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37、小憩

　　蓝少舟的作战服上沾了不少尘土与血迹，但看起来并未受伤，只是脑袋缠着几圈厚厚的绷带。
　　“这是之前那时候磕的，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没拆绷带。”见蓝云安的视线落在自己头上，他主动解释了一下，习惯性地蹲下身仰起头，借着灯光细细观察她的脸色。
　　蓝云安无奈地捏了一下他的脸颊，“我有好好取得医生许可才跑出来的。”
　　蓝少舟一脸怀疑，“在检查手环响个不停的情况下？”
　　“嗯……我把手环的蜂鸣器抠掉了。”
　　“……”
　　说话间，时鸣和苏含冬也走了过来，身上多少都带了点新伤。
　　蓝云安抬头看向时鸣，静静道：“时司令也已经醒了。”
　　时鸣脚步一顿，立时转头飞快地奔向医疗处。
　　苏含冬有些不放心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正犹豫要不要跟过去，却听蓝云安忽然低低道：“抱歉。”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肩上的伤，明白过来，摇摇头，“这些，都不是你的错，而且，我们一定会赢。”
　　说完，便转头追着时鸣往医疗处那边去了。
　　蓝云安收回视线，只觉手上微微一紧，蓝少舟拉着她的手，低着头轻轻地问：“伤口，还是很疼吗？”
　　“嗯。”蓝云安微微一笑，“但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蓝少舟一怔，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蓝云安却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将他的双手拢在掌心，“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那让我帮你检修一下武装吧。”
　　“你才刚醒，没关系吗？”
　　“不碍事，只是会花点时间。”
　　蓝少舟依言在她身旁坐下，乖乖地伸出双手。
　　蓝云安轻轻按住他手背上的刻印，长刀的虚影登时浮现在空气中。
　　才不过三日，刀身上就已添了不少划痕和缺口，刀刃处还能隐隐看见细细的裂纹。
　　看着武装糟糕的状况，蓝云安不禁微微皱起了眉。
　　蓝少舟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因为结构比较特别，这边的装备师都不怎么会修，我本来想趁今天回来找白致帮忙看看的……”
　　说到最后，他直接没了声音，怂怂地低下头等着挨训。
　　却只听蓝云安沉默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抱歉，是我睡得太久了。”
　　蓝少舟一怔，登时急了，“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本来就需要好好休息，当时医生还说你得五天才能醒过来，都是我自己不够谨慎注意，存了侥幸心理，忽视装备损耗……”
　　蓝云安有些无奈地拍拍他的手背，打断了他的自我检讨模式，“我没有生气，跟其他人相比，你对武装的依赖程度不高，损耗影响并不大。”
　　而她，也确实因为逃避下意识地不愿醒来。
　　蓝少舟安静下来，但仍然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蓝云安避开视线，转头从一旁的装备箱取出材料和工具，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每次给你修理，我总会想起第一次做出武装给你试用的时候。”
　　蓝少舟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我记得我当时特别兴奋地拿着刀在院子里乱挥，然后被大哥揍了一顿。”
　　蓝云安忍不住勾起嘴角，“对啊，因为你把他最爱的盆栽都削光了叶子，就剩下孤零零的一朵花。”
　　“……”
　　蓝云安控制着修复材料一点一点填入刀刃的缺口之中，语气怀念，“那时候，你因为体质原因，标准制式的武装基本都拿不动，整天一脸羡慕地看着小雅，我就翻了一下书，想试着给你做一副轻点的刀。”
　　想起当初还是小小一个的孩子启动武装时那一脸惊喜的模样，她的眼底笑意愈深。
　　“看着你那么开心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再努力学习一下，等你长大，就给你设计更好的。”
　　渐渐地，开始期盼明日。
　　渐渐地，偶尔会想，也许自己活着并不只是一个过错。
　　蓝少舟看着自己手背上再熟悉不过的刻印图案，歪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放松地闭上双眼，“那你以后，也一直都像这样帮我检修，好不好？”
　　蓝云安回过头看着他。
　　和当年一样撒娇一般的话语，在漫长的年月里，不知不觉变得安宁而沉静。
　　承诺都终将会变成谎言。
　　也许自己会死在这里，也许，再也无法归还。
　　但她还是露出温柔的笑容，补上了那迟了十三年的回答。
　　“好。”

