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38、萧家

　　中央军区，萧家。
　　萧白露转头望向窗外，微觉疑惑，“怎么感觉今天街上特别安静？”
　　“因为快要下雨了吧。”
　　萧沐寒没骨头一般窝在沙发里，低头按着终端，“带伞了没？”
　　萧白露穿好外套，翻了翻背包，“带了。”
　　“是要去哪里？远吗？”
　　“就隔壁街道的装备市场，红阳有几件工具要换，我跟红映顺路一起逛逛。”
　　萧白露老实答完，有些奇怪，“我昨晚收到信息之后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嗯，我忘了。”
　　“……”
　　萧沐寒打了个哈欠，揉揉眼，“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听说那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我们打算逛完顺便去尝尝。”
　　萧白露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那家的芒果蛋糕挺出名的，我给你带一个回来？”
　　萧沐寒沉默了一下，摇摇头，“等有机会，我自己去吃吧。”
　　“等你把自己挪出家门，餐厅估计都已经倒闭了。”
　　萧白露看他一眼，干脆地做了决定，“我打包两个，回来跟你一起吃。”
　　“……”
　　萧沐寒缩起脖子，愈发地蜷成一团，半张脸都埋在了终端的屏幕背后，看不清表情。
　　见他不说话，萧白露背起背包，摆摆手，“那我出门了。”
　　刚要迈步，却忽又听身后的人轻轻道：“天冷，把围巾也戴上吧。”
　　她低头看了一下终端上的天气显示，温度不算太低，但风确实有点大，于是也没说什么，依言仔仔细细地围好围巾。
　　萧沐寒仍旧在那絮絮叨叨。
　　“到那边，别一个人乱跑，别随便启动武装，别炸掉别人家的房子……”
　　萧白露无奈，“哥，我只是去逛个市场。”
　　萧沐寒像是忽然回过神，垂下眼沉默下来。
　　“你今天是怎么了？感觉有点怪怪的。”
　　她愈觉奇怪，正想走近看看他的情况，萧沐寒却已然拽过一旁的枕头抱在怀里，直接完全挡住了脸，闷闷道：“没什么，估计是还没睡醒。”
　　上午九点，对放假状态的自家咸鱼哥哥来说，确实是个有点早的时间了。
　　“困了就回去接着睡吧。”
　　萧白露放下心来，走到玄关，换好鞋打开门。
　　萧沐寒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嘴。
　　萧白露似有所觉地停下动作，再次回头看向他。
　　但最终，他只是躲在枕头背后，轻轻道：“……走吧，再不出门就迟到了。”
　　“嗯。”

　　打开的门被重新关上，空荡荡的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萧沐寒抱着枕头，垂目看向终端上最后收到的信息。
　　红映：明白了，事情结束之前，我会尽力拖住她。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关闭聊天窗口，切出跟林雅的对话框，却并未发送信息，只是半闭着眼，慢吞吞地翻着长长的聊天记录。
　　许是知道他整天在睡，林雅极少会给他打语音通讯，基本都是一条一条地发文字信息。
　　快上课了，你起来没有！
　　昨天的报告是不是又没交？
　　唉今天又是连着两节理论课，无聊死了，你们呢？
　　几点下课啊，我去训练场等你。
　　我抢到最后一份红烧肉啦，赶紧过来，不然要被那帮混蛋分光了！
　　下个楼，墨兰姐说要给咱做检修。
　　烧退了吗？
　　睡醒了给我回个消息，给你带粥。
　　……
　　没什么重要的信息，从头到尾，几乎都只是琐碎的日常闲聊。
　　看着，耳边就似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轻快的声音。
　　他不禁微微勾起嘴角。
　　一字一句，仿佛一颗一颗被时光的细线串起的碎玉，触手生温。
　　慢慢地，记录滑到最后一条，时间已是三天前。
　　突兀的空白与沉默让思绪一下子落回现实。
　　偷来一般的时间，终还是走到了尽头。
　　他关上终端，闭上眼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着。
