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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奇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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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讨过后,时旭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但并未马上给出答复,只说自己还要花些时间整理数据。
蓝云安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去。
白致检查了一下床边设备这段时间的读数,回过头,“我还要给时司令做个检查,你们先去饭堂吧。”
路子溪问:“要给你带饭吗?”
“不用,你吃好了再回来跟我换班吧。”
“好。”他干脆应下,取过输液架上的吊瓶,“姐姐,走吧,基地的饭堂可好吃了。”
“嗯。”
走出医疗处的大门,才发现整个基地都是如出一辙的空旷和寂静,只偶尔见到一两个技术员推着设备或物资匆匆经过。
路子溪解释道:“几乎全部人都上前线了,不过每隔两个小时就会轮换一个小队回来休整,不出意外的话小舟哥他们今晚八点左右会回来。”
蓝云安低头看了一眼终端,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三十七分。
她抬头看向路子溪,问道:“子理情况如何?”
“从那天之后就睡着了,到现在都没醒。”路子溪眼底闪过一丝低落,又马上笑道,“不用担心,我能感觉到他在慢慢恢复,待会儿我多吃点就好。”
想起路子理被击碎的一幕,她微微垂下眼,没什么情绪地道:“抱歉。”
如果不是她当时迟疑了一瞬,如果路子理没有帮她挡下那一击……
路子溪有些难过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心头疑问,“转化为界魔后,都会变成那样吗?”
明明神色温柔关切,嘴里却可以用同样亲近熟稔的语气说出截然相反的残忍话语。
与他熟悉的路子理不同,当时所见的那个名为蓝云起的界魔,就似一台搭错了线路的机器,神情,语气,动作,台词,如同并不配套的几个程序硬生生地组合在一起,一举一动都透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是的,生物转化为界魔后,意识中便只会剩下捕食这一目标,其他所有的思考和行动都是围绕这个目标进行。”
蓝云安宛如背诵资料一般毫无起伏地说着,“虽然完整地保留了活着时候的记忆,但对它们而言,那已经变成了一段可以随时调取的用于伪装和欺骗的数据。以前也有报告提到过,转变成界魔的异兽会借此潜回原来的族群进行猎杀。”
路子溪不禁沉默下来。
好一会儿,他才再次轻轻开口:“刚才……为什么时司令会说他预估到自己也会转变成界魔?”
“和异兽不同,人类的神经结构相对复杂且稳定,要突破身体的承受极限满足界魔的转化条件,精神力至少得达到3S级。”
路子溪有些惊讶地睁大眼,“七七也是3S吗,我怎么记得刚进研究所时,他的体检报告只有2S。”
蓝云安思考了一下,从终端调出当年的调查记录,仔细地重新看了一遍,“他的精神力应该是被研究员通过药物和各种身体改造强行提升的。”
“精神力等级不都是天生的吗,怎么还能通过后天提升?这样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变成3S级?”
蓝云安摇摇头,“这也许确实是他们的最终研究目标,但以目前的技术来看,这种强行提升是相当不稳定的,而且精神力提升了,神经的承受力却没有跟上,失控和过载的情况会愈发频繁。”
她一边说着,将资料投影在空气中,“实验记录上也写了,在研究所出事之前,子理频繁情绪失控并且表现出极高的攻击性,甚至几乎丧失了语言交流能力。”
看着记录上那几行冷冰冰的描述,路子溪只觉心脏像是被尖刀狠狠划过。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在研究所幻境中看到的,浑身是血地从手术台上下来,双目失明,却依然一步一步扶着墙努力地想去找他的路子理。
“……是因为变成了界魔,他的精神才恢复了吗?”
