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一小队》阑夕语

35、商讨

　　依稀间，嗅到淡淡的消毒水味。
　　蓝云安慢慢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雪白天花板。
　　守在一旁的白致感觉到动静，立时放下手上的刻印板，快步走到床边，“感觉如何？”
　　蓝云安闭眼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
　　手背上插着点滴的针头，断掉的肋骨已经开始恢复，胸口的伤也被仔细地重新缝合，但作为精神力透支的后遗症，脑袋仍旧如同刀绞般疼痛难忍。
　　她用手撑着慢慢地坐起身，沙哑地问：“我胸口的伤，是这里的医生帮忙处理的吗？”
　　白致小心地扶她坐直，递过一旁备好的温水，“手术是这里的医生主刀，但林雪教授不放心，全程都通过视频进行了远程指导，术后也一直有通过传回的数据监控伤口情况，并托我转告你，醒来后要尽量保持情绪稳定。”
　　情绪稳定……
　　她隔着衣服用指尖感觉了一下胸口的绷带，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其他人呢？”
　　“因为第一波兽潮造成了不少损伤，人手短缺，除了子溪，其他三个都上前线支援了。”白致一说完，又连忙补了一句，“不用太担心，他们身上还有伤，时予上校把他们都安排在了后方防线，只负责补漏。”
　　蓝云安抬头静静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心头的违和感愈发明显。
　　听到蓝少舟带伤上前线，她本应会感到紧张和担忧，甚至还可能直接拔掉针头跑出去。
　　但情绪就像仍然被冻住一般，大脑能够理解对方所说的每一句话，却生不出任何波动。
　　她冷静地问：“有战况报告吗？”
　　“时予上校已经临时授权我们的终端接入他们的信息系统了。”
　　白致给她发去一个入口。
　　蓝云安面无表情地迅速扫过屏幕上的数据。
　　当时在听到警报的下一秒，她就支撑不住失去了意识，现在距离她昏迷已经过去了三天，期间除了第一波大规模的兽潮，还断断续续来过六波小型异兽，且大多是在入夜期间发动攻击。
　　从损伤来看，南部军区的整体实力要比西部军区强些，但或许是由于十年前的变故，现在的指挥官普遍年轻，应对起来略显经验不足。
　　若之后的攻击一直只是这个强度，倒是还能勉强维持住平衡……
　　她的手指飞快地连点数下，调出其他几个军区前线近半年的异兽数量报告，看着图表上明显下降的折线，眼神微暗。
　　白致终于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担心地抬手摸摸她的额头，“你还好吧？需不需要给你做个常规检查？”
　　蓝云安摇摇头，关闭终端，“时旭司令情况如何？”
　　“他是今天早上醒过来的，就在另一边的隔离病房，子溪正看着他。”
　　白致一边答着，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取过床头柜上的简易检查手环套到她的腕上。
　　蓝云安扫了眼自己长年一看就命不久矣的各项读数，很习惯地无视了手环尖锐的警报，掀开被子，穿着一身单薄的病号服就要下床。
　　白致：“……”
　　知道劝不住对方，他飞快取过搭在床边的制服外套给她披上，取下输液架上的吊瓶，“能走吗？”
　　蓝云安拢了一下衣襟，稳稳地站在地上，点点头，“麻烦你了。”

　　走廊另一边的隔离病房。
　　路子溪坐在墙边，安静地看着时旭一边吊着点滴，一边慢吞吞地一口一口吃着送来的粥。
　　换上病号服之后，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消瘦，苍白的皮肤下能清晰地看见一根根青紫色的血管。
　　也许是太长时间没有进食，每吞咽一口，他的眉头都会微微一皱，直到粥都快要凉透才勉强吃完，一放下勺子，便伸手去拿桌上的保温瓶。
　　然而不知是否是身体太过虚弱，他用那拿个汤匙都费劲的右手使劲拧了一下瓶盖，却愣是没能拧开。
　　感觉到身旁一直观察自己的目光，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漫不经心地一遍一遍尝试着。
