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3、因由

　　混沌的思绪间宛若一道闪电划过，那些长年沉于黑暗难以辨认的记忆碎片，忽然显出了模糊的轮廓。
　　四二七研究所……实验体……
　　本应陌生的名词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路子溪默默跟在蓝云安身后，心神恍惚地随她走进一间空置的训练室。
　　落后他一步的蓝少舟最后一个进门，随即咔嗒一声反手将门锁上，并打开了反探测屏障。
　　隔绝了其他声音，封闭的训练室一下子寂静得可怕，凝固的空气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路子溪被上锁的声音一惊，终于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看着蓝云安。
　　却见对方平静地走到墙边，在休息用的长凳上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才抬头看向他，“无须紧张，我只是想向你确认一些事情。”
　　路子溪有些茫然地重复：“……确认……什么？”
　　“五年前，西部军区四二七研究所发生爆炸，研究所共计二百三十五名工作人员再加上十名实验体中的九人全部当场死亡。”
　　“……实验体？”
　　“是研究所通过非法渠道从各地收集而来的弃婴，其中一个有着和你一样的姓名和年龄。”
　　蓝云安将一个资料页投影在身前。
　　资料上，是一个神采奕奕的半大孩子，眼神明亮，嘴角微弯，仿佛下一秒就会开心地笑出声来。
　　“路子溪，第九号实验体，时年十二，死因为钢筋贯穿腹部导致多处脏器破裂。”
　　蓝云安毫无起伏地念完页上的资料，平静地看向他，“你可有印象？”
　　路子溪脸色发白地看着那张照片，艰难地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想回答没有，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看着那张照片，却觉一种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悄无声息地爬上背脊。
　　明明与自己的相貌毫无相似之处，却仿若对镜相视。
　　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挣扎着将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干涩地道：“……名字和年龄……也可能只是凑巧吧……”
　　“那我们再来看另一份资料。”
　　蓝云安神色不变，再次将另一份报告投影出来，这次，路子溪终于彻底僵住。
　　照片上的人虽然看起来要年幼不少，神色间还带着一种令人陌生的冷漠，但眉眼细节依然能够很清楚地辨认出来。
　　那赫然是他自己五年前的脸。
　　“第七号实验体，路子理，下落不明，搜救队在确认研究所损毁状况和对周围环境进行搜索后，将其同样登记为死亡。”
　　“从照片和生物信息匹配来看，你们为同一个体的概率高达97%，但从记录上看，路子理性格暴躁，寡言易怒，到实验后期甚至频繁出现情绪失控并且表现出极高的攻击性，基本丧失正常沟通能力。”
　　蓝云安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他。
　　“所以，你到底是谁？”

　　大量的信息一下子涌进脑海，宛若利刃般狠狠地搅动神经。
　　路子溪不禁痛苦地抱住头，紧咬着牙。
　　自己，已经死掉了吗……
　　那为什么还会站在这里？
　　路子理……是谁……
　　并不是我的名字……那张脸……攻击性……丧失沟通能力……所以才没有回来吗……
　　凌乱的记忆和思绪混杂在一起，如同乱麻一般勒紧呼吸，他忍不住弯下腰，张开嘴吃力地喘息着，苍白的额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的反应剧烈得有些超出预计，蓝少舟迟疑地上前一步，又停住，求助地看向蓝云安。
　　蓝云安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突觉路子溪动作一僵，下一刹，一股无形的劲风凶狠地迎面袭来。
　　她神色未变，平静的眼中闪过一瞬晦暗的杀意。
　　砰的一声巨响，沉重的精神力瞬间笼罩整个训练室，似有什么被猛地拍在地上，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路子溪只觉胸口突然像被剜空了一大块，难以名状的恐慌莫名地涌上心头。
　　他急忙切换到精神力的视野，才终于看清，一个形貌与他完全一致的虚影正被庞大的精神力压得半跪在地上。
　　影子的面容因愤怒而变得狰狞，不顾透明的身体因挣扎而寸寸撕裂，硬生生地抬起手臂，眼看着就要一爪抓向蓝云安。