蓝云安再次摇头,“以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即使变为界魔,也会彻底丧失心智,甚至可能因为失去身体的抑制,精神核心在精神力的高压之下直接粉碎消亡。”
路子溪不禁脸色苍白。
看着他惶然的表情,蓝云安感觉自己冰冻的情绪慢慢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但他当时选择了将身体让给你,自己以寄生的状态进入其中以填补和保护你缺损残破的意识,而你吸收性质的精神力,也恰好缓解了他的失控,让他能够得以保持心智。”
她的面上依旧毫无表情,但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救了你,你同样也救了他。就像雪姐所说,是无数巧合与幸运的叠加,才让你们像这样一起活了下来。你们对彼此来说,就是奇迹。”
无法奢求的,仅此一次的奇迹。
而十三年前的她,并未能够等到。
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味道顺着夜风飘来。
远远地,又听见了异兽的吼声。
深蓝的天幕下,依稀能见远处地平线上闪烁的火光。
蓝云安独自一人坐在训练场的边缘,有些出神地看着前线的方向。
熟悉得深刻入骨血之中的光景,整备,集合,出战,一连串习惯得接近本能的动作在脑海中闪过,身体却像是一台坏掉生锈的机器,再无法给出任何的响应。
黑夜里远远看去,军营黑洞洞的大门就似一个将人吞噬的无底深渊。
前线近在咫尺,自己却感到了害怕。
麻木的情绪一点一点解冻开裂,旧日的疼痛就似融化的冰冷雪水一般从裂口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心头。
她不由拢紧衣领。
斗志与勇气都已在那个雪夜被烧成了灰烬,而今剩下的这副躯壳,只是个懦弱无能的胆小鬼。
这十三年,她也不过是和时鸣一样在逃避罢了。
蒙上绷带别过头不再去看,任由撕裂的伤口在黑暗之中日渐溃烂直至深可见骨,如同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反过来将整个身体吞食殆尽。
积年的旧伤宛如从那尘封死角里蜂拥而出的虫蚁,密密地啃噬着每一寸骨头和神经。
明明身处南部军区,熟悉的蚀骨寒意却顺着呼吸渗入肺部,仿似要将全身的血液和五脏六腑通通冻结成冰。
好疼,好冷。
她不自禁地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在了膝盖上。
就如同当年在病房里苏醒后,听到了第一军团全军覆没的消息。
令人窒息的绝望与痛苦深海一般无声地将她包围,然后,在这熟悉的黑暗之中,她再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姐姐?”
抬起头,远远地看见蓝少舟和时鸣苏含冬先后走进基地大门。
一看见她,他的双眼登时像星星一样亮了起来,一扫眉间的困倦与疲惫,飞快地一溜烟朝她跑了过来。
夜色之中,军营苍白的灯光宛如银色的细雪落满他的双肩。
忽然间,心头那些碎裂下来的冰渣一下子都化作了初春融雪的溪水,安静地渗入了心底。
一如当年,他们初遇的时候。
年幼的孩子从门边探出头,随即像鸟儿一样飞快地跑到她跟前,在床边蹲下身仰头看她,开心得眉眼弯弯,“姐姐,你终于醒啦!”
她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
如同风暴海啸一般失控崩溃的情绪连同即将冲破身体极限的暴动精神力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齐齐僵住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可以跨过那条作为人类的界线。
可以彻底舍弃这副已经破烂不堪的身体,舍弃这每分每秒不停地在凌迟意识的悔恨与痛苦。
然而看着那双依稀有点熟悉的清澈眼睛,她不知为何条件反射地将精神力硬生生压住,不动声色地收回体内,伸出双手轻轻接住他,就像小心翼翼地捧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温柔地放软了声音:“你是谁?”
“我是蓝卫廷的小儿子,我叫蓝少舟,爸爸和哥哥他们都去前线了,让我照顾你。”
小孩儿脆生生地答着,仰头担心地看着她,“姐姐,你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把医生叔叔喊过来?”
蓝云安平静地摇摇头,“我想到外面去。”
蓝少舟不解地歪起脑袋,“可是外面很危险啊,很多地方都在封锁呢。”
“我会悄悄地溜出去。”蓝云安微微一笑,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所以,小舟可以不要告诉任何人吗?”