　　拧到第五次的时候，听到墙边的人终于起身走了过来，接过保温瓶，拧开瓶盖，还顺带着倒了半瓶盖的温水递给他。
　　“谢谢。”时旭接过水，依然低着头，并不与他目光相接。
　　路子溪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一开始发现我爬墙的大叔，其实是你吧？”
　　时旭平静地喝了一口水，不紧不慢地问：“为什么这么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
　　准备好的一肚子解释和敷衍就这么被噎了回去，时旭久违地又感觉到了熟悉的脑壳疼。
　　路子溪忽然唰地一下在床边蹲下，像只小狗一样仰起头认真地打量着他。
　　时旭微微一怔，未及再次避开视线，就见眼前的孩子开心地眯起眼，“我猜对啦！你现在的表情就跟当时辅导我笔试时看到我卷子的表情一模一样！”
　　“……”
　　这心梗的感觉真是令人怀念。
　　时旭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觉得生气吗？我顶着别人的躯壳与你接触。”
　　“为什么？”
　　路子溪不解地歪起脑袋，“你不仅教我学习，还给我寄咸鱼干啊。”
　　“……我不过是在利用你分散注意力罢了。”
　　而结果也确实如此，突然出现的人类与界魔共生的个体几乎吸引了所有势力的目光，为本已经接近强弩之末的他和形势艰难的南部军区都挣到了些许喘息的时间。
　　“如果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你也可以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把我们扔去其他军区的地方军校啊，不仅考试简单很多，我还听含冬说，像我们这种边缘区出身的，需要有将级军官作为担保人才能报考中央军校，而南部军区就只有你一个有少将军衔。”
　　路子溪微微垂下眼，“如果没有认识姐姐和小舟哥，为了活下去，我们应该会杀死很多很多人吧，就像我们来到南部军区之前那样。也许，我们很快就会死去，也许我直到再次死掉都不会记起七七，不会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也许，我就无法像这样回来这里看你了。”
　　说着，他再次仰起头看向时旭，清澈的眼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光。
　　“谢谢你，送我们去中央军校读书。”
　　时旭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终还是认命似地叹了口气，抬手摸摸他的脑袋，目光柔和下来，“咸鱼干好吃吗？”
　　“好吃！”
　　“那下学期，再给你寄。”
　　“好——”

　　说话间，安静空旷的走廊上传来复数的脚步声，病房的门随之被轻轻敲响。
　　路子溪询问地看向时旭，见他点头，才走过去打开房门，看见门外的蓝云安，登时惊喜地道：“姐姐你终于醒啦！”
　　“嗯。”
　　蓝云安扫了一眼他的腰腹，见伤口已基本痊愈，便不再多言，转头看向时旭，“有些事想和时司令谈谈，可以吗？”
　　“当然，请坐。”
　　在情况混乱的初见之后，两个昏迷了几天的人终于有机会仔细地观察对方。
　　一样的病号服，一样的挂着吊瓶脸色灰败，仿佛下一秒就会突然咽气的半死模样，完全看不出是两个光凭精神力就能把人拍在地上的3S级。
　　时旭从并排挂在输液架上的两个吊瓶上收回目光，看着眼前这个表情冷静得有些违和的同类，率先开口致歉：“抱歉，之前情况紧急，未经允许对你使用了情绪干涉。”
　　“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是情绪干涉的后遗症吗？”
　　“对，就类似于打麻醉，在效果完全消退之前，这种麻木会持续一段时间。”
　　“无妨，这种状态正适合商量事情。”
　　蓝云安同样面无表情地观察着他的语气和神情。
　　在除去精神侵蚀的影响之后，眼前的人看起来温和有礼，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危险和疯狂。
　　她的视线从面部下移，再一次落在他胸口的芯片上，静静地问：“那片芯片，是你自己的安排吗？”