　　一个久远的称呼突然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七七！”
　　虚影动作一僵，诧异地回过头，不堪重压的身体已然开始片片瓦解，但他却恍若不觉，只是瞪大了眼茫然地看着喊他的人。
　　就像是迷路很久的孩子忽然听见了家人的呼唤。
　　路子溪正要冲上去，却陡觉颈上一凉。
　　一直安静守在门边的蓝少舟不知何时如同幽灵一般贴近身后，冰冷的刀刃轻轻抵住他颈侧的大动脉，低低道：“请不要妄动。”
　　路子溪不由屏住呼吸。
　　见他被制住，虚影的神情又从茫然变回了愤怒，咬牙转身竭力想向两人冲去，却无奈压制进一步加强，拉扯间手足几乎被生生撕裂。
　　蓝云安静静地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仿如困兽一般徒劳地挣扎。
　　她的手慢慢地放下，又抬起。
　　平素镇定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痉挛的苍白手背上能清晰地看见一根根青色的血管。
　　没有必要迟疑。
　　现在立刻就将其清除。
　　无论它是什么样的形态，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全部都只是伪装。
　　这种东西，生来就只是为了捕食。
　　旧日的记忆仿若血红的滤镜覆上视野，鼻间似又嗅到了那片死亡的味道。
　　杀了它。
　　将这些东西通通杀光。
　　心底沉寂多年的仇恨疯狂地叫嚣着，催促着她抬起手，用力抓住那片虚影，狠狠地将它彻底碾碎。
　　但最终，她还是垂下眼，缓缓地放下了手。
　　“小舟，把刀放下吧。”
　　蓝少舟闻言，解除武器安静地退到一旁。
　　路子溪立时两步抢上，张开手挡在虚影身前，一脸戒备地瞪着她。
　　蓝云安收回精神力，慢慢地蹲下身，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影子，放缓声音：“你才是当年下落不明的七号实验体路子理，对吗？”
　　压制消失，影子被撕扯得破破烂烂的身体开始自动愈合。
　　路子理目光冰冷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第一次开口。
　　在场三人只觉一个有些空洞的声音直接在脑中响起，像是许多年不曾说话，语句有些不太流畅。
　　“你，弄的，记录器吗？”
　　“不是，记录器内安装的装置来源，之后我们会调查。”
　　“研究员，一伙？”
　　蓝云安摇摇头，“使用活人进行实验是严重违反联盟法律的，当时我的养父一得到消息，就立即带人前往西部军区调查，但等我们赶到，研究所已经被炸毁了。虽然因为破坏仓促，我们得到了不少资料，但至今都还是没能查出主谋。”
　　她停了一下，忽然低下头，轻轻道：“对不起，没能救下你们。”
　　听到这句话，路子理就像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兴趣，他收回视线，没有再看她一眼。
　　“阿九，死过一次，记不清，问题，等我睡醒，再说。”
　　说罢，双眼一闭，无声地回到了路子溪体内。
　　“诶？七七！你先等——”
　　空洞的声音再次冷冷响起：“闭嘴，再吵我打扁你。”
　　路子溪条件反射地噤声。
　　很快，便感觉到体内的人又重新陷入了沉睡。
　　他委屈巴巴地抬起头，看看蓝云安，又看看蓝少舟，感觉自己有点跟不上状况。
　　蓝云安并未强硬地将路子理再次拉出来，只是扶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抱歉用了这么粗暴的手段，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安全性。”
　　路子溪皱起眉头，“不只是确认吧，你刚刚明明就想杀了他。”
　　“因为我无法确定他是否还留有原来的意识。”
　　“那现在呢？”
　　“我不会再对他动手。之后……”
　　话未说完，蓝云安忽然身体一晃，毫无预兆地闭眼倒了下去。
　　路子溪一惊，未及反应过来，一旁的蓝少舟已然早有预料地抢上扶住，很熟练地将她抱起，“先去校医室，之后我会向你好好说明的。”
　　说罢便转身大步走出了训练室。
　　路子溪虽然依旧一头雾水，但见他神色担忧，也只能暂时压下满心的困惑，安静地跟上。

　　教职员大楼。
　　负责记录训练成绩的教官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你们听我说！今天一年级的行军训练——”
　　同事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已经知道了，设备故障嘛，今晚估计都得加班了。”
　　教官不由愣住，“设备故障？”
　　“你守在终点都没发现？没感觉成绩都有点奇怪吗？”
　　除了那个神奇的倒一小队，其他都挺正常的……