蓝少舟不由一怔,低下头,表情有些纠结,“可是,你受伤了呀……”
蓝云安没有再说话,不动声色地抬头看向他身后的房门,已经开始计算以当前的身体状态如何最快速度绕过他离开。
计算完成,正要下床行动的前一秒,床边的孩子却忽然再次仰起头,眼睛亮亮地道,“我带你出去吧,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
蓝云安难得沉默了一下,无奈道:“我要去的,是前线基地背后的那片悬崖。”
“没问题,躲猫猫我最擅长了。”蓝少舟自信地拍拍胸口,牵起她的手,“保证谁都不会发现我们的。”
蓝云安低头看着他白白的未经磨炼的小手,迟疑了一瞬,终还是放松了力气任他牵着。
半路再找个机会离开吧……
所处离前线基地并不远,戒严的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只偶尔能见巡逻的小队全副武装地经过。
灰蒙蒙的天空飘下细密的雪,令人不安的寂静弥漫在城镇之中,无处不在的紧绷情绪就像细针一样隐隐刺痛皮肤。
本以为,以她这样累赘的身体状况,偷溜出来的两人应该很快就会被发现,然后在逃窜中走散。
然而蓝少舟真的如他自己所说,牵着她一路完美地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和监控。
虽说也有现在前线基地人手不足的原因,但看着他娴熟地在建筑之间七拐八绕,驾轻就熟地躲掉摄像头,蓝云安不禁开始怀疑这孩子之前到底偷偷溜进来过多少次。
穿过训练场,费了点劲翻过隔离墙,两人终于来到了基地西侧那片终年积雪的险峻悬崖。
视界骤然开阔。
远远地,能够看见那个她曾经驻守三年的地方。
蓝少舟不知她要做些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但依然有些不放心地拉着她的手。
凛冽的寒风卷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扑面而至,她怔忡半晌,有些茫然地一步一步向着悬崖边走去。
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光景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炮火,刀光,撕裂的残骸,堆垒的尸体,怒吼与惨叫,人和异兽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如同那满地无法区分的血肉一般,浸透了雪地与冻土。
心头燃起的愤怒与憎恨宛若烧尽的残灰,一点一点熄灭,一点一点冷却,最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冷。
听不到声音。
也再感觉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
曾经生活的地方,已然变成一片死地。
亲眼所见后,才终于确切地明白。
真的,谁都不在了。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万丈深渊,慢慢地迈出一步,手上却突然一紧。
回过头,才发现身后的孩子依旧紧紧地抓住她的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睁大双眼不安地看着她。
她轻轻一挣,没能挣开,只觉那细瘦的手指颤抖得愈发厉害,却依然紧攥着不愿松开。
风渐渐地越来越大。
白色的雪片落满了两人的头发与双肩。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如同一座雕塑那般无动于衷,只耐心地等他力气耗尽将手松开。
对上她淡漠的视线,蓝少舟忍不住眼圈一红,冲动地上前一步。
蓝云安一惊,怕他失足掉落,连忙回身单膝蹲下,结结实实地将他抱住。
小孩儿抱住她的脖子,委屈地将脸埋在她的肩上,小小声地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走?”
蓝云安没有回答。
蓝少舟愈发用力地抱紧她,声音里隐隐带上了一点鼻音,很认真地一字一字地说:“我可以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绝对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你也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撒娇一般,任性又天真的话语。
她有些茫然地呆在原地。
想要反驳,想要质疑,想要告诉他,在突至的灾祸与变故面前,人其实什么都做不到。
所有的承诺,终有一天都只会变成谎言。
但就和最初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一样,微暖的体温隔着厚厚的作战服渗入胸口,让心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
无数的话语在喉间滚过,她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如同被牵起手时那般,放松了力气任他抱着,心想,随他吧。
而这一随,便是十三年。
她从记忆中抽回思绪,看着如今已经长大的孩子身披落雪般的灯光跑到自己面前,不禁温柔地勾起嘴角,如同当年一样,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就像捧住一朵轻轻落在掌心的蒲公英。
原来,她早就已经等到了。
只属于自己的,那仅此一次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