　　“对，精神力变异之后，我预估自己也会步战神的后尘，所以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时旭垂下眼，指尖轻轻敲击着芯片植入的位置，微微勾起嘴角。
　　“我通过精神力渗透，控制住那些潜入南部军区的探子，将他们收为亲信，并刻意制造他们与其他士兵的对立，让时予能够更顺利地收拢人心，并为西部军区的恢复发展争取时间。”
　　“然后等到我撑不住的时候，他可以远程启动芯片将我全部神经瞬间破坏，制造出因精神力崩溃而暴毙的假象，在阻止我转化的同时，还能顺理成章地接手司令一职，并清除我的那些所谓‘党羽’。”
　　“怎么样，是个不错的计划吧？”
　　他说着，抬起头微微一笑。
　　仿佛那个胸口正嵌着死亡芯片的人并不是自己。
　　蓝云安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后方旁听的白致和路子溪都已不自禁地变了脸色。
　　时鸣到底是带了多厚的滤镜，才会从他的这个大哥身上看出成熟和稳重来啊！
　　看见他们纠结的表情，时旭眯起眼笑得愈发开心，“本来在你们到达的三天前，时予就应该要启动芯片将我杀死了，但没想到，做了足足十年的心理准备，他还是下不了手。我本想控制他，可意识一直不太清醒，怎么也找不到人。然后，在我开始胡思乱想，考虑一头磕上桌角能不能撞死的时候，你们就来了。”
　　“那天时予撤掉了大门的防御，并把军营里的人全部疏散，让你们能够长驱直入，也许是存了一些渺茫的期盼吧。”
　　时旭无声地叹了口气。
　　记起今早醒来时，已经年近五十的叔叔沉默地看着他，红着双眼泪流满面，他想，自己真的是个很过分的人。
　　蓝云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问：“为什么，一直都不向中央求援？”
　　时旭静静地看她一眼，“求援的结果，北部军区出身的你不是比我们更清楚吗？”
　　“那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中央，又有什么变化呢。”
　　时旭依然微笑着，眼神却有些冷。
　　“不过依旧是些贪生怕死，只顾争权夺利的胆小鬼。”
　　“至少蓝卫廷上将和红鸢上将绝不是你所说那般。”
　　“那又如何，他们不过区区二人。”
　　“作为联络的枢纽，已然足够。”
　　蓝云安打开终端，将整理过的其他军区前线异兽数量变化投影在空气中。
　　时旭看到那折线图的变化，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十年前，蓝云起一手策划了时家的惨案，这十年间，南部军区看似坚实的防御其实几乎是靠你一人之力在维持，总体战力虽然有所恢复但终究是经验不足，现在你终于力竭陷入虚弱，我不认为他会放过这个绝好的进攻时机。”
　　“最初的一波兽潮只是在测试前线的防御强度，而后面的这几波，在消耗的同时估计也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并争取调度时间，从数据看，目前来袭的异兽恐怕只是总数的冰山一角。”
　　蓝云安关掉投影，看见自己写了一半的报告书角落上蓝云起界魔形态的照片，微微走了一下神，很快又恢复过来。
　　“而且，会参与攻击的，只怕不止是异兽。之前在西部军区，他就有驱使界魔的先例。但三天前的交手中他不慎遭到小舟重创，估计是怕被其他界魔反噬才没有第一时间让它们参与到进攻中去。等他拖够时间恢复，一旦复数的高等界魔参战，就不是现在的南部军区士兵能够应对的了。”
　　时旭嘲讽地勾起嘴角，“知道这个消息，那些胆小鬼怎么还会有胆子过来。”
　　“只要足够多的高精神力个体，就能临时构建起和中央军区一样的防御屏障限制界魔行动。而且——”
　　蓝云安停了一下，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在情绪干涉的副作用下依然显得淡漠的语气，却透出北域冰封雪山一般的坚毅与无畏。
　　“我虽不清楚其他军区面对你的求援会是怎样的态度，但蓝上将属下特战队，以及北部军区，定会全力响应。”
　　时旭不由怔住。
　　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幼时，曾在北部前线，远远地看过一眼的，年轻的战神。
　　十年，或许很多事都确实已经发生了变化。
　　无法寻回，也无法再修复。
　　但也许，也有一些东西，从未改变。