　　见他依旧一脸困惑，同事只好解释道：“上头刚下了命令，说这一批的记录点很大一部分有质量问题，需要回收调查，之后估计会追责相关人员。”
　　说着他打开终端上一份记录点编号列表，投影出来。
　　“这是发现有问题的记录点，除了开始的一小段路基本都有分布，所以组长决定这次只计算前十七个记录点的成绩。”
　　教官看着那份列表，不禁陷入怀疑。
　　几乎所有小队的路线上都有故障记录点，但其他小队的成绩看起来却都没有什么问题，真正记录点数据异常的……
　　他想着立刻打开了成绩记录系统，却发现里面已经只剩下前十七个记录点的分段记录。
　　而那个倒一小队的成绩，刚刚好踩在及格线上。
　　所以那个不合常理的成绩真的是因为设备故障？那三个懒散的家伙是因为发现了记录点的漏洞才能在没跑完全程的情况下依然有100%的完成度？但是当时那一瞬间的移动速度……
　　见他仍在纠结，同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在那瞎想了，赶紧过来帮忙！”
　　心头那点模模糊糊的感觉一下子像雾气般被彻底拍散，再也抓握不住，他只能没好气地还了对方一拳，无奈地加入到整理故障记录点的工作之中。

　　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
　　路子溪低头一看，“行军训练成绩出来了……咦？我们还是倒一？”
　　排名栏，依旧是一个熟悉整齐的90/90。
　　他挠了挠头，“我还以为以姐姐那非人的速度会拿第一呢。难道是因为成绩太离谱了教官觉得我们作弊？”
　　坐在病床另一侧的蓝少舟关上终端，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现在引起注意对你和姐姐来说都不是好事，所以我们找大哥帮了一下忙。”
　　“就是这个设备故障的公告？”
　　“对，姐已经逐个确认过我们路线上的记录点，将有问题的编号发给了大哥。学校这边混着其他没问题的记录点一起调查，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说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在病床上。
　　蓝云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皱着眉，双目紧闭，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路子溪有些担心地问：“姐姐……这是怎么了？”
　　“精神力过载。这种情况多出现于成长期的青少年，身体无法承受过分强大的精神力运转从而引发昏迷和高热。”
　　蓝少舟垂下眼，轻轻将手覆上她的额头，掌心只觉一片火烫。
　　眼前的光景似乎依稀有些眼熟，路子溪不由微微皱起眉头，感觉隐隐记起了什么，“以前，七七好像也经常会这样晕过去……”
　　蓝少舟看他一眼，眼底不知为何露出一丝黯然，但很快就收敛情绪，“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吗？”
　　“应该是？”
　　“听你们都是喊对方的编号。”
　　“因为研究员都是喊我们编号啊，听习惯了，反而经常会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路子溪无所谓地说着，“要调查，意思是学校里有人在做手脚吗？”
　　“对，你的相貌和名字应该让你一入学就被盯上了，但碍于首都戒备森严，他们最多只能暗中试探。”
　　“也是研究所的人？”
　　“估计是同一个势力。”
　　路子溪眼神一沉，“他们的目标，是七七吗？”
　　“准确来说，应该是你们两个。”
　　路子溪一愣，“为什么？”
　　他感觉自己除了死过一次，又换了个身体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蓝少舟看着他一脸状况外的表情，无奈道，“你之前不是提到过吗，进了虚拟环境就像瞎了一样，这说明你广阔的感知范围来源于你体内的路子理，而虚拟环境因为只接入了你的意识才导致视野缺失。”
　　路子溪半懂不懂地歪起头，“所以？”
　　“这种并非单纯寄生而是感官连通的共生关系在之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你以前的研究所一旦得知，绝对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们带回去。”
　　路子溪诧异地瞪大眼，“有这么严重吗？”
　　“你不会还不知道现在的路子理是什么吧？”
　　路子溪侧头想了想，“幽灵？鬼魂之类的？”
　　蓝少舟忍不住叹了口气，神色沉重。
　　“他就是你之前问过的，界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