　　苏含冬去给伤口换了药，才走上楼梯，却意外看见时鸣仍然站在病房外，有些纠结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既不敲门，也不出声。
　　她问：“怎么不进去？”
　　时鸣有些心虚地别开脸，小声道：“太久没见……我做一下心理准备。”
　　苏含冬计算了一下自己换药加上移动所花费的时间，总计十二分四十六秒。
　　她径直走到门前，在时鸣惊吓的目光中抬手敲了敲，听到里面的应声，直接拉开门，毫不客气地一脚将时鸣踹了进去。
　　房中的路子溪和时旭些意外地看着他们，苏含冬的视线迅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路子溪身上。
　　路子溪愣了一下，立时会意地站起身，非常配合地道：“冬姐我们去吃夜宵吧！”
　　“走！”
　　眼神相交的刹那，两个吃货瞬间达成共识，将久别重逢的两兄弟留在房中，还很贴心地给带上了门。
　　时鸣被踹得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站稳，有些窘迫地抬起头时，房中已经只剩下他与时旭两人。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时旭静静地看他一眼，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上的事情，语气淡淡：“肩上的伤，还好吗？”
　　“……医、医生说，明天就可以拆绷带了。”
　　时鸣有些不知所措地避开视线，余光悄悄一瞥，本以为他是在终端上处理事务，却意外看到他正在剥橘子。
　　橘子看起来就像是从饭堂拿过来的，五六个挤挤挨挨地被放在饭盒里。
　　“……你是……刚吃完饭吗？”
　　“医生说我的肌肉有些萎缩，子溪就专门从饭堂给我带这些要剥皮的水果，说是让我锻炼复健。”
　　时旭说着，消瘦的手仍然有些微微发抖，不太灵活的手指耐心地抠着橘子的蒂，却愣是半天都没能剥开哪怕一条细缝。
　　对方冷淡的态度和十年未见的陌生感让时鸣愈发感到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像这样来见你吗？”
　　蓝云安曾说过，当年时旭远离他，很可能是为了避免同种精神力之间相互诱发变异。
　　时旭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的橘子，“过了二十岁，精神力就会彻底定型，所以已经没关系了，我从没想到，自己还能够活到现在。”
　　时鸣不禁胸口一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低低地问：“为什么这十年间，你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呢？只是因为怕诱发变异吗？”
　　可就算要保持距离，也可以通过终端来联系，但时旭却自始至终，没有发过一条信息。
　　想到对方刚才对路子溪亲昵的称呼，他更是委屈地微微红了眼圈。
　　是不是，因为我当年抛下你孤身一人？
　　是不是，你一直都恨着我？
　　时旭放下手中的橘子，有些僵硬地活动着力竭的手指，说出的话却比缺血的指尖还要冰冷。
　　“并没有那么多的迫不得已，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你们罢了。”
　　时鸣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变异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很快就会死，或许是三年，或许是五年，我会渐渐地变成疯子，然后在某一天，在成为威胁之前，不得不死去。”
　　“无论如何挣扎都不可能改变的事情，多余的交流和留恋只会让自己难受而已。”
　　因为都是终需舍弃的东西。
　　时鸣艰难地张了张嘴，好一会儿，喉咙里才发出有些干涩的声音。
　　“那这……有让你好受一些吗？”
　　“不知道，大多数时候，我的脑子都不算清醒。整天想着的，大概就只剩下赶快死掉解脱吧。”
　　时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橘子，视线却并未聚焦，而是有些失神地落在空处。
　　“从来就没什么感人肺腑的牺牲和责任，只不过是物尽其用。”
　　“但是，你却坚持了整整十年。”
　　时鸣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明明预想着三年五年就会死去，明明早就可以将一切舍弃，你却还是守在了这里。”
　　为着所有人，争来了最弥足珍贵的，成长的时间。
　　轮到时旭沉默下来。
　　他幽深的眼中透出一丝茫然，似是在努力回忆，又似是被提醒后连自己都感到了迷惑。
　　时鸣看着他，心头不安的陌生与距离感忽然就如雾气般无声消散，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他不由露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容，“哥，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在家族长年的内斗之中，习惯了用恶意武装自己，总是笑眯眯地说着坏心眼的话，最终连自己都已分不清真假。