　　三十分钟后，不出意料地，听到了二楼传来愤怒的摔门声。
　　萧仲初脸色铁青地从楼梯上大步走下，一边烦躁地打着语音通讯，一边迅速换好鞋抬手想要开门。
　　然而门锁却像是锈死了一般，无论他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终端也一直停留在等待接听的画面。
　　冗长的信号音让他愈发心焦，忍不住对着门板狠狠一踹。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栋房子都有些微微晃动。
　　门板被这一脚踹得变形，已经严重扭曲的锁头却仍旧不自然地紧扣在门框上。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门锁上了，打不开的。”
　　他猛地回过头，才终于发现窝在沙发里的萧沐寒。
　　若是往常，看见他这懒散的坐姿，萧仲初早已开口怒斥，但现在，面对这个平素不声不响逆来顺受的小儿子，他不知为何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萧沐寒慢慢地睁开眼，依然抱着枕头靠在沙发上，毫无情绪地看着他。
　　“就算你现在赶过去，也已经来不及了。”

　　地下仓库内。
　　萧家长子萧沐辰紧皱着眉神色凝重地看着终端屏幕，十来个下属站在一旁，看他的目光里已然开始透出疑虑和不安。
　　无形的焦躁与压力在狭小的空间内逐渐积累。
　　“……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试。”
　　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再次响起，萧沐辰啪地关上屏幕，有些暴躁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父亲那边联系不上，之前派出去的几支队伍也肯定是出事了，到现在都没有传回任何信号。”
　　手下一人小心翼翼地问：“是我们的行动暴露了吗？”
　　“蓝卫廷和红鸢手下的两个特战队都已经被派到南部军区支援，就算他们收到什么风声，也不可能有足够的人手进行排查。”
　　也正是看准了现在中央空虚无人，他们才会趁机行动，打算暗中接管区内几处关键设施。
　　萧沐辰略一思索，很快做出了决断，切换到指挥信道：“剩下的队伍就近两两合并，注意隐藏踪——”
　　话未说完，耳机突然传来滋啦一声刺耳的杂音，通信随之断开。
　　萧沐辰面色微变，转头看向一旁的手下，余人对上他的视线，纷纷低头检查自己的终端，却均是脸色茫然地摇摇头。
　　“通信全部都被切断了。”
　　队里的装备师拆开终端检查了一番，神情愈发疑惑，“并没有检测到任何信号干扰，更像是内部电路发生了故障。”
　　十几个不同型号的终端在同一时间发生相同故障，若非人为，概率几乎为零。
　　“估计是被做了什么手脚，失联队伍极可能是相同的情况，所有人，摘下终端放到隔离箱里，按原计划行动，沿途再想办法确认其他人的状况。”
　　一人有些不安地问：“只我们这点人吗？”
　　“特战队主力不在，留下的多是技术员，严羽和红绍云都被拖在军校里，我们只需要注意避免跟蓝修远正面交锋，其他人不足以构成威胁。”
　　“蓝修远缺乏人手，有没有可能会去寻求军校生的协助？”
　　毕竟中央军校集中了全联盟最顶尖的人才，就算还是预备役，实力也不容小觑。
　　萧沐辰摇摇头，“四五年级里实力足以参加实战的基本都已经在所属部队中服役，无法轻易调动，而且不同于前往南部军区支援，对于这种内战性质的争斗，不管军校生有无所属，都肯定会有所顾忌……”
　　话音未落，突然咚的一声巨响，仓库的门被重物猛地砸开，飞起的门板直直砸向萧沐辰。
　　他迅速侧身避过，启动武装一枪轰向门外，烟尘弥漫间，却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
　　余人也随之反应过来，纷纷启动武装进入战斗状态，然而未等他们发动攻击，一道极其沉重的凌厉剑风骤然横贯仓库，瞬间击碎防护屏障，将后排侦察兵连人带武装狠狠地砸进了墙里。
　　前排攻击手一惊之下，长刀迅速劈向剑风来处，却只听得又是叮的一声，刀刃就似砍在了坚硬的金属墙面上纹丝不动。
　　四溅的火花间，一道矮小的的黑影嗖地窜过刀刃的间隙，沉重的刃锋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当头劈下。
