在相隔一个街区的装备市场,为何会突然折返?”
“因为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对你父亲和兄长们的行动,事先完全不知情吗?”
萧白露摇摇头。
蓝修远不着痕迹地瞥了眼测谎仪上各项毫无波动的读数,换了一个问题:“你在攻击中表现出来的精神力等级与你档案上的记录并不相符,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萧白露语气平静,“我并不清楚自己真正的精神力等级,但档案上的,应该是假的吧。”
“篡改测定记录的是谁?”
“我不知道。”
“你们在军校训练中的懒散表现,是在刻意隐藏真实等级吗?”
萧白露摇摇头,“我一开始的控制能力很差,必须通过压低输出来保证稳定性,到后来就习惯了。”
“那萧沐寒呢?”
“我不知道。”
蓝修远眉头微皱,看了一眼档案上的重新测定结果。
两个实际等级为2S的学生,居然这么多年来都能够顶着B级的测定结果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而且萧白露的表现实在是太过平静,明明说自己一无所知,但对于所有的提问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意外。
接下来无论他如何旁敲侧击地探问,萧白露的回答基本上都只有我不知道。
测谎仪的读数自始至终一片死寂。
而其他所有的调查证据和问讯结果也都在说明,作为萧仲初的亲生女儿,她与萧家的所有阴谋与行动却真的彻彻底底地毫无关联,就连一丝嫌疑都牵扯不上。
蓝修远不由感到一丝寒意。
萧沐寒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呢……
“……问讯结束,你可以离开了,但鉴于你嫌疑人直系亲属的身份,后续一段时间我们仍会对你行踪进行监控。”
“我明白了。”
萧白露起身用完好的左手敬了一个军礼,安静地转身离去。
寂静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问过门口的护士,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萧沐寒的病房。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但很多事情,她却能够感觉到,就像是野兽凭着直觉感知危险。
在校运会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他们一家,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她却不敢再问。
自己并不是个足够聪明的孩子,她既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算计与试探,也理解不了父亲明里暗里的谋划。
既然萧沐寒并不想让她牵涉其中,那么她能做的,便只剩下安静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去追问,不去怀疑,让他无须说出更多身不由己的谎言。
除此之外,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恍神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病房门口,她迟疑着,未及抬手,门已经从里面被打开。
“进来说吧,我去给你俩买点吃的。”
林雅鼓励地拍拍她的肩膀,便掩上门离开了。
门锁合上的声音让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惶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萧沐寒有些担心的视线。
他眉头微皱,“手怎么了?”
萧白露呆了两秒,下意识地回答:“……开枪的时候太急,被后坐力震得骨折了。”
“过来让我看看。”
她依言走到床边坐下,看着萧沐寒低头检查的紧张模样,不禁眼圈一红,努力忍了几个小时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萧沐寒登时慌了手脚,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手,“怎么了?是哪里觉得疼吗?还是问讯的人为难你了?”
萧白露用力地摇摇头,一扫问讯时的冷静沉稳,抱住他,像个终于找到亲人的委屈孩子一般呜呜地哭出声来。
萧沐寒垂下眼,有些内疚地摸摸她的脑袋,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下来,只是安抚地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脊,就如同小时候哄她睡觉一般。
“哥……”
“我在。”
“不要丢下我。”
“不会的。”
“不可以……再骗我……”
“嗯。”
萧沐寒闭上眼,轻轻地道:“我以后,再也不会对你说谎了。”
南部军区。
时旭看完终端上收到的处分通报,并未感到意外,反而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早在当年亲眼见过之后,他就知道萧仲初会栽在他那个看起来软弱无能的小儿子手上。
虽然有些可惜没法再跟他算绑架时鸣的账,但想想当初也算是多亏了萧沐寒才能及时把人救下,看来也只能就此作罢。
看了下时间,他关上终端,取过床头柜上的水杯正要服药。
坐在墙边的路子溪却忽然若有所思地抬起头看向空处,“七七说,有界魔在靠近。”
时间比预计的最坏情况还要早上不少。
时旭无声地叹了口气,直接将药片吞下,拔掉手背的针头迅速下床,一边操作终端通告全军,一边道:“把时鸣和你们队两个叫回来,准备行动。”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