　　时旭有些出神地看向瘦骨嶙峋的手。
　　没有变化吗。
　　本以为，在长年的精神侵蚀下，自己早已变成一个怪物，即使再见，也不可能再是他所知的模样。
　　但那个幼时不管他怎么吓唬捉弄都还是爱粘着他的孩子，在隔了这许多年后，依然不愿松开攥着衣角的那只小小的手。
　　终于，感到有些倦了。
　　积年的疲惫渗透四肢百骸，他闭上双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呆瓜。”
　　听到这个久违的熟悉称呼，时鸣一下子红了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反驳：“我入学考拿到第一名了。”
　　“然后整个学期都在被各种暴打？”
　　“……就、就两三次嘛。”
　　时旭的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慢悠悠地道：“哦，原来是被揍过两三次了啊。”
　　“……”
　　这熟悉的踩坑的感觉……
　　时旭很自然地往下问：“都是被蓝云安小队揍的？”
　　时鸣闷闷道：“也有一次是二年级的首席小队。”
　　“林雅和萧沐寒啊……”时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颌，又低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橘子，“以你的了解，蓝云安小队实力如何？”
　　时鸣一怔，敏锐地感觉到他有了什么计划，仔细地思考了一下，认真回答：“我和蓝少舟和路子溪一起训练比较多，蓝少舟体能比较差，但速度极快，且其异质精神力基本可以做到无视防御。子溪除了攻击距离有些短，其他方面基本没有短板。而蓝云安，我不太熟，只知道她对身体和精神力的掌控非常强，同等身体条件下都能把我打到无法还手。至于其他方面，跟她一起上课的白致应该更清楚一些。”
　　“白致的话，我已经询问过了，确实了解挺详细，就是滤镜有点重。”
　　时鸣有些不解，“滤镜？”
　　“对啊，你们装备师喜欢人家呢。”
　　“？？？”
　　时旭随手掀完白致的老底，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据他所说，蓝云安对界的抗性非常之高，几乎不会受到干扰和影响，可以说是对付界魔的最佳人选。”
　　时鸣只能生生忍住八卦的冲动，努力跟上他的思路，“……但蓝云起是她的父亲，从之前的遭遇战看，她不一定能保持惯常的冷静。”
　　“这个可以通过我的情绪干涉来解决。”
　　“……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需要再推敲一下，到时会叫上其他人一起讨论。”
　　“我明白了。”
　　时旭又低下了头，用恢复力气的手指继续耐心地抠着橘子已经有些松动的蒂，在时鸣都忍不住想伸手帮他一下的时候，他终于成功剥开了一道缝，慢慢地撕下一片厚厚的橘子皮。
　　淡淡的橘子香气在房中弥漫开来。
　　时鸣跟着松了口气，在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看他控制着依然不太灵活的手指，慢吞吞地把橘子皮一片片地剥下来，甚至还小心翼翼地将白色的络也一根一根撕了下来。
　　好一会儿，时旭终于完成了他的作业，抬起手，颤颤悠悠地将剥好的橘子递了过来。
　　时鸣连忙伸手接住，有些不解：“你不吃吗？”
　　时旭疲倦地靠在床头，“对不起，没能给你准备礼物，我确实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活着再次见到你。”
　　时鸣愈发疑惑地歪起头，“礼物？”
　　“虽然晚了一些，但也算勉强赶上。”
　　时旭抬手揉揉他的脑袋，淡淡一笑，“二十岁生日快乐。”
　　时鸣猛地怔住，下一秒，忍不住一把将他紧紧抱住，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时旭被他撞得身形一歪，有些无奈地拍拍他的背，终于切身地感觉到，眼前的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总爱抱着他的腿到处跟的小孩儿了。
　　他放松力气靠在时鸣肩上，闭上双眼。
　　“你长大了啊。”

　　蓝云安将最后一道裂纹补好，轻轻合上装备箱的盖子。
　　回过头，却见靠在她肩上的蓝少舟已经不知什么时候闭上眼睡着了，苍白的脸透着疲色，眼底依稀能见淡淡的乌青。
　　尖针般锐利的精神力完全放松下来，让他从扎人的小刺猬变成了一个柔软的毛毛球。
　　她手腕上的终端忽然震动了一下。
　　蓝少舟眉尖微微一动，却并未醒来。
　　蓝云安微微勾起嘴角，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低头打开终端。
　　第一条信息来自蓝卫廷。
　　“南部军区向中央提出支援请求，中央第二第三特战队将在两小时内出发，北部军区和东部军区援军已在路上，预计明日上午九时到达。”
　　第二条来自时旭，内容很简单，只说让他们小队明日上午八时到病房一趟，有事相商。
　　她分别回了确认信息，关闭终端，抬起头沉默地看向远处愈发暗沉的漆黑夜空。
　　终是，到了了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