　　格挡的人只觉双臂的骨头发出喀啦一声脆响，腰腹随即被狠狠一踹，整个人登时像被铁锤砸到一般重重地摔了出去，张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摔得错了位。
　　围攻的人心下骇然，还未及作出反应，黑影已如鬼魅般再次欺身而上。
　　只一刹，室中再无声息。
　　扬起的烟尘缓缓落下，前一秒刚启动武装的十几个士兵已然尽数折断兵器，吐着血筋断骨折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唯一还站着的萧沐辰直到此时才终于看清，砸破门板的竟是他安排在外望风的手下，这个实力不差的侦察兵甚至不及发出任何示警，一百多斤的巨大身体就这么像个麻袋一样被随手扔了进来。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回过头看向门口那个矮小的身影。
　　“你就不怕把林家卷进来吗？”
　　林雅单手将大剑扛在肩上，嘴角微扬，冰冷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不劳费心，老爸说了，随我喜欢。”
　　萧沐辰眉头拧得愈紧。
　　虽然林雪是蓝修远的妻子，但一直以来林家都保持着中立的态度，潜心钻研医疗，与专注武装技术的白家一样并不会掺和中央内部的争斗。
　　他退后一步，在心里飞速估计两人的实力差距，嘴上试探地问：“我想我们两家，应该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才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才会让你的父亲作出这样的决定？”
　　“你是耳朵不好吗？”
　　林雅嫌弃地瞥他一眼，“都说了，是随我喜欢，而我，就是想将你暴打一顿而已。”
　　萧沐辰不由一愣，“为什么？”
　　自己与对方，可以说是几乎毫无接触。
　　林雅没有再回答，直接一剑劈了过来。
　　他急忙对着她连开五枪，想趁她格挡之际拉开距离，殊不料林雅不闪不避，直接顶着厚实得离谱的防御屏障冲上前来，擒住他的右手反向一拧。
　　喀啦一声，肩膀被扭得脱臼，他咬牙忍痛，直接启动了热武器模式，左手枪口抵住她的头部就是一枪。
　　林雅侧头避过，灼热的能量团块在身后的墙壁上炸裂开来，熔出一个焦黑的大洞，她面无表情地抓住他的左手又是狠狠一折。
　　这一次，更是把臂骨生生拗断。
　　萧沐辰终于忍不住痛哼出声，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无力地挣扎着想要抽回手，林雅抓住他的脖子把他狠狠地掼到墙上。
　　浓郁的血腥味在室内弥漫开来。
　　萧沐辰倒在地上，艰难地睁开眼，意识模糊间依稀看见林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用大剑的剑尖抵住他的胸口。
　　“初一上学期，你打掉了你弟弟两颗牙齿。”
　　“初二，三根手指，一根肋骨。”
　　“初三，左脚，右肩。”
　　“高一……”
　　一条一条，听得人触目惊心。
　　萧沐辰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林雅嘲讽地勾起嘴角，眼里却是幽深蚀骨的寒意。
　　“现在，就让我们来算算总账吧。”

　　萧白露突然猛地停住脚步，若有所觉地回头望着家的方向。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来，铅色的阴云沉沉压下，隐隐的雷光在云层间闪动。
　　快要下雨了。
　　脑中刚转过这个念头，一股巨大恐慌却无由来地涌上心头，让她不自禁地打了个颤，背脊冒出一片冷汗，差点就下意识地启动了武装。
　　走在前头的红映红阳有些奇怪地回过头，“怎么了，是看到什么想买的吗？”
　　萧白露努力压住微微发颤的手，脸色惨白。
　　她从远处收回视线，沉默地看向面前两人。
　　看出她眼中的疑问，红映和红阳均是一怔，有些不安地对视一眼，正要开口，萧白露已然直接启动推进器，以远超平日的速度急切地转过身往回飞。
　　“白露，等一下！”
　　两人未及出手阻拦，她的背影一瞬间便已消失在拐角。

　　已经来不及了。
　　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话语，大脑却像是忽然地变得无法理解。
　　萧仲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无比陌生的小儿子，好一会儿，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做了什么？”
　　萧沐寒将下巴搁在枕头上，轻轻道：“我把你们的具体行动方案和人员部署，发给了蓝上将。”
　　“不可能！我根本没对你提起过！”
　　“是啊，但我能够知道，除了行动方案，你们手下各种明里暗里的非法产业，我也一块儿举报了。”
　　“你！”
　　看着他那惯常的半死不活的模样，萧仲初不由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不可能。
　　往时他虽然也会给萧沐寒安排任务，但鉴于其稀烂的完成效果和各种让人血压飙升的捅娄子操作，核心的谋划和运作自己从来不会让这个扶不上墙的废物知道。
　　他是在诈自己，还是在拖延时间？
　　心念电转间，萧仲初不着痕迹地放出精神力，却并未感觉到任何异样。
　　他只得集中精神，将感知精度一点一点提高，直到脑袋开始隐隐作痛，周遭的景象才终于有了变化。
　　看清的一刹，他却不由僵在了原地。
　　高强度的精神力笼罩下，空旷的室内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
　　令人头皮发麻的无数细线穿过家具与门窗的缝隙，如同蛛网一般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空间。
　　其中的两根从损坏的锁头和他手上的终端延伸出去，他顺着线的方向看去，只见其和余下所有丝线一起，全部都汇集到了萧沐寒身上。
　　自己看起来，就像是对方手中的一个提线木偶。
　　锁死的门，无法拨通的终端。
　　五年前，以他的名义下达的关口检查命令，手下人被截断的通讯，本不应具备精确追踪能力的苏含冬。
　　甚至更早以前，消息泄露的四二七研究所……
　　一瞬间，无数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蹊跷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剧烈的头痛让他不得不收回精神力感知。
　　密密的细线虚影消失，室中的景象恢复原样，仿佛刚才所见只是一场幻觉。
　　然而看着萧沐寒无精打采地窝在沙发里，顶着那副一如平常的困乏模样，他才终于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过这个儿子。
　　这个他本以为除了听话顺从，就再也没有任何优点的，没用的孩子。
　　“……为什么，要这样做？”萧仲初的声音有些艰涩，“你也是萧家的一员。”
　　萧沐寒出神地看着空处，轻轻道：“我不喜欢，看见别人痛苦。”
　　“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
　　萧仲初不由再次被气得青筋暴起。
　　他想过很多的理由，许是因为不被重视心怀怨怼，许是因为自己的严酷产生逆反心理，又或者是被其他势力拉拢作为卧底潜伏。
　　想了许许多多，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幼稚天真的原因。
　　“无聊吗？或许是吧，我并不奢望你能够理解。”
　　萧沐寒垂下眼，有些落寞地抱紧了怀里的枕头，“我努力思考了这许多年，亦同样无法理解，您所追求的事物。”
　　“所以，你就干脆把一切都毁了？”
　　萧仲初用力地攥紧了拳头，脸上已经气得血色全无，周身的精神力就如同海啸爆发前一般危险地压缩着。
　　萧沐寒抬起头，如往常一般平静地直视他的双眼，轻轻道：“嗯。”
　　萧仲初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启动武装猛地一抬手。
　　萧沐寒闭上双眼。
　　砰的一声巨响，剧烈的火光与爆炸之中，他只觉脑袋一痛，意识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